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风雨归人

纳兰性德 池舒涵 第1页,共2页

一

延禧宫里,蕙嫔看了一眼玉犀手中擎着的两块腰牌——一块是乾清门的通传银腰牌,一块是大内侍卫腰牌,便知是自家亲戚到来,欣然道:“快请进来。”一会儿,便有司礼监的通传太监在宫中仪门外朝宫门高声唱喏:“武英殿学士纳兰明珠夫人、一品诰命爱新觉罗氏,乾清宫司传宣三等侍卫纳兰成德觐见!”

玉犀在内殿廊下翘首相望,她从蕙嫔主子口中,不止一次地听说过这位曾与自己擦肩而过的青年才俊,可此时的她,却想证明当年家族的选择没有错。

“微臣纳兰……”帘外蟒袍补服的成德母子恭谨进礼。

没等大礼行完,帘内的蕙嫔已经喜不自胜:“快起来,快搀起来!好嫂子快请进,玉犀,给成哥儿赐坐,奉茶!”太太被引进帘内的寝室,成德则在帘外,谢过玉犀的坐,侧了身悬坐在外殿花梨母雕牡丹花大案前。

“你们娘们儿不来,我还要着人去请呢!这会儿巧,想什么来什么。”说着,蕙嫔吩咐宫婢:“去取来吧,”又殷勤寒暄:“嫂子近来可好?”

“蒙皇上娘娘隆恩,得了扈从这样体面的内职,全家欢天喜地好些天了!”太太也乐得合不拢嘴:“只是没的孝敬,如今有外头收罗来的苏绣桌屏,自然比不上宫里的,娘娘收下赏人,也是我们娘们儿的一点儿心。”

玉犀从颀儿手中接过礼盒,打开给蕙嫔瞧,金黄绣缎上平铺着一幅四折偏毛套彩凤苏绣桌屏,五彩斑斓的一对凤凰振翅欲飞:“哟,好精巧的做工,也该是出自名家之手的吧,宫里也不多见,好贵重的东西,连我也不认得。”

“倒是听说是在南边儿有些名头的一个绣工做的,娘娘喜欢就是我们的福分了!”

“瞧嫂子说的,哪能不喜欢呢。如今我还就在这些绣品、彩工上用的心最多,从前的琴棋书画反倒扔了。前儿皇上赐的一幅董源的《云山图》,我留着也怪可惜的,却给成哥儿拿来。”

“娘娘自己也喜欢的东西,我们哪敢受领?”

“快别说这些。在这宫里,哪个不是长了浑身的眼睛耳朵?平白的还说你媚主呢,知道独我们这里有些傲人的东西,没的教人眼气,何苦树这个敌?你看我那琴,都闲了许久了,除非皇上来了教抚一曲解解闷儿,平常我是不碰的。”蕙嫔不无惋惜,又转而喜道:“况且给成哥儿,才真真不委屈了那东西。那日皇上来,说起他,夸赞他识大体,又有才气,由衷地喜欢,这可把我高兴的呀……”

“蒙娘娘挂心,微臣自当尽心竭力,报效朝廷。”成德的官话说得很是生硬。

“你听听,”蕙嫔指着帘外的成德,笑向太太道:“如今当真是为人夫为人父的人了,说话行动到底沉稳了许多,如此一来,倒教我少了一份担心,按理,这司传宣侍卫之职,只管司宿卫扈从的事儿,用不着什么大才,原也只是从蓝领侍卫里选出来的平常武夫,成德一直心向翰林,殿试上答策问,皇上问的治国之术,成德答得都好,连那些肱股老臣也都交口夸赞,入选翰林是水到渠成的事儿。只是,”蕙嫔抬眼望了一眼帘外正襟危坐的成德:“他素日的脾气秉性,与大哥哥竟不像父子俩了,成德是个性情中人,偏又不惯官场习性,日后果真领了差事,难免吃亏,恐怕,还是从武职上起步踏实些,凭成德的天赋才情,若只三分能像大哥哥的老成练达,日后大用是指日可待的。我一提,谁知竟正和了皇上的意,如今成德在驾前也做得很好,我也就不怕他心里抱怨了。说实话,向皇上推举他受这个职时,我还犹豫了好些日子呢。”

太太赔笑道:“我家老爷也早猜着这事儿一定有娘娘周旋才得顺遂,今后成德伴驾,有娘娘在身后照应,我们夫妻也就放心了,说句造次的话,皇上到底是皇上,娘娘跟咱们才是血肉至亲,是真心实意地替咱们着想,谢娘娘的恩还来不及,哪个又会抱怨呢?成德?”

