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心里一直惦记小产未愈的苇卿,成德在乾清宫殿下戍卫总是心不在焉,平时那个气宇轩昂、鹄峙鸾停的潇洒男子,此刻已经丢了魂。
“成侍中,”太监宋连成在耳边悄声唤,“成侍中!”
“哦,”成德回过神,把僵在剑柄上的手拿开,向殿上的皇上拱手道:“皇上有吩咐?”
“不刚吩咐完了吗?走吧。”宋连成拉了拉成德的马蹄袖口。
旁边的噶布乐瞥了一眼,昂首与成德并肩跟在了宋连成身后,两个小太监,抬着红布盖好的一尊观音像在后面跟着。
一路来到钟粹宫,宋连成高声唱喏:“圣谕:容妃端仪嘉和,子嗣昌盛,朕心甚慰,今赐白玉观音一座,《般若心经》一部,望爱妃恭谨加持,以得护佑!”
回乾清宫复命途中,宋连成关心成德的事,有一搭没一搭地探问,知道蕙嫔在晋升途中落了下风,不免也安慰成德几句,成德也只淡淡应着,并不多话。一旁的噶布乐耳朵灵,远远听见后面有急促的脚步声,猛然回过头张望,见那身后人正向这边奔来,噶布乐断喝一声:“什么人?”
那美人正走得兴冲冲的,被吓了一跳登时站住,拧着脖子白了噶布乐一眼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噶侍中,宋公公在前头,恕不能先给您见礼了。”说罢,紧赶上去,向宋连成施施然一礼道:“宋公公好!”
“嗬,这不是延禧宫的玉犀姑姑嘛。”宋连成认人是过目不忘,何况蕙嫔一直受宠,皇上常驾临延禧宫,蕙嫔身边这位绝色的美人又是艳压后宫,保不齐哪天这丫头登天也说不准,因此,虽然知道玉犀为人高傲些,仍不免客气几句:“您跟这儿做什么哪?”
“容妃娘娘大喜,我们主子差我送贺礼啊!”玉犀不时瞄向一旁的成德,面上绯红。
“哦,既然礼送得了,您还急个什么劲儿,跟我们一块走吧,唠唠闲嗑儿。”宋连成笑得很慈祥。
“都说宋公公是温厚长者,我是信的,跟您一块儿办差不憋屈。既如此,我能不能得寸进尺,代我家主子提个不情之请?”
“哪儿的话呀,有事您说话。”
“我家主子为太皇太后抄写《金刚经》,想选块上好的松烟古墨,偏宫里没有了,我们是不大认得,到御书处里也选不出好的来,知道成侍中是这里的行家,少不得烦请往处里去一趟,不知可抽得出空儿来?”
“成侍中请随意,我们慢些走,等你就是了。”宋连成招呼身后的两个小太监前行,噶布乐自被玉犀白了那一眼,眼珠子就盯住了玉犀,杵在当地一直等玉犀跟自己客气,谁知临行玉犀连正眼也没给他留一个,使这个愣头青好不懊丧。
目送成德二人远去,噶布乐便开始愤愤不平起来:“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偏他得的青眼多。”
“嘿嘿嘿,说什么哪?”宋连成听出酸味,颇为不乐。
“没什么,只是那姑娘也忒势力了,见纳兰那份亲热,对我却连个礼也不见,什么意思?真真小看人。”
“你别没羞没臊!论理,你一个三等侍卫,不过五品职,人家可是正四品的宜人,要行礼也是你拜人家,没规矩!”见一向威风凛凛的噶侍卫,此刻被宋公公寒碜得一脸灰,两个小太监在后面掩口偷笑。
“小猴崽子,你们笑什么?”噶布乐斥责他们时腰板还是硬的。
“怪人家笑你。你看看人家,”宋连成一指不远处鸾仪亭中的成德玉犀二人,正谈笑风生的景象:“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再看看你,活像个黑金刚,切!”
“反正你们都是以貌取人。”噶布乐很是委屈。
“这可没办法,谁教这是看脸的世道呢。”小太监们一听这话,立马直起腰来,整领扣的整领扣,抚衣襟的抚衣襟。
“嘿嘿嘿,你们较什么劲?有你们什么事儿?走着!”宋连成回头又看了一眼亭中二人,径自朝前去。
二
成德默默跟在玉犀身后,不觉来到花畦高处的鸾仪亭:“姑姑怎么引我来此?”
