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扈从岁月

纳兰性德 池舒涵 第1页,共2页

一

成德揣着颜儿的银票,接连找了顾贞观、徐乾学等人,将认工赎归的事一一说明,商议成行之后,才独自带着礼物来总领府见瓜尔佳大人。玉格格这位父亲,本就是爱才之人,两位夫人又都在生前与明府夫人走得殷勤,更念成德前番救女之恩,一向对成德是青眼有加,今日成德特意登门谢罪,几句好话,就把这位行伍出身的豪爽汉子说得眉开眼笑了,临了,还回赠了礼物,又诚意邀请成德往花厅找玉禄玳。

“这丫头太野了,我越来越管不了了,这些年身子骨也不大灵便了,你功夫好,又会说教,替我教导教导她,再者你性情也随和,时时也帮我劝劝她,她那个牛脾气,唉,我都怕没人敢要,哈哈哈……”

成德笑着应了,退身来到花厅,果然应了总领大人的话,没见有人替自己通报,却听见玉格格在厅上发火。只因前番二管家得罪了来客被免,府上的司传小厮和丫头都有所收敛,见来人是身着富丽气度非凡的公子,又带着府上主子的礼物,更不敢拦,争着往厅上通报,正有福子出来,见是成德,冲着摆摆手,拦住了去路:“正管教着呢,爷还是别去了吧。”

成德正犹豫着,只听厅上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扇了什么人的耳光,立即有人嚎起来。成德冲福子摇摇头,悄声拾级而上。

见厅上正三三两两凑了一屋子女奴,围着个打开的破包袱,古色古香的首饰散了一地,玉格格正站在当地,拿一柄红珊瑚羊角式发夹指着趴在地上的一个老妈子,叉腰骂道:“狗奴才,我家阿猫阿狗都比你规矩些,独你敢在这儿撒泼?你甭不服,人赃俱获,你拿什么抵赖?”又冲厅下各看热闹的人等喝道:“我骂她,下剩的人也都听着:别以为这些天我不在家,一个个就都没了王法,我阿布好脾气,那是给你们脸,还有我呢!你们再犯一个试试!这府里平日待你们怎么样,你们哪一个心里没数?你们吃的吃,拿的拿,没有不纵的,还不足,越发没人性了,都惦记到我额吉头上了!这是她老人家给我留下的念想,你们拿命都换不来,胆大包天!”正骂着,目光绕过众人,见成德正往厅上张望,不免忍住气唤道:“是成哥哥?你怎么来了?”

成德笑道:“你是这么跟人打招呼的?这是我第几回瞧见你扇人家耳刮子了?”

“我,我又让你看笑话儿了?”又指着一屋子人喝道:“先都下去,把她给我看住了,回头再问她!”福子低头应了,带着那婆子下去,众人也讪讪地散了。

“这又唱的哪一出?把你气成这样。”成德嗔道。

“府上出这样的丑事,让我怎么说,唉。”

“你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我看那婆子衣着寒碜,想必是走投无路了。那是大活人,有难处,自己想不出法子,难免不顾体面,铤而走险,你既已经找回东西,又何必下这样的狠手?”

“成哥哥家的家法里,不是也有‘不法者,许主家立毙杖下’的说法么?怎么反劝起我来?你家人丁兴旺,说了算的主子都压得住人,可你瞧瞧我家,若我再不硬撑着,只怕明儿连我也给当出去了呢。”

“胡说!”看着玉格格方才不可一世的威风样子,此刻却面露委屈,成德不免又气又怜:“是不是,是不是府上有什么难处?”

玉格格抬头看成德时,眼里已经噙了泪:“我也是没法子了,前儿撵了个管事的,谁知是按下葫芦起来瓢,都说我抠门儿,谁知这府里的算盘不好打。阿布是甩手掌柜,外头都说他仗义疏财,挥金如土,可一到家里,吃穿用度却一概不问,姨娘下世后,基本就是吃老本儿了,家下人等月钱银子一月比一月少,已经遣散了一拨了,还是入不敷出,就有人动了歪心思,我若再不堵上这些黑口子,成哥哥你去问问,是不是连我也当了?”

