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城府难测

纳兰性德 池舒涵 第2页,共2页

成德早已按捺不住,方欲进门理论,却想起临别时曹寅的嘱咐,愤愤而去。

萧瑟的深秋转眼过了,御马放养的次数较先时少了许多,内厩里的差事也随之清闲了些,成德便偷偷找些闲书来看,只是御马的色相要求自然非寻常马匹可比,要膘肥体壮才算合格,知道“马无夜草不肥”的道理,成德又要每日夜巡,监视草料豆米的饲喂,因有这样晚归的借口,成德便一直寄宿在西安门内的上驷院衙署而未归家——那个家里可留恋的已经不多。

这夜因心中有事,匆匆巡视回寝舍,从枕下抽出一封远书,是日间蔻儿托郞官带进来的张纯修的信,还附着寄给自己的一首《浣溪沙》:

薄宦天涯冷署中,相思人隔万山重,泪痕和叶一林红。

鹿鹿半生浑似水,飘飘两袖自清风,浮云遮莫蔽寒空。

成德举着信笺,想起往昔与曹寅三人携手笑春风的故事,半晌沉寂,历经友人生离,又逢知己死别的成德,眼底已经存不住泪,又从这词中读出,昔日正直清明的张见阳,并未被官场浊风冲噬,欣慰之情洋溢于形,颤动着的纸角上几叶风兰稍刻就被氲得皱起来,墨色却更黑亮了。

忽有主事来报:“成大人,礼部来人查勘御马,还带了一位内务府慎刑司郎中随行,气势有些大,陈大人已经过去了,请大人自去接见。”成德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来得够快,走,迎接!”收起信札便随主事出来。

当然刘明琛也得了通报,只是他并不解其中之意,兀自纳闷儿:从来没什么礼部的人来,怎么突然就驾临了,按朝廷属领,内务府和六部分管事物本不相干——总领皇家事物的内务府下设三院,其一便是这上驷院,只掌管宫内所用之马匹骆驼等坐骑,而分属六部的礼部,则只为内外朝政事服务,即便是兵部偶有不足,确需从上驷院调用,可想几年前三藩之乱那样的情势下,都未见兵需奇缺,看眼下并无战事,调度之用哪里轮得上礼部?又有慎刑司的人跟着,慎刑司可是内务府下设的七司三院中分管内宫刑事的要紧衙门,正是拿捏人的地方!这刘明琛心中有鬼,生怕出破绽,一时慌乱中,急命只开一处内厩,把平时待旨上用的优等马匹给上差察看,其余一概掩蔽,刘明琛心下只赌这一局,料想自己与陈其林这个有名无实的上司是拴在一起的蚂蚱,出了纰漏他也会帮忙圆满过去,便佯作镇定也随了出来。

这兵部的来人并不傲慢,可那随视的慎刑司郎中却是面若冰霜,径自走在众人前头,冷语道:“几位大人也不必多问,原是如今四海升平,皇上圣恩隆重,眼下正是年了,命礼部主管调拨御马,为的是赏赐满汉王公大臣及外国来朝使臣,事关咱们大清的脸面,咱们内务府要办好,马匹要准时备妥,品相好不好的,请这几位大人定夺,陈大人,有什么难处么?”

“呃,不知多早晚来提,要备下多少?”陈其林求那礼部来人一个示下。

“这个?”这郎中微微递向礼部官员一个眼神,那执事官便胡诌道:“三百?”

“咳,咳,”郎中掩口思忖道:“定数嘛,要看你们上驷院的储备,若是有了,只管报上来,由着他们挑也就是了嘛,眼下秋狝也完了,宫里头日常用的马匹都是有定数的,算来也不过两三百匹,这不用查账也瞒不住我,下剩的可不净可着这些外事来了?方才在下说了,咱们内务府,要办好!”那神情仿佛他才是此行的关键人物。

“哦,是是是。”论官级正三品的陈其林比这郎中还高两级,可毕竟是顶着圣旨来的,陈其林哪敢不低头:“呵呵呵,成都管,给这位大人报上来听听。”

“是,”成德上前,忍住笑低头报道:“眼下京城十八个内厩里,紫禁城内三厩,东安门五厩,这西安门三厩,饔山一厩,连南苑六厩,充厩的御马共有七百二十匹,两厩为驾车骡马,一厩骆驼,此外,走马三百匹,小马一百四十匹,内养马两百匹。外厩盛京大凌河牧场骒马一万四千匹、察哈尔牧场三万匹、另有商都达布逊诺尔牧场的八万匹。”