玉犀嫣然一笑:“你当娘娘真有事儿?我哄他们的!哈哈哈,我见你气色不好,编个瞎话教你透透气儿。”
“啊?”成德有些尴尬:“哦,多谢姑姑,近日家中事烦,放心不下,故而失态,姑姑莫见怪。”
“这我倒不怪,只是那日你的诗,我倒是要请教。什么叫‘飞去为萍入御沟’?娘娘是你长辈,我料你不敢妄言,你是在写我的?”玉犀语气变化得很是突兀,教成德一愣。
“怎么会呢?姑姑多心了吧。”成德的闪烁使尴尬之情欲盖弥彰。
“怎么说起多心不多心的话来?可见你也知道那诗不妥,是有意为之,不打自招了吧?”
“这?是成德思虑不周,唐突姑姑了,确实并无他意。”
“这是你,若换个人这样指摘我,我断不依的。”玉犀见成德窘迫的样子着实好笑:“这会儿找你来,原是有另一件事要问。”
“姑姑还有什么吩咐?”成德完全拜了下风。
“前些日子你可曾去过鼓楼斜街?在一家酒楼吃酒?和人动了手,把人打了?”一连串的发问令成德招架不住。
“嗯?姑姑怎么会知道这个?”
“这就是了,前儿我弟弟托人带信儿进来,说被明珠大人府上的公子打了,我想着,再无别人了,只好来问你。”
“原来姑姑竟有那么个弟弟,真真辱没姑姑了。”成德一句话,正中了玉犀的要害——天下一物降一物,心气儿高到天上去的玉犀,自幼就因这个泼皮没教养的弟弟被人轻视,也正因着入宫进仕能摆脱家人的干扰,不被娘家拖累才一心托了关系,宁可选秀不成,做个侍女也心甘情愿。
气结的玉犀压着火,噙着泪软语道:“说那小子不争气,该挨你这顿打,我也不怪你冒失,何况又是自家亲戚,就算不打不相识吧。”
“成德不敢和姑姑论亲。”
“眼下不是亲戚,以后就走不成亲戚了吗?”
“这?”成德疑惑地抬头与玉犀对视时,分明被那火热的目光灼痛了:“姑姑请慎言。成德家有贤妻,不敢逾矩背义,姑姑花容月貌,理当别有良图。”
“家有贤妻?你说卢荻吗?”
听见别人直呼苇卿的名字,成德有些厌烦:“姑姑何意?”
“听成侍中的语气,这卢姑娘在你眼里,可真是绝代佳人了。只可惜家势早年就已败落,虽留下些家财,你明府如今也不缺,恐怕没什么能帮上你的吧。当初就说她是高攀了。”
“可她心地纯善,与世无争,德才兼备,是难得的秀外慧中的女子,是成德的红颜知己,怎能说帮不了我?”
“成德你虽有情,可婚姻不是靠你情我愿就行的吧?据我所知,令堂觉罗氏夫人,可是一品诰命呢,她呢?无品无级的,令堂能容下这样的儿媳妇?”
