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寅料到,有着浓烈的家族荣誉感和使命感的成德面对此景,势必要勾起故国情怀,毕竟,这里确实是一百多年前,成德与玄烨的祖先们互相决斗的城池遗迹,成德之于皇上,是屈辱的俘虏的子孙之于骄傲的胜利者的后裔,是忠实的奴仆之于高高在上的主人。可是,正值扈从圣驾之时,肆意展现与天子不同的情感是要犯忌的:“哪有那么巧的,这么多年了,早没影了,你想多了。”曹寅努力让成德活在当下。
“哎,你们聊什么呢?”皇上早就厌烦了被包围的感觉,他与曹寅、与成德之间,总有着一种若即若离的亲切感,他曾经试图向自己解释——是那种叫作孤独的感情,维系着彼此的距离,每次他看到曹寅与成德在一起坦诚地四目相对时,这种孤独就更真切。
“哦,皇上。”二人行礼,“聊这里的古迹。”
“古迹?”皇上还沉浸在方才的雄壮情怀里:“对,朕差点忘了,成德喜欢那些有年头儿的东西,怎么,考究出什么来了?”皇上问得很心不在焉。
“这……”曹寅偷瞄了一眼成德,不知如何答话。
“启禀皇上,多少人工雕砌的古迹,也抵不住经年的风霜洗礼,真算得古迹的,该是这几千年传承下来的民风民俗,和这永不失色的山水图画,您看,”成德扬头追逐唳啸着掠过船帆的海东青,“它们才是真正笑看风云的啊。”
“笑看风云?”皇上有点不悦,“谁的风云?朕的风云让这畜生当笑话看?哼。”说着,便伸手向身后的噶布乐,接过他递上来的弓。
此刻,皇上意气满满,俨然已经忘了右手上的新伤,将弓拉满了空弹一弦,闷鼓一般的金属丝弦绷紧声顿时惊了那停在桅杆顶的海东青,呼啸着飞去。皇上得意地笑,右手却缩在马蹄袖里半攥紧了拳头。
四
前些日子在崇明殿下,皇上浸淫在朱批奏折里倦怠了,一时兴起将殿下守值的几个侍卫凑了来,命之捉对比试拳脚,胜出者赏。几个年轻人个个生龙活虎,不甘示弱,几回合下来,只见角力激烈,却难见输赢,原来这些侍卫都是上三旗子弟中优中选优的绝顶跤手,又受到总领瓜尔佳的亲自调教,自然功夫了得,旗鼓相当,见此景,皇上又是欣喜,又是羡慕,自己也跃跃欲试:“不许让着朕,有故意让的,朕办他!”随手点了成德与之比试,成德也是个直性子,不敢违拗,便真出了手,不想近来皇上案牍劳形,少习弓马,自然不是成德的对手,耗了几个回合,手腕子一软,就被掀翻在地,让瓜尔佳大人和众侍卫大惊失色。
不懂事的随侍太监欲上前责备成德,只有宋连成拦住使眼色:“糊涂东西,唤你们了吗?下去。”
皇上像是没听见,咬着牙红了脸尴尬笑道:“不妨事!”成德上前扶他,他更夸道:“成德的功夫了得,朕喜欢。再来,有没有挑战他的?”却不提赏黄马褂的事,成德不免心疑,孤独立在跤场上环视几位同班的侍卫,默默不语。
噶布乐撇着嘴紧了紧腰带站出来接招:“奴才试试!”
成德自知不能再逞强,才故意让了招,哄着噶布乐赢了。这一局做得巧,既不着痕迹,又不失自己的风度,皇上自然大喜主赏,宋连成却等皇上摆驾回舆的空儿,回头嘱咐众人:“今儿皇上输了的消息谁都不准传出去。”
皇上坐在辇上,太监只看见他玩弄右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没人知道他咬着牙,关节靠近扳指的部位,已经有些红肿。
五
巡行的队伍驻跸在松花江畔的无边山色下,随着夕阳洒下最后一缕最浓烈最刺目的光亮,黑黝黝的山脊便淹没在躁动的夜里,行营毡帐中,跳动着融融的烛火,愁绪萦怀的成德却只顾坐在江边冰凉的石上发呆。江水没有因夜色的降临而放缓急匆匆的脚步,和日间被响彻山谷的号令声覆盖不同,此刻的水声似乎才放开了胆子,轰鸣着滔滔北去,成德不意间,才觉得见到了这水的真性情。
“什么人?”夜巡的兵丁在身后一声唤,成德眯起眼回头看时,曹寅已经来到了跟前。
“白天就看你心神不宁的,得了,都是随王伴驾的差事,皇上喜欢谁,瞧谁顺眼咱们自个儿又说了不算,别白发愁了。再说,皇上早把被你赢去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吧,今儿吓唬鸟儿,我估计就是一时起了玩心,没冲你。”曹寅拍了拍成德的肩,不以为意地劝道。
成德一甩辫子,抖抖发麻的腿站起来苦笑道:“可怜咱们鞍前马后的,竟连个鸟儿都不如了?谁说他冲着我了?他冲我,我不接招儿不就完了?得罪不起我还躲不起?”
“就是就是,那你一人跟这儿发什么呆?甭是想家了吧?”曹寅不怀好意地戏谑道:“嫂子独守空房也有些日子了哈。”
“你少在我这儿寻开心,你自己呢?父母都不在跟前,你就打算一直混下去?”
