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蛟龙鳞动

纳兰性德 池舒涵 第2页,共2页

见皇上有所动容,太皇太后又近前低声吩咐道:“别的事犯不上我管,只是你身边知轻知重的人多些,也教我放心不是?听老祖宗的话,没什么大错处就调他回去吧,他也算你远房兄弟,别生分了。”

听“兄弟”二字出口,皇上有些发怔,继而堆笑道:“老祖宗说的是!原也不是因为别的,他媳妇儿殁了,他自然不自在,孙儿是顺他自己的意思往个清静地方去散散心的,”皇上不肯承认是因为成德任性驳了自己的面子才发配了他:“孙儿也早有调他出来的意思,这不一直没抽出空儿来,呵呵,”一面搭手向太皇太后,一面转头:“成德啊,朕瞧着你也养得红光满面了,正好有些话问你,你打点打点,跟上来随行吧。”太皇太后这才唯唯点头上了龙凤辇。

“是。”成德也恭谨退回原处,直送到法驾卤簿远去,铙鼓之声已绝,转身拉了刘明琛寻一处背人地方细论。

刘明琛却先笑道:“也不知皇上有什么吩咐,但您这鼻头放光,是必有喜事啦,下官先恭喜成大人!”

成德不解,骂道:“你这厮合该作死,好好的,又惹什么祸?弹那畜生作什么?今儿我是拦下来了,若不能又不知怎么样了,你自己不自在,也别拉兄弟们垫被,若是太皇太后有个什么好歹,哪个能跑得了?!”

刘明琛先是赖着不认,成德薅起他的右手:“这会子当什么缩头龟?扳指呢?我都看见了,你还不认,不是你是谁?”

刘明琛奈不过,叹道:“也不瞒你了,咱也做回明白的好人。我身上不干净,这个马官儿,做不长的,何况还是兼着的,节过完了,我也该回家了,我知道,不是你,这条命早没了,就想着临了也拉你一把,成大人,我再劝一句,儿女情长可以,英雄气短不行。得了,不多说,没别的,我这么干,就算还你个情……”不等成德推辞,抢声道:“唉?领不领是你的事儿,我良心过去了,就成了!”

望着刘明琛摆手远去的背影,成德突然想起一事,高喊道:“你放着官儿不做,回老家拿什么养老娘?”

“有我这亲儿子在身边儿,不比多少银子都好用!”刘明琛头也没回。

祭祖礼毕,皇上就急急密唤成德进崇政殿议事。

“朕没大办上驷院那个案子,你没想到吧?”

“想到了,可是毕竟事关重大,我不能不报。”

“嗯,听听你的意思。”

“那个案子,原本可以只以贪腐定几个奴才的罪,但若是连根拔起,打草惊蛇,牵出了准噶尔来使打着进贡的名义挖朝廷墙脚的事来,必会使噶尔丹察觉出,我朝已经在提防他这只披着羊皮的野狼了,便有可能促成罗刹和准噶尔的联盟,从而势力继续壮大,而我军刚经历三藩之乱,尚须养精蓄锐,大举清叛纵然得胜怕也要大伤元气,于我军不利,于朝廷荡平蒙古草原的大计更不利。”

“你可以啊!身在马圈,心系天下啊,啊?”皇上的赞赏似乎别有用意:“不过,唉?你怎么知道,朝廷一定想着动武呢?打了这些年,朕的老三都会写字了,朕想安稳安稳了,不成吗?”

“微臣也为人父了,知道身为人父任重而道远,皇上君临天下,不仅要为子孙开辟出个盛世,更要为天下留下个太平。说句扫兴的话,皇上心里的安稳,怕是只能留在下辈子了吧。”

“哈哈哈,说得好!像是你纳兰成德说的话,你说得对呀,想歇是歇不了喽!你也甭想歇!人家也不许咱们歇啊,罗刹在东北又犯事了,杀了边民,劫了财物,前儿宁古塔副都统萨布素来报说,雅克萨城,丢了……”皇上的表情凝重起来。

“啊?!再往南,可就是大清的龙脉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何况已经打到祖茔了,朕可等不到把虎狼养肥!”

“皇上是想先办罗刹?”

“你以为我在小乌喇的水军是做什么的?”

“可如今东北兵力不足,靠近黑龙江到乌苏里江的水路我军更知之甚少,况且‘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雅克萨之所以失守,恐怕也是我军战前准备不足、对敌军实力没有判断的缘故。”

“朕正有这个意思……”

“纳兰成德升二等侍卫衔,率五百侍卫及护军,尾随护军参领以行围猎鹿为名,从陆上沿黑龙江行围,直抵雅克萨城下,一路上秘密勘察当地地址形势、水路和陆路情况,如遇敌军,不必开战,即刻率众撤回,务必将侦察所得消息详细带回,务必隐藏我军实力……”成德带着皇上的期许和信任,悄悄将人马驻扎在京郊怀柔,为严防消息散出,对外只说是游牧逡巡,以此掩人耳目,花了半年时光厉兵秣马,只坐等城中来人派出的北地行军粮草辎重一到,便策马北上。秘密保守得好,连近在京中的民众也不尽知情,成德也拿保密为由对家人守口如瓶,庆幸无人扯后腿,却仍未料到,“没有不透风的墙”,成德到底在秋意盎然的草场上,欣喜地迎来了久违的故人。

“成哥哥!”一阵欢乐爽朗的巧笑乘着的笃的马蹄响起来,像悠扬的歌声在清晰的节奏里飘,曹寅在玉禄玳的身后,与边上的一位先生催着马说笑,身后又跟着福子、蔻儿和曹寅的跟班,两只机警健壮的猎狗也撒着欢跟在后面。

成德却先注意了那人:“孙友先生?!”故友重逢的惊喜将成德脸上许久以来的阴霾一扫而光,“子清好本事,打哪儿把孙友先生请到的?先生前阵子是到哪里躲清静去了?当初任我怎样留都不肯,如今竟教他搬来?”

