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事传扬出去,你半辈子的老脸往哪儿搁?兄弟们还都当你是个大哥,对你又敬又怕,如今你这样,今后还如何自处!若要细查,别说这些年你克扣下头的粮饷,就是这几十年的俸禄怕是也要拿出来充公!你若命大,留口气回家养老,若是无福,只怕收了监,连你老娘一面也见不得。你可怎么说?”
刘明琛听说陈大人已经将自己的底泄给了成德,料到陈其林是着意要拉拢成德牺牲自己了,吓得面如土色,头磕得如捣蒜,声泪俱下地讨饶。成德见他这般恳切,又着实可怜,免不得软语道:“你也是太贪得无厌了些,娶个媳妇能花多少银子,居然动起了御马的主意,如今这亏空可大了,怎么描补?少不得老老实实把你赚下的银子如数交出来,饶这样都不见得按时交上马来。”
“怎么说都是我拿的?都是陈大人!”
“轻声!”
“陈大人是明白人,你请他来,我便说!”
“你如今还觉得那陈大人能救你?实话告诉你吧,他早把自己撇干净了,连慎刑司的人都只信他的话,还说差我来理你的旧账,你若不死心交代清楚,我也只能顺着他的话说!”
“什么?他放屁!他陈其林不点头,我哪有能耐指挥动这许多人?哪回不是他坐镇,指派我出马?抽出来的利,我只收些零头,说出大天来,我也不过是他一把捞钱的耙子。不过这回收贡已收敛多了,只抽了四百匹的……”
“只抽了四百匹?”成德把“只”字咬得特别重。
“就因为有你横在当间儿啊,前脚你带着马队前导进京,我,我就在后头截下来一半,把事先从周边乡下收来的驽马顶了上来,账你都记下了,我就不多说了。可这都是他姓陈的默许的!”
“行了!你且说说把那些良马贩卖到哪里去了,看还能追回来多少。”
“追?怕是追不回来了,接货做生意的是进京朝贺使臣带来的人,也是蒙古人,嘿嘿,咱还说一边得了他们的马,还拿这马赚了他们的钱呢!”
“少嬉皮笑脸!蒙古如今内乱不断,土尔扈特部和准噶尔部势不两立,眼下打得正酣,朝廷对待他们的遣使都要三思,事关外交大事,哪里就成了你的笑话了?”
“是是是,说正经的。因朝廷有令,最多只准两百人进京,超过的只能在张家口那边贸易,生意做成了,他们主子也该打道回府,来时,倒是听说带着些貂皮、猞猁皮、狐皮什么的贡品,回去都是轻骑简从,这会儿,估计已经回到本部了吧。”
“到底是哪个部的?”
“这个我也说不好,只听那行商说自己是叫什么阿拉尔拜的手下。”
“阿拉尔拜?”成德大惊,一把揪住了刘明琛的领子道:“你糊涂!你被银子灼瞎了眼么?!”
刘明琛不明就里:“我,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就在前两年,准噶尔的噶尔丹曾觊觎过青海的和硕特部,意欲进兵,朝廷命甘肃提督整敕军队严加防范,又敕谕噶尔丹不许扰民,那时噶尔丹虽有野心,但还有所忌惮,才未敢与朝廷正面交锋,后来,又遣使索认博硕克图汗的封号,朝廷早看出他的虎狼之心,回了他的请,他必定不肯善罢甘休,听说,又私下勾结了罗刹,不惜牺牲自己祖宗的土地和牧民的利益来拉拢罗刹,其意就是与大清抗衡,那阿拉尔拜,正是噶尔丹的亲信!”
“你是说那行商是咱们的对头?不会不会,他们主子是来朝贡的!”
“你脑子就只认好处吗?朝贡?你说他们的贡品不过是些兽皮金器,这就对了,你就不想想,他们守着草原,骏马良驹无数,为何还要高价往回买呢?那是战备物资啊!不久前与土尔扈特部一战,虽然他们占了便宜,可损失也不小,如今缺的正是这些。听说准噶尔部已经在甘州一带耀武扬威了,朝廷如今刚平了三藩,正是养精蓄锐的时候,不肯给些颜色,可早晚是必有一战!”
“这?我哪能看得那么远?”
