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疏景谁同

纳兰性德 池舒涵 第1页,共2页

一

延禧宫的角门外,月色晦暗,斑驳的宫墙上,歪歪斜斜地晃动着被扭曲的影子。

“我说姐姐,你也是有身份有见识的,不过弟弟也劝你一句——太险的事,咱们可做不得,啊?”弟弟的神情有些怪。

玉犀一怔,难免做贼心虚:难道从容妃处回来后,将容妃送的东西藏进蕙妃枕头里的事,竟被这弟弟知道了?装作若无其事状道:“你满嘴里胡说的什么?我行得端做得正,什么事见不得人了?”

“你别急啊,我不过一说。不过那回进来,我又看见那个纳兰成德出入延禧宫了,那个神气劲儿,瞧着我就来气,姐姐疼我,怎么还不替我出气?”

玉犀不免长舒一口气:“我以为是什么,你教我怎么说你?竟为这一点子事上心,还编排我不端,亏你想得出来,我在这宫里的名声就让你这么糟蹋?你真是不知好歹,压根儿上不得台面哪,窝里斗的能耐。”

“你!我这也是为你好。你别自以为了不得,进了宫就插上翅膀飞了,你就是做了杨贵妃,也得有个杨国忠帮衬,你不指着我,还指着哪个?”

“指着你?!”玉犀冷笑一声道:“我指着你给我收尸吗?”

“得了吧!怎么,吃饱了开始骂厨子了?你忘了我怎么帮你的?那药铺的单子可还在我手上呢,咱们是一根藤上的蚂蚱,飞不了我,蹦不了你!”

“王八蛋!”玉犀心里已经开始用最龌龊的话来骂这个弟弟了,可他毕竟是有理的,只好强忍着赔笑道:“好弟弟,咱们宫里外头的图奔,不都是为咱们一家子嘛,哪有起内讧的理,看教人笑话。不就是出气嘛,你容姐姐个空儿。”

“哼,先前答应得好好的,还白教训我一通,原来都是骗我的!”

“你!”玉犀仍赔笑着,恨不能这下流的人即刻消失在眼前才好,只是自从做了亏心事,任什么事上说话的底气都弱了:“好了,我都知道了,行了吧?咱们不能在这一点子事上太计较,他是娘娘的侄子,往后还得走动,还得用呢,你在外头的生意,没几个人护佑着还成了?爹去世以后,你看咱们家哪还有像样的人挺腰的?得知道轻重!”

“说得好听,你什么时候正眼瞧过人的?竟说他一车好话,还不是惦记着人家?当我看不出来?你别忘人家是有妇之夫,是孩子他爹!还惦记人家,你省省吧,连我也难为情。”弟弟说不过玉犀,可临走扔下的话也够噎人,呛白得玉犀木木地站了好久,眼泪绝望地滑下来。

“有妇之夫?”玉犀其实也知道容妃对自己出宫的许诺不过是镜花水月,可她太想摆脱这里的一切了,她决定孤注一掷,却只因为这么个念想,后悔莫及。

“哟,这颜儿奶奶这么兴冲冲的劲头儿,这是去哪儿啊?”放马坪下停了轿马,颜儿正带了小厮和丫头要往外去,偏巧碰上刚为太太请完安,出来闲逛的乔氏,免不了寒暄几句。

“姨太太,去接大奶奶回来,哦,是太太的示下。”若说发自内心的话,颜儿更希望回府的,只是大爷,如今仍惦记着苇卿主仆,不过是爱屋及乌而已。

“太太?她什么时候发起这个善心来了?她怎么说的?”乔氏淡淡问道。

“大爷不在身边儿,外头园子离得远,没人照应,自然应该回来住了。”

乔氏一撇嘴:“亏你做二当家也有日子了,怎么还这么看不准主子心思?”

“这?”