“哼,姑姑有所不知,我阿玛迎娶额娘时,正是额娘一家遭难的当口,被革了爵位,她家一支俱是白身,如今的一品诰封,那是我阿玛为她挣出来的!封妻荫子原是男人的本分,我岂能强求苇卿她?!”一时亭中如死寂一般,“姑姑还有何吩咐?成德该去当职了,不能让宋公公久候。”见玉犀怔怔不语,不等回话,成德便扭身去了,玉犀呆了半晌,忽攥起粉拳重重磕在亭柱上。
三
蕙嫔从玉犀口中听说成德的家事,担心其因挂念媳妇儿而心不在焉,惹皇上不快,委婉告知了皇上,皇上便欣然令宫人选了朝鲜进贡的上好高丽参,命蕙嫔着人送去,恰逢成德下了十二日的职,正要回府,蕙嫔便交与成德,使其顺便带回,谁知又是玉犀出了主意:“娘娘,皇上的好意是咱们亲自着人送去,以显皇家体恤之意,这样随便交出去,多有不恭吧。”
“偏你心细,说的也是,亲戚是亲戚,用不着那些繁文缛节,圣恩仁慈,倒是要费些心思,行得妥帖才好。那你就取了腰牌,跟着成德跑一趟吧,把皇上的意思说明,哦,只说是皇上对成侍中的垂爱之情,别的别提。”
四
正如蕙嫔所愿,明珠并不在府中,太太感恩戴德地接了赏赐,又对玉犀千恩万谢,又说姑姑周全得好,又往上座让。
“夫人面前,哪有我的座位?天儿不早了,我也坐不住,只是既然东西是赏给府上大奶奶的,我与令媳又是幼年相识,少不得见一面,说说话,夫人还请留步。”
身后带着两个随从宫女的玉犀,又在明府颀儿等大丫头的前呼后拥下,威风八面地向西园来。
苇卿已经能倚着炕枕和颜儿、玉格格一处说笑了,只是面色仍淡淡如水,神色略少些光彩。
“我也是教那两个孩子困住了,一时不到的,竟出了这么大的事故,大奶奶真有个好歹,教我可怎么过得去?太太责罚事小,我这良心一辈子也难安了。外头那起小人,只管背地里嚼舌根,说长道短挑拨是非,如今这一来,更有小辫子教她们抓了。”两眼哭得通红的颜儿不停埋怨自己。
“姐姐休把那些人的话放在心上。平日里她们说了多少?我从来装听不见,她们能说些什么?无非你我和睦的事,咱们只管好,教她们说去,你看如今我也好了许多,快别哭哭啼啼得来怄我。”苇卿笑道。
玉格格也笑道:“正是呢,嫂子好了,你又哭起来,真教人说你和嫂子不是一条心呢。”颜儿赶忙笑着止住了泪。
正此时,只听外头呼呼啦啦一众人丁脚步声,继而一女子娇声唤道:“卢姐姐可好些了?一向好好的,怎么病了?”
外间屋里的翠漪一听见那声音,登时竖起了寒毛,还未及迎出去,已和先进来的玉犀打了个照面——好一个冷面美人,几年不见,越发的神气十足了。面对这样一个拒人千里之外的故人,翠漪正不知如何寒暄,玉犀已经趾高气扬地径自向里屋去,翠漪则怯怯地垂手立在帘外。
“哟,卢姐姐一向可好?”玉犀进门只奔苇卿去,倒把苇卿唬了一跳。
一个光鲜亮丽,一个大病未愈,一个锐气十足,一个羞于言语,玉犀的得意之情已是溢于言表:“我的好姐姐,这才几年,看你,都瘦了,可知儿媳妇不好当了。”
苇卿早知道这位少时玩伴是什么性情,分明是尖酸的讽刺,却定要说得滴水不漏,只是她还听不出玉犀的弦外之音:“蒙妹妹挂念着,几年不见了,妹妹越发地光彩照人了。”
颜儿被眼前人的气势吓呆了,再看其通身的打扮,已知来历不凡,行了礼恭敬侍立一旁。玉格格素来是个火热性子,倒不怯场,闪身迎上来:“这位姐姐是?”
“玉犀姑姑!”成德前脚刚安顿好送玉犀回去的轿马,听额娘说人已奔西院来,后脚便追上来:“这是颇尔普大人府上的格格玉禄玳,这位是延禧宫的玉犀姑姑。”
苇卿一怔,自言自语道:“哦,姑姑。”
高傲的玉犀倒是多赏给玉格格几个青眼:“都带个玉字儿,咱们算有缘,既是领侍卫内大臣府上的千金,没事儿即可常来宫里走动啊,咱们能常见。”说着,上前拉玉格格的手。
此刻,乔姨太太听说宫里头来人,特特地打发人告诉张婆子,也巴巴地跟了来,凑进翠漪和丫头堆里,探头探脑道:“那就是表姑娘身边的红人儿?哟,到底是有体面的,这穿金戴银,锦绣绫罗的,啧,唉唉唉,你闺女要是到现在,也是这个气派了吧,啊?”
张婆子红了脸,骂道:“那上不得台面的小蹄子,能有这造化?呸。”
帘外的动静被帘内听去,玉犀娥眉一蹙:“外头什么人?”
翠漪知道这玉犀姑娘为人处世最是看人高低,与苇卿一处寄居客中时,没少听冷语嘲笑,心想着若是此刻让她见府上有乔氏张氏这样市侩的主子奴才,岂不又让她笑话去?遂挑帘进来道:“回大奶奶,是几个小丫头听说宫里头的姑姑来了,都想来瞻仰,这会儿已经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