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河冰跃马

纳兰性德 池舒涵 第2页,共2页

“按理,是该一并敕封的,许是上头忘了也未可知,这会子我也顾不得这许多。媳妇儿在我家伺候这几年,竟比我亲闺女还亲,我这一辈子,不都是为了你们这些当小辈的?就是惹恼了娘娘,我这心也没有不甘的了。”

“太太可算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婆婆了,真是可惜先大嫂子没福。”曹寅跟着叹息起来。

“嗯,只是我愁的不是这个。”

“再没别的了?”

“说句造肆的话,到底舍出我这张老脸,娘娘不该不依的,成德如今封了正四品,媳妇儿少不得也该赐个淑人。既能赐号,少不得按规制行礼才不让人笑话。按礼,淑人停灵,只可一年的,再不安置,逾了期,便是僭越了,若是这样,可是怎么说怎么不是了,连带着他们父子遭人诟病,我就更担不起了。”

“太太想得倒是周到。可有什么难处?哦,成德回来可还有些日子呢。”

“嗨,甭指着他啦!爷们儿家家的,哪里懂在这些事上操心,再者——”太太把“他如今势头正盛,这样的事,没的教他沾了晦气”的话咽了回去,“再者,正如你所说,他回来还有些日子呢,呵呵。”

“是,是。”

“可偏我这身上一直不好,场面上的事儿怕是应付不来,再者白发人送黑发人,想想总让人伤心,如今正为这事儿发愁。”

曹寅:“太太说的极是。先大嫂子的事儿一日不了,怕成德大哥哥的心一日也放不下,不如请个强人帮忙料理一下。”

太太:“哪里去请这样的能人,肯出这个面?”

曹寅:“玉儿不是向来跟府上走得殷勤?”

太太:“她?我还当你少年老成,是个能商量事儿的呢,竟这么不着边际!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能长了三头六臂?竟为这种事儿出头?我若是她亲额娘,也断不叫她出来的!快休提了!”

曹寅:“太太休小看了她。她认您作干妈,却连她的本事您并不知道。我也是听御前行走的侍卫们闲时聊起来的,说瓜尔佳大人这么多年来未续弦,把一大家子全交给了个闺女,小小年纪竟能举重若轻,偌大的府第,教她料理得井井有条,一丝不乱,还说,不知以后哪个有福分的,攀了瓜尔佳大人这个高枝儿不算,还白捡个如花似玉的女总理。”

见太太不言语,又拿不定主意的样子,曹寅接着道:“这两年两府里走动的频繁,家里大小事,她都知道,上下人等又都知道她的脾气秉性,加上她是外人,哪有不惧怕的呢?即使不畏惮,外头的脸也是要顾的,不然,太太岂能饶了他们?”

太太:“虽这样说,外头的人看着也不像啊。”

曹寅:“外头的亲眷,多半也是相识的,大家行事出身,礼上料也不会出什么差池,纵有一时不到的,太太指点也就是了。”

太太:“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上回我府里做寿,原说家里冷清不做的,后来都是这丫头,又是下帖子,又是摆戏台,说是全为孝敬我,足足热闹了三天才散,不知道的还只当是我的亲闺女呢,连夸她好,又说我有眼光,如今你提了,少不得我掂量掂量。只怕若是喜事倒还好,这白事上的她家里不肯,开了口若被驳回,岂不难堪?”

曹寅:“瓜尔佳大人素来是古道热肠的,两府走得又这样亲,料也不会推辞的,不过依我说,太太定要先问了玉儿,她答应了才好,太太有所不知,那府里的事,瓜尔佳大人和咱们家老爷一样,向来是不问的,又是凡事都宠着,闺女定下的事,他必依的。”

太太顺水推舟得了这个主意,又屡屡以“多早晚把这份家私交给个你这样的人才教我放心”的半真半假的玩笑话逗玉禄玳,惹得玉儿推脱不是,应承也不是,半推半就筹措起苇卿的殡仪。

雅克萨城在左岸隔江相望,不远的从前,那是当地打虎人的生息之所,是黑龙江上游最繁华的贸易口岸,现在,却俨然成为一个军事堡垒,高耸的城墙隔断了原本通畅的视野和人心。对沙俄人来说,这里只是个据点,所以,守城的军民人数并不多,使得孤零零的小城显得更无生气。萨布素和成德的兵马都被雪白的披风掩盖着,二人像两尊塑像屹立在临江的峭岩上。说脚下是江,其实冰封的宽阔江水早已经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江心一带被北风扫得平整如镜,雪粒在江面上扶摇流连,像横亘在两岸间一柄利刃上闪过的寒光。一路行来,指导严孙友将沿途陆路上的地形一一记下时的兴奋已经不见踪影,萨布素的脸上,只剩下深深的斧凿一般的痕迹。

行军队伍的大旗,是离开雅克萨城很久后才展开的,萨布素的话匣也是队伍走在不见人影的茫茫雪海里才打开的。沿江的冻土上,结了薄薄的冰壳,铁蹄砸在上面,噼啪作响,队伍呼啸着驰骋,偶有路过的边地百姓荷网向官军招呼,少有人注意骑技不佳的蔻儿——两条猎狗随马队跑得累了,四处找水喝,竟溜到江上去,那不远处的江面上,早有当地渔民开凿出的冰眼,返上来的江水又冻出薄薄一层冰,猎狗养得肥,这薄冰不禁重,转眼其中一条就陷下去,留在冰上的呜呜地叫,蔻儿见唤不回来,便掉转马头去捞,谁知冰眼周围也开了缝,高头大马一踏,人马顷刻之间翻了进去。听见呼救声,成德也慌了,下马来救,才跑了几步,就被萨布素在身后喝止住,俯在冰面上一动不敢动。