“怎么,还要我提点?唉,要是成哥儿在家,会让你把人接回来?若说没人照应,派几个人过去不就完了,干吗费这个事,明摆着人家不愿意回来看婆婆脸色的,太太更懒得向那么个媳妇儿献殷勤。她要个好口碑,自然不好无故扔在外头不管,所以才要你出面料理……”

“不会吧,原确实该我料理的。”

“真是个不开窍的。别的当我没说,只是劝你一句——你呀,可真是个活菩萨!你也不想想,她是正经奶奶,你们爷的心思一门儿都在她身上,回来再生个大胖儿子,那时候你可往哪摆哟!”乔氏挑衅地拍拍颜儿的肩,一步三摇地去了。

太太的内室里,檀香的味道氤氲得有些呛人,连乔氏这样久拜佛前的俗家弟子都有些头晕,但太太是习惯了的,府里有繁难事的时候,尤其点的重些。乔氏知道太太歪在榻上只是闭目养神,她在等她回话。

“都告诉她了?”太太揉揉太阳穴,屏退了已经犯困的颀儿,见来人是乔氏,颀儿反倒精神了,痛快地扭身出去备茶。近来颀儿因为父母外派,府里没了亲近人,心思总是恹恹的,前儿乔氏好事,许了颀儿得空儿向太太求情,为其配个好人家。此番见乔氏去而复返,可见果真是和太太走得越发近越发得太太欢喜了,不由颀儿心生出一丝盼头。

“我都说啦。”乔氏巴巴地凑上来:“都照太太吩咐的说啦。”

太太立刻瞪了眼:“你少胡扯,我几时吩咐你什么?”

“这,”乔氏低头暗暗白了一眼,心下想:得,老脾气又上来了,跟谁摆谱呢这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难不成还要灭了我的口不成?老妖婆!心下这么想着,嘴上却少不得再抹层蜜:“是,是我说反了,我是来给太太回事的。”

“嗯,”太太表示满意:“什么事?”

“方才在花厅廊下,见着成哥儿的二房,说是往外头园子接成哥儿媳妇去,闲聊了几句。”

“她去了?”

“呃,去了。”

太太一愣,责备道:“你都怎么说的呀,我是怎么吩咐你的,真是!”说着,从榻上挺身坐起来。

乔氏见太太拿出了出尔反尔的做派,不屑地一扭头,又怕太太看出自己的神情,就着便宜伸过手来搀起太太,道:“我都照样说了,依我看,她未必没听进去,只是还是年轻心善,不放心去瞧瞧也是有的,反正有太太先前的话,说教去瞧瞧的嘛。”

“若是这样最好。这孩子,就这样不让我放心,怕这怕那,缩手缩脚,大事不敢交给她。”

“那是自然,有太太杀伐决断,哪用得着这些小孩子?不过,我也真是想不明白,太太怎么就瞧那么个扶不起来的媳妇不顺眼,到底她肚子里的是您的亲孙子啊?”乔氏原本是将苇卿视作夺权的对手的,自从苇卿因为柳絮儿跳井而小产后,乔氏惊喜地发现对手一下子少了两个——太太再也不肯正眼瞧这个正牌的长媳了。

“亏你还有几个道姑见天儿伺候着,就没看出来她根本就是个无子嗣的命?”

“是嘛,那可没看出来,那小两口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还能生不出来?”“自打那丫头进门起,我瞧着她就不好,身子弱先不说,心思也太细了些,又不出头,只知跟着成德粘在一堆儿,我是扶了又扶,教了又教,还不见出息,竟跟着那小妖精混到一处去了,学得也是一身的狐媚样,那日玉丫头把她领回来给我请安,我一瞧,嘿,你看成德不在家,她反倒出落得越发水灵了,怀着胎反倒比先前更灵便了,真是个轻佻的,又有算命的说,她本就只有一子,先前已经没了一个,哪里还会再有?我想着,成德不在家,在咱们跟前,若真应了那话,她再有个什么好歹,那小子回来还不要跟我闹?我也懒得见天儿看她那软绵绵的样子,她教唆成德搬出去住的,就应了她,我这府里也不是说进就进,说出就出的。若真觉得府里好,也要等着我儿子回来再说,到时出去两个,回来三个,一家子骨肉团圆岂不欢喜?若真在外头有什么为难,那更好,须得教他们吃些苦头,才知道我这当额娘的不易。”