成德已是恍然大悟,却又无话可说,正暗自长叹,听额娘正命自己答话,慌忙起身向寝室里拱手道:“娘娘用心良苦,谢娘娘抬举,成德不敢抱怨。”

“坐下说话。”蕙嫔仍笑着向外摆手,又若有所思地望了太太一眼:“这么小心,许是大哥哥教的吧。”

“他阿玛如今忙着朝廷的事,爷俩儿见天儿也见不着面的。”

“嗯,要我说,侍卫的衔虽不高,到底在别人眼里是随王伴驾的美差,教人记着咱们得意的一家子都是纳兰氏,就不好了。”

宫嫔已经将古画取来,蕙嫔命铺开请成德赏玩,因着宫中花草开得正盛,蕙嫔便携了太太园中游赏,独留成德在殿内,道:“成哥儿的才情我是知道的,来我这儿一遭,断不能白白去了,你看,今儿春色正好,我给成哥儿出道题目——就以,就以春色为题,请成哥儿赐我首大作?”

“娘娘玩笑了,微臣许久不动笔墨了,怕娘娘见笑。”成德嘴上谦虚,心里却受用了一些。

“哦,你要这样客气,我倒照直了说了,若是作得好,我还有赏,嗯,若是作的我不喜欢,我可要罚的!”说得太太也面色一沉,蕙嫔却笑道:“罚你们娘们儿陪我用晚膳!”说完,朗声笑着一手摇着帕子一手扶着宫嫔步出内殿,太太才会意跟在身后。

成德低头恭送蕙嫔时,玉犀的眼光一直停留在他长长的睫毛上。确切地说,自从那母子进来,玉犀的眼睛就没再从成德身上移开,她是笃定要和除主子蕙嫔外的所有纳兰家人撇清关系的,她的高傲和矜持,她的要强和虚荣,都不允许她承认自己和自己的家族犯下了一个令人懊丧的错误。

可是她不得不承认,错了。

玉犀也是个自幼长在闺中的大家闺秀,所有的少年时代里,能接触的男人只有父亲和弟弟,她眼里的好男人就只能像父亲那样——不苟言笑,冷峻严厉,而弟弟则是个麻烦,永远让人操心;后来,她进了宫,她见到的已经不再是男人——竖着兰花指扭捏作态的太监令她作呕,她从来不肯给那些人一个笑脸,她甚至相信,这世间的男人都配不上自己的女人,即便她已经见过这世上被传说成最伟岸的男子——皇上,“也不过如此。”那时她想。

可是她不得不承认,错了。

当她看着他转身,淡定从容地站在桌案前,细心地推开那陈年的古画,异样的清新气息从他修长的手指间氤氲开,然后听他恭恭敬敬唤自己:“请姑姑赐墨。”时,她怔住了,她在他平和的眼神中,读出了被自己错过的东西,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哦,”玉犀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掀开墨盒,莽撞的声响引来了成德的注意,可玉犀却莫名幸福起来,她想:“他在看我,他可以看我。”

“真是幅好画儿。”成德重又低了头,目光停留在山水迷蒙的墨色里。

“美吗?”

“嗯。”成德生来对世间的所有美好事物有着非凡悟性,他沉浸在他的画里,他也站在她的画里。

成德还有好多关于对这幅古画的品评:“要是孙友先生在,肯定欣喜若狂呢。可惜此刻没有可以谈讲的人。”

“公子可以和我谈讲。”玉犀用的是“可以”两个字,这是一种垂青,可是成德不这么想。

“哦,下官才疏学浅,怎敢和姑姑比肩。”

“可我们却差一点儿成了同路啊。”

“什么?下官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只是一样,我想,我们是有缘分的。”玉犀站得太近了,成德似乎能听见她的气息。

“下官更不明白了。”成德闪身绕过桌案,驻足在窗前,窗外漫天的柳絮飞舞,成德有些烦,还未及蘸墨的笔在手里转来转去。

半晌,玉犀铺就了几张雪浪纸,走近问道:“公子可想好了?娘娘就要回来了。”

成德瞥了一眼,冷冷应了句:“好了。”撇下玉犀,来到案前,推开面前现成的纸,从镇纸下抽出一页特净皮宣来,提笔写诗。

“这墨香最是众香中的极品,和那些胭脂香粉远远不同。”玉犀也觉出尴尬,研墨时刻意闲聊起来。

“姑姑最好离这墨香远点儿。”成德面无表情,只顾低头写字。

“为什么?”