“远?那近的呢?你们这么干,连着把那些爱玛克人也坑了,他们原本被噶尔丹的囚民之策压制,才冒险进京来朝,希求保护,如今他们进贡良马的事若是准噶尔那边知道,日子能好过?如今你们身上,卖国一宗罪,祸民一宗罪,以权谋私一宗罪,监守自盗一宗罪,砍十回都难赎哇!”
刘明琛吓得面色惨白:“纳兰……哦不,成大人,您是个好人,也明白,您知道这事儿不是我主谋的,我也没拿大头哇,我,我冤枉啊我!”
“冤不冤,待我察明白再说,你且记着,这几天你的吃食,只可以接我的人的,记住了?”
刘明琛捣蒜般点头答应了,几天下来却又惊又怕瘦得形销骨立。
二
因朝廷顾及边势,上驷院一案只按私贩御马监守自盗之罪,将院堂陈其林革职查办,上驷院不可一日无主,成德谋事有功,理应接替院堂之职,奈何其苦辞不受,却一心开脱从犯刘明琛,并替其还上了亏欠的银两,又以刘氏谙熟院务,仍可小用的理由,举荐其兼理上驷院事务大臣。得以无罪开释的刘明琛自然对成德感激不尽,只是却不知道成德因此惹得其父明珠恼火,直气得捶胸顿足地叫嚷:“既没个上进的心,何苦捅这么个娄子?白白搭上银钱不说,主上也怪罪没出息,连个正三品都担不起来,机会这东西,那是转瞬即逝,再想出头,哪那么容易?!以为朝廷是围着你一个人转的?真是个愚木脑袋……”。
转眼就是节下了,听不惯父母的唠叨,成德只在家挨了一日,大年初一,顶着漫天的烟花怏怏回上驷院,在成德看来,即便跟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刘明琛对饮,也比无端在家人面前奉承来得舒心。
三
“在下知道,成大人志不在此。”被成德从生死线上拉回来的刘明琛,自信猜透了成德外冷内热的性情:“早在您刚下降到此地,在下就看出来您是明珠暗投,埋没在俗人堆里了,但看您神采澄明,眼藏精华,在下料定必不会久困于此啊。”
“呵呵,怎么?院里良马充不上来,你没马可相,就拿我取笑,相起人面来了?哼,我早已无志于仕途了。”
“哎!英雄不可气短哪!成大人,在下听说去年就是在秋猎的事上,您惹得皇上不痛快,才迁了咱这上驷院副,这回皇上出行盛京,咱们院里护跸的职上,我就打算点了您的将,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君子相机而动,您崭露头角那是指日可待啊!甭谢甭谢。”
“行了!你费的什么心?还提什么出行护跸?你好歹也兼着院堂,不为凑不上御马着急,反扯起这些来,我问你,如今京中试骑过的驯马才不到一千匹,还有没挂辔的闲马,可单往盛京檀场祭祖这一件,太皇太后、皇上的卤簿就要摆出几百号来,加上长途行跸更要好马,你这数够么?怎么不知道上火呢?”成德不想继续听刘明琛跟自己念叨别的。
“你看你看,还说无心仕途,我看你啊,还不是想得妥妥帖帖操心的命,唉,这头把交椅真得你来坐……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哎哟,这大年下的,用不着巡察!那御马的亏空我早有法子了!唉!”任刘明琛如何唤,成德仍不以为然,嗤笑着自去了。
刘明琛嘬了口闷酒,嘀咕道:“这么个人,可惜喽。”
四
成德身为上驷院首席执事,率刘明琛等众官驱马恭送圣驾,眼见皇上出行的法驾卤簿摆满了十里长街,随着一声铙歌鼓吹,队伍徐徐行进,成德也长出了一口气,回望刘明琛思忖:“请得神也送得神,真想不到刘明琛这个老滑头还有点能耐。”
