第40章 河冰跃马

纳兰性德 池舒涵 第1页,共2页

一

“这样说来,算你赚了个便宜!”萨布素将军哈哈大笑揽着成德,又如前般大步流星地穿过大门内三进的厅堂和公廨庑堂,来到建在正中高台基上的将军宅第,“我怎么就没想到,诱敌深入啊!我说呢,说是前几天就该到的,怎么挨到今儿?到底是在那儿绊住了!哈哈!”萨布素拍得成德肩膀生疼:“咳,老黑山易守难攻,北面的山坡更是鸟儿都飞不过,往山后的路,不是山里人都摸不着门路,难保不中他们的埋伏,我的兵个顶个儿都是千金不换的,舍不得冒险,驻扎进村又太显眼,所以竟把我难住了,只好先动员老百姓撤出来。”

“我猜着这么一伙小贼,不至于成了气候,不是有村上的人帮忙,我也无可奈何,所以一路带了来。”和萨布素洪亮的大嗓门比起来,成德的言语更像个书生了。

说着话,成德被萨布素亲自领着,穿过正房与配房的走廊,来到书房。抬头望去,成德不禁哑然:迎面挂的非花非鸟,非人物非山水,却是一幅塞外绝域浩瀚莽原的北国风光,虽只是无名者所作,其笔力之遒劲,泼墨之潇洒,功底仍可见一斑,悬于中堂,雄浑气势油然而生,正堂左右侧幅“万里壮龙韬旌鼓生风气自壮,三军雄虎节笳角晓鸣天为高”,正上方高悬匾额“经文纬武书房”!书房不大,也无甚装饰,却藏书颇丰,粗粗望去,足有几百卷。

成德被萨布素拉着,挨着丈余的红松卷头平纹桌案坐下,低头看去,桌上正铺着地图,看来是时常摩挲的,图上圈圈点点已轻微卷了边,地图边上是已翻开的兵书,“凡夺者无气,恐者不可守;败者无人,兵无道也。”成德不由自主轻声念道。

“哦,闲来无事随便翻翻。来,坐坐!”萨布素拿起桌角上的杯子,向侍者命道:“换……你?哦,换茶来吧。”杯子从身边送过去时,飘来一阵酒香。不等成德开言问,萨布素先笑道:“没个人对饮,着实寂寞,喝的都是闷酒,别笑话。你一路行来,有什么心得?咱们边喝边聊。”

“成德初次来此,又是奉旨随大人调遣,所以不敢妄言。”

萨布素一愣,哧笑一声道:“我还当你是个爽快人,原来竟这么扭捏!亏你前番还出手平了蟊贼,那到底是不是你打的,啊?说!”

成德接过侍者递上的茶,呷了一口,酽得发苦,不由皱了皱眉,萨布素会意,笑道:“我这儿这东西不地道,不习惯吧?还是上酒吧?”成德猜这将军府里,酒一定是比茶更常备的,上酒倒比上茶麻利得多。

成德将酒擎在手中,侃侃道:“我经此番跋涉,深感在冰天雪地长途奔袭之不易,黑龙江流域距我东北腹地遥隔数千里,纵有精锐甲兵,也是鞭长莫及,而同罗刹周旋,单靠达斡尔和索伦的少数守兵显然是孤军奋战,难御强敌,故而前番失守,原也不算过失。”

萨布素盯着地图默默不语,神情中似有不甘,猛然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如今大人手下精锐无数,却用不上气力,焉知不是接应不及之故?只要有所需,钱粮上的事,朝廷自然没有异议。为此,不如沿途建立一些驿站和粮站,开辟水陆交通、筹集船队和车马……”

“嗯,你看看这个。”萨布素赞赏地点点头,掷过一册书贴,是撰写到一半的奏折,“你跟我想到一块儿了,只是先前丢了地,不好开这个口,有你的话,这主意就更有理了。你好好休整,回头咱们再议。我带你沿江好好看看,从这儿到江边儿,可有的走呢。”

“如此最好!只是,还要借大人的这图——”成德细瞧了地图,的确是黑龙江一带的图,可惜示意图例不多,看上去粗糙了些,不由成德又把出口一半的话收回来:“呃,这图?”

“啊,放心,我生长在这儿几十年,这里山山水水都在我脑子里哪,唉,只可惜咱是个粗人,只是心里有数,说不得!”萨布素一撂那图,叹道。

“看来我又赚个便宜?”成德神秘笑道:“我有会画的能人给大人用,换大人这好酒赏我的人,如何?”

“哦?太好了啊!我找这样的能人可不是一天两天哪!”萨布素大喜,道:“既然上头有话,要行围猎之事,少不得打些野物掩人耳目,回头从江上回来,热酒暖暖身子最是应景,不劳你说,回来你把地图给我,我拿高丽参泡的上好老酒谢你!”

“回来?好!”

明府后堂里,众人听说成德早已不在京中,近日传回家书,竟已至关外,不由乱了阵脚。太太淌眼抹泪,喋喋不休地数落着明珠:“我一个妇道人家,出不得门,你怎么也蒙在鼓里?我偌大年纪,只这么一个指望,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走过这么远的路,那黑龙江是什么地方啊?终年苦寒哪!他那寒疾这几年刚好些,怎么熬得过?我说你到底往没往心里头去?难道竟不是你的骨血?也不知你一天到晚都忙活些什么?”

“哎呀,真是妇人之见!这差事皇上连廷议都绕过了,连我也并不知道,可见儿子是多得皇上重用!是大大的好事啊,眼下你只管这样,又换不回他来。况且塞外是龙兴之地,是宝地!哪里就像你说得那样?”