听成德振振有词,陈其林心里稍稍有了底:“上差,依在下看,京中不够使,盛京的近些,不如……”

“暂时不用远调,鞭长莫及嘛,只把你这衙署直管的,先抽出四百匹,选同种同色的,每八匹一乘,备齐鞍辔,凑出五十乘,把外国来使的赏先支了,即刻分拨下去,再者,衙里的,总比外场的好些,是不是?”郎中的语气明摆着带着挑衅。

“呃,这?”刘明琛却沉不住气了:“大人,内厩里的马虽不全用在宫里,可毕竟是内马,您知道,这些都是千挑万选的,都提了,以后我们的差不好办了。”

“哼哼,千挑万选?有点意思,我今儿正想见识见识,难道内厩里的马匹是没有定例调拨的?若是军需战马需要补充,难道你也这么回?”

“嗯?”刘明琛不禁有些脊背发凉,奇怪为何这上差的口气竟与当初成德如出一辙,不禁不怀好意地望向成德。

成德忙道:“大人息怒,大人说的没错,两月前蒙古的贡马已经接收完毕,每匹马都是烙了印记的,如今按数,各厩都满,对吧,刘大人?”

“是,是,满。”刘明琛已经开始擦汗了。

成德却在身后窃笑,早命各厩的厩长私下里将所有三处内厩尽开了。

郎中先支开了陈其林去陪礼部来人往后堂叙话,自己则甩开众人直奔内厩,与成德擦肩而过时,会意地瞥了成德一眼——犹如瓮中之鳖的刘明琛哪知曹寅此行正是为朋友解难而来。

内厩里的马,日子很是滋润,每匹马都有单独的食槽,缰绳放得也长些,可以围着马桩来回散步,这会见来了生人,一个个都紧张起来,不断踏步喷气,使马厩前被曹寅、成德二人夹着的刘明琛隐隐感到危机四伏。

“刘大人,这马身上的烙伤,怎么还没好?两个月还不结疤,您这马,怕不壮实吧。”不懂相马的曹寅瞧了半天,不知如何找茬,还是与成德偷换眼神,见其一直盯着马身上的烙印给自己使眼色,才胸有成竹开了口。

“这?刚入冬,气候不好,所以伤口不愈合。”

“胡说!”等得不耐烦的曹寅就等着刘明琛早点认错,见其顶嘴,难免急躁:“蒙古的气候比咱们这儿还冷得多呢,你唬谁?这马品相这么差,分明就算不得上等,你当我眼瞎啦?!”

“刘大人,曹大人也是自己人,有什么你就说吧,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是有真凭实据,曹大人会诬陷你?”成德把肩顶了顶刘明琛,这一下足以激怒他。

“纳兰成德!是你!我就知道是你!你血口喷人!这就是数月前接收的蒙古贡马,今年蒙古草场雨水不丰沛,马的长势自然也不好,这也不奇怪,有什么可拿来说的?大人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们这上驷院虽说只跟马打交道,可这里的门道那是多了去了,您别听成都管乱说。纳兰成德!你才来几天,就敢找我这老把式的弊病?还知不知道这里的规矩?!”

曹寅怒道:“放肆!你还抵赖?这大半夜的要不要牵出几匹来溜溜?让你死个明白?!”

成德咬了咬牙,压着火儿没发,拦下曹寅,要过马鞭,绕过马桩,双鞭出手左右开弓,拴住一匹马前后两蹄狠命一抖,那马嘶鸣了一声,瞬间被掀翻在地,马腿突突地蹬,成德拿鞭指着一只马掌上的洞质问道:“你看仔细了,分明是挂过掌的乡下驽马,难道每回调来的马匹是没有交讫的?”

“咱们一同去接收的,马匹质高质低,你难逃干系,却在这里指我?!”