正想着,忽从身后分列在正阳宫门前东西两侧甬道的仗马中,传出一声莫名的嘶鸣,叫声本不响亮,却惊得马队骚动了起来,此时正值仪仗中龙凤车在阶前驶过,听同类惊叫,那文马便登时乱了阵脚,凤舆上明黄缎的垂幨也跟着摇摇欲坠,车中的太皇太后张口要叫来人,又恐失了威仪,强撑着自行下辇探视,慌忙中却忘了,这龙凤车虽高九尺五寸,却为尽显皇家气派,加了两层穹盖,只余下三尺来高的舆门,框上横着四尺长的黄柏门檐,太皇太后上了年纪,加之有些身量,纵身一挺,正磕在门檐上,“哎哟”一声传出凤舆。太皇太后卤簿前后,皆是步行持旗驾伞的侍卫与宫女,见状唬得都失了态,八杆销金龙凤旗倒了三四杆、九凤伞、金龙扇也乱了阵脚,侍女们的尖叫声被凤舆中的太皇太后听去,更加怒不可遏,气急之下竟随手把手炉掷出去,高声喝道:“乱什么?!”,更不期金香绣凤炉正砸在车前的文马身上,散出的炉灰还未熄灭,溅在马臀上,痛得那马立起来嘶叫一声,拉着龙凤车奋蹄向前,在仪仗里乱闯起来。
因法驾卤簿中佩刀大臣、豹尾班执枪佩仪刀侍卫、佩弓矢侍卫只在舆后随从,奔马跑得快,一时哪里追得上?听见身后人声吵嚷,那马反倒更疯了,带马的驾驶拉扯不住,又躲闪不及,眼见就被撞翻踩踏。幸而俯伏于送跸的人群中闪出一人,一个箭步屏气上前,竟纵身徒手拦下了惊马。其身手矫健,英姿飒爽,除前人有“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之语,竟再无好句形容此时此景此人,看得众人瞠目结舌,唯刘明琛暗暗赞叹:“纳兰成德,我果然没看错他!”
听说后头出了乱子,皇上早不顾近侍的劝说,下辇往祖母处来,见牵着马的正是成德,皱眉道:“是你?”
成德一窘,勒住惊马交给驾驶,急急拜倒驾前,低头道:“微臣驷艺不精,惊了太皇太后圣驾,请皇上治罪!”
“是成德啊!”太皇太后颤巍巍探出头来向外扫了一眼,见辇下光彩照人的成德正跪着,面露喜色,喘道:“怪不得!你再晚来一会儿,老身子骨儿可散了架喽!快起来,你哪来的罪过?”
太皇太后身边的近侍抹着顶戴上的帽纬急急凑上来,向皇上说明原委,皇上才释然道:“是这样。”
“是啊。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远祭还没出门儿,就有这种晦气,也够扫兴的了,不知祖宗要如何怪罪呢。”太皇太后抚着胸口叹道。
皇上本不想兴师问罪,奈何是个至孝的人,听这话的意思,不免正气道:“正是,等孙子查明,定办他几个,如今兴得面子上的事也办不妥帖了。”
成德担心地回头望一眼身后,道:“启禀太皇太后,皇上,微臣也知这畜生作的不是时候,可是如太皇太后所说,正值祖祭,将之套上个不吉之兆,未免大煞风景,失礼于祖先。依微臣看,与其说不吉,不如将其看作大吉。”
“这个怎么说?”皇上听出成德是说好话,故意留个台阶。
“古语从来就有仗马寒蝉之喻,这仗马向来都是借指那起白白坐享俸禄,或惮于时政而不敢言事、或庸碌无为而懒于担当的国贼禄蠹,而我朝政务清明,皇上广开言路,敢作仗马之鸣的自然也大有人在,而古时御用马厩又有麟、凤、龙之名,如今上驷院的马匹更是千里挑一的良驹,这马偏偏又在皇上和太皇太后面前叫起来,怎说不是吉兆呢?”成德不喜说这些巧话,已羞红了脸,扭过头去朝远在身后的刘明琛狠狠瞪了一眼。
“哎呀成德啊,算来你到上驷院也有些日子了,还是这么巧舌如簧啊?这心思也是越发的细了,只是不知性情好些了没有。”皇上被哄得很开心。
太皇太后却急了:“什么?成德去上驷院了?他不是你的近身侍卫么,这是多早晚的事儿?这个蕙丫头,嘴也太严紧了些,竟没教我知道。孙儿啊,这么一块好钢,不留在身边,怎么当生铁用?如今他又立了一功,总不能一直窝着给你养马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