“干妈别着急,既然已经得了信儿了,就是说成哥哥一路平安,再者,成哥哥是皇上钦点的从上驷院调出来才出的关,这样的体面哪里是人人可得的?干妈更该高兴才是!”

“我也猜着了,他连这样的事情都不跟府里打招呼,是把我连带着这个家都烦透了,”太太越想越委屈:“我哪一样不是为他好,怎么就连句话都换不来?虽说儿大不由娘,可也有‘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之说啊……”

“干妈这说的哪里话来?成哥哥孝顺是出了名的,他有苦衷而已。”

“就是,你别胡乱猜疑,坏了儿子名声。”

“我猜疑?你就不能体会我的心?先前媳妇没了,他这关就过不去,宁可去守灵也不愿意回府来,这都多少日子了?统共也没回来几回,回来也没个好脸,不知是摆给谁看的?坏人都是我做,你总唱红脸。”

“啧,这说的哪里话来?咱们谁跟谁,都是一样的嘛。”明珠有些不耐烦了。

“你别不爱听,如今儿子和我不是一条心,难道不是你挑唆的?”太太像是坏了脾气,话也多了,竟不顾一旁的玉禄玳,自顾自唠叨起来:“当年主婚,我就说不是本家儿的姑娘,没根基不如不要,你偏说没根基有钱财也是好的,他不知底细,只说你眼光好,自然念你的好;带了嫁妆进了门,人死,钱却花完了,人只说是我这个主事的贪财,可你摸摸良心,那银子都花在我身上了?今儿觐见娘娘,明儿拜见诰命,哪一件是为了我自己?何况都在明面儿上摆着,也不只我一人说了算,你外头行里得了宝贝,一高兴了就送人,哪来的钱?不也是动的这一处?”明珠自以为事情做的隐秘,不为人知,不料竟被拆穿,脸色已经很难看,太太却说到兴处,仍不停口,语气更愤懑了:“还要我当个恶人,硬编个没封号不下葬的瞎话混过去,我这心里也不安哪!昨儿还梦见我那短命的媳妇儿跟我抱屈啊,可我的苦又向谁说?扒心掏肺地侍候你们这爷俩儿,到了一个都交不下。如今我把他得罪个彻底,你又能落什么好儿?”

颜儿本因成德远行挂念不已,又听太太一番心声,想到自己尴尬的处境,不免也跟着落下泪来,颀儿殷勤地安抚着太太,嘴角掠过一丝事不关己的淡然。明珠却早听得厌烦,甩下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拂袖而去。

瞧太太越说越气,泪落如豆,颜儿碍于身份,不得细细安慰,扶了颀儿的肩,两人退了出去。

玉禄玳告退不得,勉为其难开解道:“我说是干妈多心,哪有人说什么呢?您又何必这样自苦,纵然说先大嫂子未下葬有人说道,如今成哥哥已经升了二等侍卫,先大嫂子自然也跟着有了封号的,干妈要让那些人闭嘴还不容易?看先大嫂子有了归宿,成哥哥自然也就放下了。”

玉禄玳因为苇卿的枉死一直介怀,起初也对太太寡情心存芥蒂,听太太不顾体面的一番哭诉,也同情起来,便出了这样的主意,岂知这话却揭了太太的短:一则府上并非穷到此等地步,不过是太太另有盘算,等着成德再次大婚,定要置办得体体面面,扭转被人说占媳妇便宜的坊间传闻,二则得知双林禅院与苇卿生前关系密切,便推算这乖女子必另有心思,虽然本人已然驾鹤西去,留下的体己人物如翠漪方氏等人也能略知一二,纵是不肯拿出来贴补主家,出殡发送的钱也该拿得出来,这样府里又可节省些。既然有这样的打算,所以太太一直迟迟不肯开口主事。现在被玉禄玳迫到无路可退,难免有搬起石头砸脚之感,帕子掩了哭红的眼半晌无语。

偏有曹寅打听得成德家书已至,下了值特特来听信儿:“给太太请安!玉儿也在?刚伯父怎么像是不大自在?哟,太太这是怎么了,是信上说什么了?”见屋里二人神色不乐,曹寅自然想到了远方的成德。

“你倒来的好,我正为这个生气,成哥儿一切都好,劳你们惦记着。只是你哥哥远行,怎么你竟也不来报一声,我也是白疼你了。”太太面露愠色道。

曹寅瞧了眼玉禄玳,玉儿正努嘴儿做鬼脸,便笑道:“原来为这个,儿子这不来讨罚了么?太太若生气,只管拿我开发舒坦了才好,若是气出皱纹儿,等成大哥回来不认得额娘了,才真是我的罪过了。”说着,重又行了个礼,逗得太太扑哧一声笑出来。

“哪个跟你这臭小子逗闷子!既然来了,少不得也跟你议上一议。唉,茶呢?”

玉禄玳见无人在旁伺候,便欲出去唤人送茶,曹寅笑说不敢劳烦,玉儿笑道:“多亏子清哥来得及时,我来了这半日,净听数落了,都没得茶吃,偏你嘴甜,是我借你的光儿呢!”说着调皮地回望太太,扭身儿出去。

太太在身后笑骂:“死丫头,挑理挑到干妈头上了,偏不给你吃!”又拉了曹寅坐下,叹道:“玉儿可真是个好的,都是早年就没了娘的,我家成哥儿媳妇偏是个没福的人。”说着,又举起帕子拭泪。

“好端端的,怎么想起这个?”

太太即刻又放下手帕,若有所思道:“这不成德也擢升了嘛,我便想着,他媳妇的封号也该有着落了,正盘算着进宫跟娘娘讨去。”

“是这样。只是讨封的事,主上若没意思,咱们自去说,总是不大乐意的。不知太太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