成德凑上来轻声道:“哪里还犯得上问?不怕失了身份?唉,我真不知道,你成日里笑呵呵的,竟有这样为难的事,这些人,是可恨,可想想,可恨也可怜,再者,这些人也都是你额吉用过的老人,看在她们两三辈子的老脸上,先放着她们吧,你厉害,她们怕你,我能看出来,给他们些面子,日后准能记得你的好,说出去也好听,何必伤人一万,自损八千呢。”

玉格格拿手背胡乱在粉嘟嘟的小脸上抹了一把,昂头道:“哼,我难道是情愿和那混账婆子犯上话?不过是气急了,若白放着那当了贼的,我却不依!”

“那,她若只说你府上克扣钱粮,再出去散播些不好的,你一个女孩儿家,名声坏了,岂不是因小失大?”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随这些人说去,只是别教我听见,哼!”

“又说气话。我问你,府上有难处,怎么不找我额娘呢?她那么疼你。”

玉格格面露难色,低声道:“难处归难处,我自个儿的事儿,自个儿总能想出办法来,若真想求人时,就是太皇太后我也求得动!”

“你呀,真是嘴硬,这个脾气,真要老在家里了,今后谁敢要你?”

“用得着你管我?!”玉格格扭头背过身去,收了手里的首饰,嘀咕着:“嫁不出去我就守着阿布一辈子,有什么大不了的?”

成德止住笑,从袖中抽出那张银票,递向玉格格:“这是我从颜儿那儿拿的账外的银子,你先用着。”

“她哪儿来的,”玉格格没接,只瞥了一眼票面——五百两,够府上家务一个月的开销了,“这么多?你自己不用?”

“我不瞒你,这都要归因于上回那个被你嘲笑的先生了,我答应为他一个朋友鸣冤,这银子就是凑出来赎归用的。”

“这么说你这钱是有用处的,我如何使得?”

“唉,你就拿着吧。我没告诉颜儿,认工赎归虽是个好办法,可那吴兆骞是全家流刑,一般的工程哪能抵得了?真有像样的修城筑堤的事,这点子钱哪里能够?我还得再慢慢想办法。再说,颜儿的钱是背着我额娘挪出来的,若是额娘知道我把这钱用在救济汉族士子身上,保不齐又不自在,搁在你这儿就不一样了,她那么疼你,颜儿也好做了。你收着,就算帮我个忙。”成德把银票往前递,手肘不小心拨弄了腰间的刀柄。

“这个?这不是我阿布的雁翎刀?怎么?给你了?”玉格格注意成德新佩的腰刀煞是眼熟。成德便摘下来给她瞧——反刃纵贯三尺来长的刀身,脊厚足有一指,平造断面,双面血槽,椭圆形的刀镡泛着古铜特有的光,刃如秋霜,斩金截玉。

“这是你阿布的爱物,我也知道,可他执意送我,又把下月扈从皇上出行的事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说有它给我提醒儿,就算老人家不跟着,他也能放心什么的。可这确实是好东西,却之不恭,我就……”书生爱书,侠客爱剑,偏偏成德就占全了,从总领大人手中接过这雁翎刀时,着实爱不释手。

“我也说他老人家糊涂,这也是随便送人的?”玉格格轻咬着嘴唇,疑惑道。

“真的要走?”苇卿渐已隆起的小腹已经略显笨拙,害喜害得厉害,食不甘味已经几天了,成德回府那几天,更是辗转反侧夜夜添愁,听说成德即将伴驾北行,一走便是半年,如胶似漆的一对儿转眼就要离别,自然满心不舍,汇到嘴边却只成了这么一句简单的话。

“我,唉,这一身官服,上了身就脱不掉了,也想跟总领大人提,只是,”成德是个纠结的人,尤其事到临前,人情难却,又绕不开前番让功的事,“左思右想实在难于启齿,我,我对不起你。”

“大爷出门办差,不是好事儿吗?总听您心心念念地要出去见世面的。”翠漪不识时务地在一旁打趣,其实心底已经在为苇卿鸣不平了。

苇卿若有所思:“我知道你的为人,推不掉差事倒是小事,依我看,你答应生还吴兆骞,必要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才行,常伴君王左右不失为一个办法。”

“你,你这样想我的?我并没有这样的打算!”成德有点急,“我心里记挂着这事不假,可孰轻孰重总分得清,你在我心里,”成德不太善于把那些赤裸裸的情话从嘴里说出来,“你自己去想,我,我不说了!”