“请?我身不在京都,心可是一刻也不曾离开,这回可是多方打探才找了来的!”严孙友笑道,曹寅也跟着应和:“孙友先生是特地来帮你的。”

“帮我?如何帮法?”

“呃,”严孙友笑着点着成德道:“亏你当我是有交情的,得了这么体面的差事,到了要立功了,反把我忘了?怎不带了我去?”

“先生又说笑,我怎么不明白?我,这差事功劳倒建不大的,却劳苦非常,我虽然算是个武职,拳脚功夫也没有荒废,怎奈近些年寒疾时常要犯上来,黑龙江苦寒之地,想想都觉此行艰难,先生一介书生,倒说起要随行的话?如何挨得过?”

“挨不挨得过你且别管,我只问你一句话,我离开府上时留给你的那几幅山水,你细看了不曾?不知你是小看我,说我不配随军做个参军校卫,还是你已另择了高明画工,去给你描摹敌军的地形图?”

“地形图?对啊,该死,我是糊涂了,怎么竟没想到这一层,亏得先生提起!如此说来,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呢,这真是天助我也。”

“唉,此行还有一事……”严孙友话未说完,玉禄玳已经晾在一旁受不住,嘀咕道:“这位先生果然神通,成哥哥心里又装不下旁的了,你怎么不问问府里的境况?亏你狠心,连干妈也瞒得死死的。”

成德脸一红,尴尬笑道:“我,我这不是有难处?你回去,也要等我们走了才好告诉的啊。”成德害怕远行的消息传回去,颜儿要流出不尽的眼泪,更不知额娘是何反响。

“哼,我偏不替你骗人!”玉禄玳坏坏地笑,成德只好撇开曹寅二人,又来哄她。

曹寅故意放慢了脚步,拖着严孙友落在后面,听着成德和玉儿的说笑愈行愈远,心也越来越怅然若失……

“成哥哥,”见成德心不在焉,玉禄玳摇着胳膊道:“我大老远地跑来瞧你,怎么不愿理我?好像我就是巴巴地为来讨你的嫌。”

“哪有?你来别人知道么?”成德依然有一搭没一搭。

“我是偷求子清哥带我出来,并没告诉旁人,连阿布也不晓得,可到底只是出城来这里,还不打紧,成哥哥你可不一样啊,要我说,你也太小心了些,家里人总要知会一声吧,你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她们怎么放得下心?”

“说的正是呢,你们女人,眼窝子到底浅些,先知道了,背地里舍不得,淌眼抹泪儿兀自伤心无益不说,若实在放心不下,非要扰得人心急些误了正事,岂不是我的罪过了?我不想害她们被人说‘妇人之见’,所以才瞒着,左不过这一时,我阿玛哪有不知道的?到时自会缓缓说明,不必我操半点心。”

“嗯,说的也在理,不过你说女人都这样我可不服,要是真心喜欢你,干吗不放你呢,何况还是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儿?路远怎么着,好男儿志在四方,成哥哥,我知道,你等这样的差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要你喜欢,我是一定站在你这一边儿的!我打赌你一定立了功受了封赏回来!我来,一则是为你送行,二啊,是提前给你道喜!”

这暖洋洋的话像是磁铁引得成德仔细端详面前的玉禄玳,却被炽热的目光注视得有些不自在,微微笑问:“你先大嫂子说,你喜欢骑马?”

……

“她们告诉过你,你穿这件翠绿的衣裳真好看吗?”成德夹了马紧跟在玉儿身后,大声道。

玉儿一路欢笑,脸涨得通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仍骄傲地大声笑着:“我穿哪件不好看?”

草原上原本如珍珠般撒下的热闹羊群,此刻不知藏进了哪里,天际处浓密的野草被照耀着翻卷着,泛起一阵阵火红的浪,将要落下的夕阳在两人的身影上,嵌了夺目的金边,像此刻两人的心气,熠熠生辉。

……

毡帐前的篝火影里,成德只顾自己说话,不知何时累坏的玉儿听得发睏,枕着自己肩头睡着了。成德轻叹一声,抱起她走进自己的帐篷,小心放到榻上,正要转身离开,熟睡中的玉儿却抱着成德的胳膊不肯松手,成德只好又拿个枕头塞进她怀里,为玉儿掖好被角,走出帐外,嘱咐丫头福子道:“草场上晚风大,别让你们姑娘着了凉。她是心强身子弱,小小年纪把身子累坏了也不是闹着玩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