将军止住众人,自己麻利地卸下铠甲,小心翼翼地溜着前行,只勉强走出几步的距离,脚下的冰就开始咔嚓作响,将军抬眼细细检视面前的冰层,狠命一跃,铁塔一样的身躯重重砸下去。虽浸在刺骨的江水中,将军反倒更精神焕发,挥舞开的双臂每划一下,就有冰被落下的双拳砸碎。成德早呆了,随军将士们却不急着上前,原来,跟着的人都知道这萨布素将军谙熟水性,尤善冬泳,只是一般无缘得见其身手,今日凑巧有机会目睹将军风采,所以都兴高采烈地叫好助威。

一场风波过去,行军更快了,将士们都谈论着方才的精彩场面,只有萨布素觉得成德一直沉默,兴致也不高,以为少些军人的热情:“宁走封江一寸,不走开江一尺。眼下算是好时候,咱们已经少受不少罪了。”

没来得及开口回应,一口北风呛得成德咳得厉害,萨布素冷冷道:“我原以为,你不过是皇上身边的近亲,到我这儿不过是镀个金,现在看来,还是我小瞧你了?”

“对面并非主力,我军几千人马,足可轻取。只是其一,我军沿江无驿站,无粮站,边防线不完整。既战,准备就要充分,粮草接济是重中之重,其二,战后防守不可小觑,倘一时疏忽,敌人卷土重来犹未可知,须谨防‘用兵不已,边民不安’,不能留后患。”成德所答非所问。

萨布素微微一笑,像看着一个初出茅庐的孩子,他的态度令成德很无奈,但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以至在无眠的暗夜里,仍然能忽略寒冷带来的咳疾,忘情沉浸在回忆深处无法自拔,他再次梦见她的身影,消失在雪夜里,直到凌晨时分沉沉睡去,错过了开拔的号令。

“朔风吹散三更雪,倩魂犹恋桃花月。梦好莫催醒,由他好处行。无端听画角,枕畔红冰薄。塞马一声嘶,残星拂大旗。”他想,她最好永远这样温暖地围绕在自己身边,合上眼,就能感受到,忘记寒冷,忘记身上的沉疴,无意识地夹在队列间在马背上颠沛时,他不时这样想,被马牵引着冥想着……

萨布素体谅成德雪地行军为难,又垂涎严孙友的才能,带了画师绕了远路勘察宁古塔周边地势,留成德小队直奔主城,睡梦中的成德得到这样的安排命令多少有些惭愧,一路上总惴惴不安,直到一袭红袄闪过眼前,跃然消失在几户萧索人家时,成德才被蔻儿的惊呼唤回神:“那是春丫?咱们快进城了!怎么她一个人偷偷跑出城来了?真够野的!”

“对了!”成德恍然:“果真是她?!真真该死,竟把这样的大事忘了,那该就是她说的她爹吴光骞家!跟她过去!”说着,翻身下马来,“哎?大爷!人马呢?”蔻儿急问道。

“你带回去!”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响,成德头也不回地去了。

蔻儿却更急了:“那,那哪儿成?不跟个人能了得?”见成德已经不放自己在心上,跺着脚道:“又上来那劲儿了,啧,兰翎长!带人回去,安顿了来此回明!”那被唤作兰翎长的应和着掉转马头去了,蔻儿则紧跟着成德奔那一片大雪盖顶的矮棚来。

远远望去,几座木棚上积累了多年的雪顶像极了一丛丛巨大的野白菇,不是屋顶与雪地之间还有一道狭窄的缝隙,几乎看不出这是一带民房——一户人家最是惹眼,雪已经埋到了窗棂下,只在一扇被长短不一的破旧木板钉满的蓬门前,略略清出一条仅容一人行走的小径,即便如此破败,那门框上仍然挂着匾额,粗粗地刻着“秋笳馆”三字,“馆”字已经被剥蚀得字迹不清,那匾额钉得不牢,风过处摇摇欲坠。

成德苦涩地笑了笑:“该是这儿了。”猫着腰,拍开了蓬门。

屋外风太大,里面人并未听到门响,成德兀自进得门,暖洋洋的气息扑面而来,当地的火炉上坐着沸水,炉子下的灶坑里,炉灰是新拨出来的,半掩着一个巴掌大的纸包,成德以为,那该是供吃食的东西,可冲进口鼻的怪味却逼得成德屏住了呼吸,原来,离火炉咫尺之遥的,竟是一个鸡窝!窝是土坯砌成,顶上盖着块厚约半寸许的平整木板,板端已经被熏黑,板下传出清亮的咕咕叫声,这外间屋里除了鸡窝旁戳着的一个敦实杌子,并无半点陈设。成德环视着这外间屋的“墙壁”——那只是一层层斑驳的树皮,成德想,这块板该是这家里最像样的家当了。右手边还有一间小屋,隐隐的光线从门上挂着的补丁摞补丁的棉帘边穿出来。

成德听见小屋里隐约有人言语,又有人轻声叹道:“怎就看绝了?我看倒是一日好似一日呢,你看,她气色不比前几日红润了许多?你那日送来的鲫鱼,我看她倒能克化得动呢,再过几日,许就大安了。”

又有女声道:“正是这样!先生这么说,我再把外头得的糕饼取来些,有正经吃食,倒比那苦药汤子来得好。”

“虽这么说,你可哪里淘来?倒没的难为你了。”

女声突然遁了,良久道:“一声儿也没叫过,做点子事没谁说什么。”语罢,棉帘子“扑喇”打起来,正是春丫,看见成德,怔了怔,强道:“我说过的,他是冤枉的,他是我爹!”春丫把最后一个字咬得很重,恨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