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日,刚刚履新的成德,带着陈其林指下的几个主管司辔、司鞍的郎官下草场巡视,兼检视新贡的御马。成德是侍卫出身,日常职司自然少不了骑乘内马,如今入了上驷院,更有为皇上亲自遴选御马的义务,虽然已无心仕途,但以成德素来对任内事务的谨慎和负责态度,仍少不了仔细监视检查。
草场上闲逛的马群正由十几个阿敦侍卫来回交替着溜,散漫中倒瞧不出和普通战马有何不同,尤其百十来匹骏马,毛色不一,强弱也参差不齐,成德这样见惯了健美齐整的大内御马的人,心中不免暗暗生疑,辗转巡视了相邻的几处草场,便旁敲侧击地从几位郎官口中了解了一二。
“几位兄弟今儿跟我出来辛苦,本来陈大人派几位下来只为看看就回去,不想竟一鞭子走出这么远,回头我请兄弟们吃酒去!”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些任上的常例后,成德便开始拉拢起来。
“哪里哪里,陪成大人履职是属下的本分。”年轻郎官们都不知成德的来历,只一味奉承。
“看你们,还说是本分,我这右副都管虽说分管遴选御马,可不过是当个名分,并无一点才识,又不懂相马,你们帮衬我,我自然要领情的,只是如那左副都管大人一样的人,又老练又能干,哪里还用你们费心?怎知不是我讨扰了你们?”
“大人说刘大人?呵呵呵……”几个郎官都窃笑起来。
“怎么?我是新来不久,不知道这里的故事,你们说与我听听?”
“没,小的们没甚说的,都是奴才,长官们有吩咐,小的们应差就是,没甚故事。呵呵”一个机灵些的司鞍抢先应道。
看出一些端倪的成德,哪肯就此罢休,到底连拉带扯着请这几个下属吃了酒才罢。因几人都未受过上司这般礼遇,只说不敢,成德无法,便在南苑六厩中的御马苑饲廊里设了小桌,请了随从中无品衔却食饷的一名司鞍、一名司辔和一名司鞍长,算是凑成一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才从几人口中探听着马匹质次的内因。
“他也是年纪一大把,快回老家的人,养了半辈子马,临了,还只是个副官,咋回家见父老乡亲?咱们养马的,和驻防的八旗兵差得远,一个副都管,连个把总都比不上,俸银十二两,薪银二十四两,总共才三十六两,蔬菜烛炭银、灯红纸张银一概没有,官儿升不上去,银子又攒不下,少不得多寻些外落了。”前番抖机灵的小胡子司鞍心思多,连长官的俸禄也记得,不由成德朝他会心一笑。
“那就克扣咱们众人的粮米,中饱私囊?我说咱们压根儿没必要怕他,还替他说什么好话?大人,不是我们背地里嚼说上司,实在是这个人太能算计,你说他一匹马,怎么也能多省下几钱银子来,他攒下来,多少给兄弟们匀着点,至于咱们不给他卖力吗?”司辔的黄发小郎官酒量不足,难掩气愤。
“哎!你小子灌几口黄汤就满嘴跑马,少胡吣!”又是那个机灵鬼儿拦下来不许说。
成德倒不解:“省下多少银钱还是小事,那马匹选上去不合规矩,不是要落埋怨?”
长些年岁的司鞍长早看出成德年轻,不知自保,好意劝道:“大人,这您就得自个儿留个心眼儿喽!咱们这儿,老规矩,是他刘大人分管充厩,就是从下面收马,您才是管往上头递呢,咱们都知道您这右副都管不好做,都换了几茬了?没几个做长的!他这么干,有几处好:一来他总能骑在新来的副都管头上,自己威风啊,咱们都恨他牙根痒,可是没办法;二来好处他得了,新来的气走了,坏事又都能推到那走了的头上,他落得一身干净!”
“可我怎么记得,是左司察核京城内外马厩、牧场的马驼牧养、议定赏罚。右司才分管稽察草料和官员的俸饷呢?这样的分工不合规矩呀?”成德更不解了,丝毫没有觉察,仍然细问。
“嗨!姜是老的辣呗,院堂大人只求安稳,事事不操心,都交与左司协理,那姓刘的知道自己上了年纪,晋升无望,就把着手里的实权,一味捞银子,净拣那肥差做,什么人缘儿、什么官声,全不顾了,哪还管什么规矩,什么埋怨?”小司辔眼里,这左副都管竟是个一无是处的。
听到此,倒教成德不禁忆起不久前与这左副司的一次交锋——
二
按常例,为防病患,远来的贡马未经兽医验收,不得混入内马厩,分管收讫和接管的左右副都管应出上驷院衙署而亲往口外草场接收,来回就要十几日光景,成德与刘氏便率百十名随从扎营外场,因是公事,官饷又不丰厚,众人都不敢奢靡,连粮米菜肴也相应从俭,几天下来,腹中油水不足,便都各自动起了脑筋,有讨扰近处牧民,强买强卖肉奶的,有打起贡马贡驼主意,调唆蒙古大夫放水杀马的,成德是新任副司,又知道这些下属各自的难处,只教导着不许为难乡民,不许损公肥私的话就放开不管了,听说这话,那些得了手的,便呼朋引伴地聚拢来打起牙祭。偏刘明琛眼里不揉沙子,直骂那起拣羸弱小马小驼下手的小厮混账,叫嚷说那些瘦马拿豆子喂了,仍是壮硕可用的,又可以因之不合标准而压低收买价格,又唬那凑钱从牧民手中买肉买奶的,说这里远离京都,刁民自然漫天要价,既然小的们有钱,索性下月的分例暂扣下也无妨,成德看不过,劝说两句,却落了个白眼。
这日天刚蒙蒙亮,不惯野外露营的成德,早早地又犯了嗽疾,无奈披衣出帐,吸几口新鲜空气,正酝酿着几句新词:“曾记年年三月病,而今病向深秋”,忽被扑棱棱一阵嘈切之声扰了兴致,循声望去,却是刘明琛正在帐前烧水烫野鸡,成德不由窃笑:原来也是个口是心非的,不知这吃食的来历如何,不如上去揭穿他,免得他再为难人。想到此,便装作偶遇样凑了来打招呼。
“哟,刘大人!起得早啊!怎么杀鸡这样的小事,也不交给下头人做,自己动起手来了?”