“嗨,说我做什么?我没打算,再说,你还不知道,咱们的事儿,哪件自己能说了算?我不敢想。”
“你也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令尊曹大人在江宁做得有声有色,据说去年一年仅在户部要采买棉布一项上,就为朝廷节省了两万两银子,怎么算也是功了,是功哪有不赏的,曹大人是清心寡欲之人,要赏可不都在你这儿了?看好哪家的闺女,跟皇上求啊,哪有不依的?”
“这是漂亮的,你们就都知道,私下里那些亏空的难事,甭说你,就是皇上也未必有数,只我们家一家人打掉牙齿往肚里咽了。”
“怎么?”
“就拿你方才说的这事儿吧,听着很在理,本来算计得也妥当,原说这项三十万匹的用度太大,织造局做不来,自然要外调,此类差事南海沿子上的民间织工就能接,只是想着不到冬天,老百姓都有农事,织绣的事自然贵些,想着户部又不急用,就从布政使那儿提了十六万两预支了银子给织匠,待冬天再令织作,这样,百姓只要手头有钱,也好过冬,安心做工货提得也快些,算下来,每匹布比农忙时便宜六分,三十万匹,可不省出两万两银子嘛。”曹寅账算得溜,成德却一头雾水,讪笑着装作听懂了,心下却后悔在国子监里没把算学学好。
曹寅接着叹道:“可谁知道都快到年底了,户部都不见提货的动静,最后只说是朝廷的库存还有,等用完了再织,预付的工钱拿不回来,我爹一下子赔了将近二十万两啊!”
“早知朝廷的库存还有,那户部提的什么?可是糊涂害人?”
“嗨,这样的事儿多了去了,这都算小的。”
“可这是皇差,有亏空不该请皇上示下?”成德的心里,法度规矩才是戒尺。
“你呀,”曹寅叹着揽过成德:“哪有都靠着规矩办事的?甭说那样得罪人,皇上也未必关心这点子小事!谁肯为区区几十万两银子碰那一鼻子灰去?”
“那这亏空怎么办了?”成德忽然觉得自己话问得多了。
“这就得怪你不留心了。”曹寅得意道:“你当差前见天儿在府里,都不知道明珠大人弹劾盐差御史的事?还因为这个得罪索额图来着。”
“这我倒是听说了,跟你家有什么关系?”
“盐差御史没有了,盐税却还是要交啊!”曹寅不肯细说了,成德再不谙财务,心下也明白了七八分,定睛瞧了一眼曹寅——面前这个越来越陌生的朋友。
“你别这么瞧我啊,跟我做了贼似的,告诉你吧,盐税的确暂归我家管,可还有铜料的一档子事呢,这可是个新鲜差事,朝廷有令,准从每年的盐税里拨出一万两采买铜料给工部,近年来这材料越发短缺,工部只好放宽了验例,这么一来,变通可就大多了,凑够了二十万两的铜料,就算填上这个亏空了。哪家也不亏。”
“哦,是这样,这也算老天帮了你们家啊。我原只知道你跟着令尊奏报些外事,哪里还想到这些内中关节,从前织造府都是归工部管辖,还清楚些,如今又实行了新政,备料归工部,却由户部筹钱,麻烦自然是有的。”
“是啊,那只是律例上这么说,真到正经署理时,出钱的事可就麻烦了。”
“我猜着了,下面做事的,就要时时周旋,又不能得罪人,又不能全拿律例说事,又要做出来的东西主上满意?”
“可不是?都说我们家有钱,占着有利可图的肥缺,可这里头,藏着多大的亏空隐患,只有我父亲跟我知道罢了,这些年,我父亲的精神头越发短了,上回回去,见他老人家又老了许多,可再难,奏折里还是得尽拣好话说……”
成德没再接下去,他想,借钱这个口是不能开了,但他没想到的是,曹家那号称二十万两的劣质铜,日后也给自己找了不小的麻烦。
“成德你什么时候关心起这些事了?从来没见你问过的,你不是最烦这些账目片子的吗?怎么,嫂子不方便,你也学着管家了?”曹寅笑道。
“我可没这个本事。”
“那为什么?别跟我拐弯抹角啊。”
“没,我没有,真没什么,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成德故意装作愠怒的样子。
曹寅还是看出了他的心事:“我说你呀,又出去管闲事了吧?碰钉子了?”曹寅了解成德,这是个断不肯因为自己的事发愁的人,“我看你几天来不是观景怀古就是独坐发呆,不是心事是什么,想来是真有难处了,嗯?”
“去去,少说风凉话,大老爷们儿哪来的心事。”
“切,不说算了,就当没我这么个人。”曹寅把手从成德肩头滑下来,眼盯着前面掌灯兵丁的脚,一踢一打地无聊前行。
“哎!我真没什么事儿,只是,有人托我帮个忙,跑了许久,也没个头绪,不知跟谁商量,这不,就让你撞上了。”
“怎么样?我没猜错你吧,嗨,不是我说啊,你呀,也太热心了些……”没等曹寅发完牢骚,成德就急着打断道:“得得得,我可不想又教你数落一通。”说完,甩手大步离开。
“别走啊,我没说什么啊!你还没说怎么帮哪!”曹寅一把夺过小兵丁手中的牛皮纸灯,跟着便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