“这墨叫麝墨,里面加了麝香,才会这样芳香四溢,是为了防腐防蛀用的,可麝香要是入药,便可镇痛,最要紧的,会破血化淤,所以也请娘娘少碰这些吧。”

“这又怎样?”

“你,唉,是药三分毒,远着些总是好的嘛。”成德终于不耐烦,撂下笔出去了。

“多谢公子关心。”玉犀很欣慰,却没注意成德留下的诗:

落尽深红绿叶稠,旋看轻絮扑帘钩。怜他借得东风力,飞去为萍入御沟。——《咏絮》

殿前阶下两旁的芙蓉花开得正好,太太却无心认真看,跟在蕙嫔身后笑谈成德私下里如何为表姑姑在宫中如履薄冰的生活担心:“说的也是,这是咱们亲戚私下里闲聊,宫里头女人多,保不准有那些眼红嘴坏的背地里算计,娘娘是该小心些。方才娘娘说只在女工的事上留心,依我看,在这里做人,藏愚守拙倒不失为自保的好法子。”

蕙嫔轻叹了一口气,转而笑道:“偏偏成德就是个多情多心的人!哪里就像外头说的那样不堪了呢?不过是不知道的混编罢了。怎么女人一扎堆的地方就能出事故?哪里是没有王法的?皇家也是家,是家则必有家规。真明争暗斗地掐成了乌眼鸡,不是要天下大乱了?”

“宫里上上下下几千号人,有无封号的都要各司其职,正事儿管还管不过来,哪里还有个闲心思和人斗呢?再说皇上日理万机,又有祖宗的规矩跟着,从来不许专宠的,便是皇上也无法,便是有那愿意捻酸吃醋的,也不过是自寻烦恼罢了,嫂子不必为我担心。”

“到底是蕙儿教人舒心哪!”不知什么时候,皇上带着宋连成悄悄站在了二人身后。

两人大惊,俯身行礼,太太又碍于是命妇未经诏命进宫探视,怕皇上降罪,便忙着告退。

“嗯,亲戚来串门儿是理所应当的,干吗躲着朕?”皇上携了蕙嫔的手,走在前面,正碰上拾阶而下的成德:“哟,你也来啦!好哇,几天没见着,怎么不当职也穿得这么齐整?”

成德撩袍见礼,也要告退,蕙嫔笑问:“就要去了?我要的诗呢?念来听听?”

“哦?成德有新诗?倒要听听。”皇上也很有兴趣。

“怜他借得东风力,飞去为萍入御沟?”皇上放下手里的诗,望着远去的成德母子的背影:“这就是成德的诗?”皇上的不悦是明显的——柳絮,本就无根,化作浮萍,更显轻薄,偏偏进了“御沟”。

蕙嫔也没想到是这结果,心下一慌,旋即笑道:“成德果然不负才名,都说他肚子里典故多,当真如此,若不是前儿读了几本集子,我也被他唬住了。想来,这该是化用了楚时宋玉的‘大风起于青萍之末’的典故。”

“此典何解?”

“宋玉答楚襄王说,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猎蕙草,离秦衡,……回穴冲陵,萧条众芳。然后徜徉中庭,北上玉堂,跻于罗幢,经于洞房,乃得为大王之风也。”

“嗯,还是你聪明!不像东宫那边儿的容嫔,心眼儿偏不说,偏又笨得很,难得交上几句心。”

“容姐姐已经为皇上添了两位皇子,怎么还说交不了心呢?”蕙嫔故意问。

“是啊,她已经有两个皇子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皇上敲敲头,倚在榻上叹气。

“皇上有什么犹豫不决的了?”蕙嫔的手柔软地捏着皇上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