刘明琛自然没想到有人早起撞破了自己,抬眼见却是成德,素日的过节不免又使之醋意大发:“呵,我是操心劳力的命,哪像成大人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伺候惯了的。”
“呃,呵呵,刘大人犯不着这样自苦嘛,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虽比人多受些辛苦,好歹还有口福,我等就只能望梅止渴喽。”
刘明琛本就嫌成德碍眼,听这番逗趣儿的话更觉面上无光,便拉下脸来讽刺道:“成大人才是妄自菲薄吧。别说一只野鸡,您在家里什么没有?依我说,何必在姆们这儿受这份罪?在下也不敢说投靠在成大人门下,指着成大人您给向上疏通,可您自己总该看明白些,只一味在我们这堆儿里胡混也不是法子,院堂大人的位子坐得稳,再等几年也未必就轮得着你,要我说,您有明相这样的老爹,还是赶紧动作,别跟这儿耽误您的大好前程。”
几句话噎得成德面上通红:“刘大人此言差矣,成德并不以出身为傲,况且自知是家声严谨,更要珍惜羽毛,靠着老子出头,难免被人指摘,再风光也不算出人头地,这个道理我还懂,说到底不过是一口吃食上斗嘴,刘大人何必拿这个取笑?!”成德本想开句玩笑拉拢,却不想招来一鼻子灰,心下着实厌恶这小人,索性拂袖而去。
“呸!羽毛?老子就拔你的毛儿!”刘明琛气呼呼捋了一把刚从热水里拎出来的鸡,下手狠了些,烫得一激灵。
……
三
“这般不堪,想必有些缘故,还要把话说开才好,不然,上驷院的马匹只为上用,充充门面也就罢了,若是耽误了补充军用战马,事可就大了。”成德玩弄着酒杯心下暗想。
左思右想后,成德还是找到院堂陈其林的后堂来,想着借交讫之名,将已收贡的马匹分类挑拣,统计可用之数,若亏空大了,再作商量,兼探听陈大人的意图,正盘算着,后堂一个笔贴式走来,这小吏知道这位新任右司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人缘极好的,从来不以皇亲的身份炫耀,便好意告诫,谨防背后有人算计,成德诚意谢过,仍径直往后堂来。
却听得有人正在后堂向陈大人奏事。
“大人以为,他一个三等侍卫,怎么就发配到咱们这儿了?”
“宫里来人不是说了吗?恃才傲主,性情乖张,准是在圣上面前说错话,皇上一气之下就发配下来的呗,你不是一向老道的?连这个都想不明白?”
“依我看,可未必。”
“怎么讲?”
“皇上面前,那么些言官,说起话来刺耳的多着呢,哪听说过就贬了哪个?他一个侍卫,连说话的份儿都没有,真让他说,那是巴不得的,哪里就能说错了?”
“难道皇上褒贬人还用遮掩?我却不信。”
“那要看是什么事!下官可是听说,宫里的蕙妃娘娘,和这个成侍中,关系可非同一般哪。”
“这又怎样?他得罪了皇上,不是照样开发了。”陈其林不以为然。
“我不是这个意思。风闻,正是他二人走动得频繁,皇上才动的气!”
“嗯?有点意思。”
“您想啊,这事儿搁谁能大张旗鼓地发落,不是自个儿给自个儿大耳刮子?皇上是圣人哪,更要做得滴水不漏了。”
“你是说,皇上这算远远儿地打发了完事?”
“完事?!完不了的事!若是旁人,会怎么样?这叫夺妻之恨,哪能完呢?”
“那要怎样?借刀杀人?!”
“下官可不敢说,不过,依下官的拙见,大人要是心明眼亮,先办了他,这可是大人大显身手的好时机。”
“太冒险了吧……万一不是?”
刘明琛见陈其林仍举棋不定,便转了个弯,道:“若不是也不打紧,他一个皇亲,犯的又不是什么大罪,在咱们这儿待两天,新鲜够了自然要走的,不如咱们明里暗里帮着催催……”
“反正你小子就是容不得人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