“你别着急,我没说什么呀!”苇卿笨拙地朝成德移过来:“算是个主意难道也不行吗?你的事,真的就不许我过问?”

翠漪忙递了靠枕上来,替苇卿拍着起伏的胸脯,话说得急,苇卿脸上已经泛起了红潮,苇卿直摆手轰她,别过头去不理人,翠漪自觉小两口拌嘴事出有因,不等成德命,自己先悄悄地去了。

成德见苇卿动了情,自觉话说得重了,赶紧凑过来解释:“你别多心,我的事,哪一样瞒过你?回回我想着的,总是你先想到,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在我身上用的心?只是这回这差事,我是着实推不出去了,若真赖着不走,长辈们知道我是因为恋家才不去,怕回头受罪的又是你,我担心你。”

“我知道,”苇卿安心靠在成德胸前,“我可以等你,多久都等。”

“可是我怕等不到你。”心里的话,苇卿咽下了,她只是想让他安心。

成德即便看不到她眼里闪烁着的莹莹光亮,每每独自伫立船头时,却依然在心中时时描摹着企盼离人的落寞神情,只是那神情从未完整,总被浩浩荡荡的江水击成碎影。

松花江,江水清,夜来雨过春涛声,浪花叠锦绣悫明。

采帆画袅随风轻,萧韶小奏中流鸣,苍岩翠壁两岸横。

浮云耀日何晶晶?乘流直下蛟龙惊,连樯接舰屯江城。

貔貅健甲皆锐精,旌旄映水翻朱缨,我来问俗非观兵。

松花江,江水清,浩浩瀚瀚冲波行,云霞万里开澄泓。

正如皇上的御笔所描绘的,在汹涌的松花江两岸,是雄踞于此地的精锐水师,操演中,官兵们口中呼喊的是君王豪迈霸气的词句,康熙皇帝,从不屑于阿谀逢迎,能使这个城府极深的年轻男人稍稍现出激动情态的,是胸臆中仔细描绘的蓝图,是继往开来的雄心——这里,是顺治十五年就开始筹建的小乌喇船厂,是松花江流域首屈一指的军事要塞,是打击未来强敌的坚实后盾。

“我来问俗非观兵”,这是直笔,出巡的船队果然没有兴师动众,用皇上自己的话说,是:“现在还是敌强我弱的情状,韬光养晦不是坏事。”几个月前,三藩被彻底铲平的消息使朝野上下弹冠相庆,可是玄烨却在喜悦之余,作出了出巡乌喇的决定,他不认为眼前的成就足以使自己高枕无忧,在映天的礼炮花火里,没人看到养心殿里,大清广舆图前孤独而坚定的身影,他,要亲自检视大清豢养了多年的彪悍水师和雄伟战船,为下一次更值得标榜史册的战争作充分准备。

孤独也有不同的形式。与被赞扬和奉承簇拥着的天之骄子不同,远远躲在船舷边上的成德似乎很失落,透过喧嚣的塞上春色,他看到更多的是新生的密林中隐约可见的断壁残垣和漫漫野草。

“成德,你看那个高江村,又开始卖文邀宠了,亏他拍马的功夫练得好,好听话信手拈来都不眨眼,切!”曹寅一向是个积极的人,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皇上的垂青,因此对阿谀的做派尤其看不惯,其实他对自己的期望已经实现——远在江宁的曹寅父亲曹玺,正在江宁织造这样的肥差上,做得风生水起,不仅包揽着内廷和朝廷官用的绸缎布匹织办,还做着不为人知的“风闻奏事”的差事,和曹寅内外联合充当皇帝的耳目,也因此,曹寅对那些看似受宠、以文娱君的权力外围之人只是嗤之以鼻,并不上心。此刻说这话,不过是想哄得成德别再闷闷不乐。

“你看那里,该是一座烽火台,就在那儿,”成德忽然兴起,指着迅速流逝向船队身后的山坡上一片茕茕孑立的瓦砾堆,“这里正在山阳,又是三面临江,刚才咱们过来的那片台地,那儿正好建内城,这里,应该就是我祖上叶赫部落的古迹了吧,要是回到那个时候,我一定是那片山林里最好的猎手。”成德缓缓放下手臂,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