“若不是跟你一同去,我还不知道你私下的勾当呢!”成德扔出早备下的账册,原来早在外场时,为了有所对质,成德就单找蒙古大夫和来朝的蒙古人签了字画了押,全部贡马登记造册,如今马匹被偷珠换玉,刘明琛自然赖不到成德身上。

见刘明琛瞠目结舌,曹寅抑制了喜色,佯怒道:“你到底中饱私囊了多少?来人!将犯官刘明琛先关起来,等替他算清账目再往慎刑司发落。”

“大人!我冤枉!谁敢动我?你们没证据!陈大人!去找陈大人!我冤枉!纳兰成德,你混蛋!你冤枉我!”刘明琛虽仍嘴硬,但却知道“慎刑司”衙门是有去无回的地方,登时吓得魂不附体。

礼部来人本是受曹寅之意而来,听说内厩里闹起来,自然随声附和,又不肯惹事上身,匆匆别去。曹寅以为敲山震虎之计已成,留下几句淡话唬住了陈其林,又佯向成德正声道:“那小子还不承认,一定要咬陈大人,家丑不可外扬,咱们内务府里的事,能压就压,别让六部看笑话。如今,连我也不便出面告发了,只是这事到底非同小可,成都管你要抓紧办,上头问起来,可是要回明白的!”一面抽身而去。

陈其林一听被拉下水的话就皱起眉来,又听说这位曹大人特特地指了成德处理此事,心下即刻掂量起来,低头诺诺着,要送曹寅出去。

“不必了,陈大人您请留步,有成都管相送就是了。”曹寅见陈其林面露不解,眼珠一转,旋即笑道:“实不相瞒,我与成都管乃是故交,这是咱们两衙门交好,我才跟您交个底——我与他一直效力什么人,谅陈大人也有所耳闻,我此番来也并不当慎刑司的职,您可明白?”陈其林自然以为是皇上身边人的曹寅专为宣旨而来,点头称是。“此番放他下来任职,正是器重贵院,”曹寅压低声音,凑近道:“在下可是听要紧的公公提起,有从上驷院的马官里往兵部里提人的意思呢,”又站直叹道:“没想到竟闹出这么一档子来,您可提着神儿吧。”

“是是是,在下一定办好,还请大人回事的时候美言几句,咱们感激不尽。”

“那是自然!”曹寅笑着向成德使了个眼色,乐颠颠出了上驷院。

笑岔了气的曹寅被成德扶上了马,成德却心有惴惴:“亏得你这么大胆,圣旨都造得假?真替你捏把汗,也不是君子办法,太不光彩了。”

“我说你是太一本正经了些,对付那样的人,哪还什么君子不君子的?这是你自己的事,就缩头缩脑起来,当初你为张见阳怎么就那么大胆敢得罪你家表姑娘了?你呀,也该多为自己打算了。”

“能怎么打算,这里的毛病不是一两日了,哪是办了一个刘明琛就利索得了的?”

“你又痴了不是?解了你自己的围就是了,哪管得了那么多?你只安心过几天消停日子,令尊为避嫌不肯出头救你,可如今皇上又肯正眼瞧咱了,回头等我想个法子去求求蕙妃娘娘,没有不了的!”

院中的内厩里,陈其林早私下溜进来探听刘明琛的动静,听刘明琛苦求说“念在往日为院堂大人四处打通财路,没有功劳还有苦劳的份儿上向上差求情”的话,就料定这是棵靠不住的摇钱树,便一扫往日的和颜悦色道:“你说你,也是不知天高地厚,跟他斗什么?事既然闹出来,你先撑着,等我慢慢想办法。只有一条,你若是连我也咬出来,看谁捞你!”刘明琛身陷囹圄,不置可否,只好如砧板上的烂肉一言不发了。

陈其林早知成德是个心善的人,便将刘明琛的家事向成德抖了出来,原来,刘氏家里过得拮据,老母病卧在床多年,老婆早年跟了个为自己母亲治病的土郎中跑了,只有一个弟弟,为了能有个人照顾老母,想方设法给弟弟攒钱娶媳妇,靠朝廷俸禄不够用,只好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刘明琛虽然有错,可他也是一片孝心,连朝廷都要旌表善孝之行的,况且他为咱们院出了这许多年的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曹大人也说家丑不可外扬,我看还是压下的好,这样!他欠下的债,我替他找补回来,驽马的事,成都管辛苦一下,好歹混过去……”

成德自然看出陈其林的不耻嘴脸,只是想着若是拔出萝卜带出泥,把事情搞大了又要牵出曹寅矫旨的事来,只好放过陈其林这只老狐狸,偏又不想把做好人的机会让出来,便先勉强答应了,又独自找到刘明琛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