“还是您想得周到。”乔氏是打心眼儿里佩服这个老谋深算的女人。

……

“我真是老了,啰里啰唆个没完,跟你胡扯这些做什么?老了……”颀儿端着茶盘回来时,乔氏已经告退了一会儿了,太太一个人歪在榻上喃喃地念叨着:“从前成德也说我话多,如今他不在眼前,唠叨了也没人听。”

颜儿带采薇等一行人到外园见到苇卿,只说是为其送当月的分例。园子内外的美景她是无心赏了,一路上都在盘算该不该说请苇卿回府的话。

望楼上,苇卿绣工做了一天,快直不起腰了,翠漪提醒了几次,苇卿只是笑笑,翻飞的指尖在一幅挂屏底稿上留下一对绚丽的彩蝶,花框边、脚踏上散乱着各式的手稿,画风细腻,笔触圆融,和细密的针脚一样,每一笔都浸透着柔软的心思。

“茹儿回来说,上一幅桌屏把蓝怡坊的都比下去了,又卖了好价钱,那老板还打听是出自谁家绣娘之手,要订货呢!小姐也忒好强了些,不如好好歇歇,累坏了身子就不值了。”

苇卿仍是会心笑笑,摇摇头。

“上个月的分例早早地就打发人送来的,今儿都二十了,怎么还没动静,要不要去催?”

“别去!”苇卿忙开了口:“该送时自然来送,或是来人教打发人去领,咱们催就不好了,手里还有余富,就先用着吧。我看你倒该着人去顾先生那儿问问,上月得了钱就给他送去了,这会儿拖到现在,不知还够不够使,不是说成德的词集已经辑成一部了吗,到了付梓的时候了,也该用钱的。”

“小姐的心哪,能装进多少事?自个儿还不知谁来疼呢。”

“别又抱怨,小心生皱纹!”苇卿戏谑道:“成德不在家,老爷太太又不喜欢他跟这些人走得近,咱们再不照应还找谁去?”

“您又不管家了,怎么不去找姨奶奶?”翠漪没好气地飞快缠着手里的彩色丝线。

“姨奶奶来了!”有初莲在楼下告了声进,便听脚步声上来,苇卿微微嗔怪了翠漪一眼:“小嘴可真灵,开了光了!”说着,费力起身迎接。

“大奶奶久等了。”颜儿笑得有几分尴尬,“府里头为迎接您和小少爷,太太吩咐把晓梦斋重新修葺了,又是油漆外墙,又是粉饰屋里,还说园子不如这里的好看,怕你们回去不喜欢,又要移植花木,这几天就忙晕了头,要不是方嬷嬷知道跟我提起忙送了来,真要教大奶奶怪罪了。”一面说,一面亲手递上月钱。

“哪儿的话,准是茹儿这孩子多嘴告诉他妈,等他回来我教训他,我的人,别的还都是好的,只是话多,怪我管教不严,怎么姐姐反说自己不好?”苇卿笑着拦在翠漪身前,拉颜儿坐下寒暄。

“大奶奶觉得怎么样?”颜儿仔细审视着苇卿的身段,关切道。

“也不觉得怎样,只是近来心中又烦躁得很,口干舌燥,茶不离手,大夫也瞧过了,说是气虚,不碍的,养养就好。”

“也是的,先有一次小产,可是伤身呢,非要补补元气才成,哪个大夫瞧的?开了什么药?”

“也不过是一般的行脚医生,这园子偏僻,少有大夫愿意来,上了年纪的名医更不方便来,我说请姨奶奶来接我们回去,大奶奶偏不依。”翠漪接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