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风雨归人

纳兰性德 池舒涵 第2页,共2页

“没什么不决,朕已经定下来把妃子位给她一个,让她闭嘴。”

蕙嫔的手颤了一下,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可能变了,重重咬了咬两腮,逼出一丝浅笑,让声音听起来悦耳:“我说我这院子里芙蓉花怎么比往年都娇艳,敢情正应着这个‘容’字儿呢!哟,看臣妾,说话都不规矩了,要称‘容妃娘娘’了,对吗?”

皇上牵着蕙嫔的手,绕过头顶,环抱在怀里:“等你也给朕再添个皇子,朕也封你呢!”

玉犀早看不下去,扶帘离开。洒满殿中的帘影被殿中二人的身影打得凌乱细碎。

太太回到明府上房时,见坐在东厢房廊下的丫头眼熟:“那不是先前我这边儿的,那个什么?”

跟在身后的张婆子赶紧答:“初莲,原来在太太屋外头传话儿来着,现在在园子那边伺候。”

“怎么溜达到这儿来了?”太太径直往屋里去,犹豫再三,又转身向张婆子:“去那屋里看看谁在?”

张婆子去后回来禀告:“大奶奶在,正和那屋里头的拉着手儿掉眼泪儿呢。”

“去传一声,我回来了!”太太声色俱厉,“小狐狸精妖法还不少,男女老少都通吃吗?叫她别做梦!再不安分,我可让她唱好戏了。去说给她听。”

见东厢房里聚拢来两个西园的丫头正归置东西,张婆子顿时明白了几分:“大奶奶,您还跟这儿坐着哪?您现在也是有身子的人,得往那干净地方去,少教太太操心才是。”

“谢张妈妈费心。”

“甭谢,这是我们管事的该提点的。走吧,大奶奶,太太还在上房里等着呢。”

“明摆着知道你在我这儿才来叫的,她见你过来不自在。”柳絮儿有气无力。

“我说姨太太,您就别多话了,该好好养着才是,话说多了不好。走吧,大奶奶。”

听张婆子的话不顺耳,苇卿也挂不住脸儿,又不好当着柳絮儿的面动气,正堵着气,柳絮儿噙着泪道:“你去吧,谢谢你来陪我说话儿,不知道下回是什么时候。”

“别胡思乱想,这会儿我过去求太太,等你身子大好了,把阿哥送过来,我再来。”

“嗯,我好歹等着你。”柳絮儿目送苇卿被张婆子拉着出了门,无力又躺回去,脑海里又胡思乱想起年少时,被强拉着出了家门,一路哭喊着:“我不去,求求你们别卖我,爹!我不用你养,我找翎哥哥去……”小小的马云翎,躲在柳家的破屋后,捂着被打红的小脸,恨恨地望着正掂量着几个小钱的柳父,听着骂自己的重话一句句送进耳朵:“哼,找那小子?穷鬼他们家能养得了你?乖乖回去种他的地吧,祖祖辈辈的下贱命,翻不了身!”

与成德谈讲柳絮儿的事,成德听了大半,担心苇卿熬夜伤身,百般哄着,直到后半夜苇卿才迷迷糊糊睡着。

天刚蒙蒙亮,苇卿如往常一样,喜欢睡懒觉,拥着锦衾等成德来唤。成德也刚刚起床,睡眼惺忪地望着憨憨睡稳的苇卿痴笑。

“来人哪!有人跳井啦!”晓梦斋外有人高喊。

翠漪披上褂子探出头去:“外头的,出去看看,叫嚷什么?吓着大奶奶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成德早趿了鞋奔出去。

片刻,翠漪慌忙进内室安抚苇卿:“大奶奶别着急,不碍的,小厮们说,是外头人不知道里头的规矩,胡闹的。”

“我不要紧,你问清楚了么,怎么回事?再去看看,去啊。”苇卿在床上蹭起来,心生不祥。

窗下有婆子唤:“翠漪姑娘,东府里有人过来瞧,姑娘不出去看看?”

翠漪一听是太太的人,忙抚了头发出去解释。

苇卿蹒跚着晃到外间屋,方才又惊又怕,自觉有些心慌,扶了当地的圆桌勉强坐下,只听窗下那东府的来人正对翠漪吩咐:“东厢房里的死得不体面,教奴才们都谨慎些,别胡说……”

“柳絮儿?!”苇卿大惊,疾步奔出去,却不想脚下被凳座绊住了,一个趔趄重重摔在砖地上。

晓梦斋里折腾了半日,都为大奶奶小产惋惜,来来往往端汤递水的仆从都屏声静气。太太远远坐在窗下的书桌前,愤愤地搓着念珠:“我告诉你离那丧门星小蹄子远点儿,你就是不听,这可倒好,给自己招了灾不说,还害死了我孙子!哪个当家奶奶是这样任性的?”

“额娘,孩子是在她身上的,她心里更苦,身上又不好,您就少说两句吧。”成德焦躁不已,也就口不择言了。

“你!你这是跟我说话哪?”太太拍案而起。

“成德……”苇卿使出浑身气力,拉了拉成德的衣襟,成德住了口,握着苇卿的手掉泪。

“成德?都叫起来名字来了。瞧这亲亲热热的劲儿,怨不得眼里没娘,你们好好过吧,我可不敢管了!”太太气结,大步流星往外走,回头道:“我说媳妇儿,你也别只顾着亲热,光缠着有什么用?养着吧,将来再生一个也使得,我不强求,你自己也要有数,阖府里比你能干的可有的是,颜丫头一个人儿带着儿子兄弟两个都不费气力,说到底,我们家娶媳妇儿是为了养家。”

苇卿胸闷得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泪眼婆娑地看着成德。

成德气得发抖,“不要紧,额娘就是那样的人,你知道的,咱们别放在心上,这会儿回去,再不来的,你只管好生休养才是。”

“嗯,我没事儿,你去送送吧。”

“我,不放心你。都是我的错。”

“怎么说是错呢?要是你也连句暖话也没有,那我可真要……成德,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各人自有各人的难处,老人家瞧不惯也是常有的,我只盼着早点儿好起来,便在长辈面前说句话,有气无力的怠慢,更教人反感了。”

“嗯,我知道,等咱们养好了,再要也使得。”

“不,成德。孩子没来,我反倒想明白了。天底下哪个做父母的不愿孩子过得快活自在?大抵那也是个人的,为什么凭白地被爹娘当个玩意儿生出来哄人玩儿呢?我不懂事,不能尽人媳之道,在老人面前弄巧,可我也不能把这些营生都强加给咱们的孩子!他该是顺其自然的来,自由自在地走,只要堂堂正正地做人,本本分分地做事,谁的脸色也不用看。”

成德答应着,一阵苦笑。

“咱们的日子会更好的。”苇卿淡定抚着成德的手:“你去吧,我等你。”

成德迈步跟了出去,一脚刚踏出房门,见张婆子正缩头缩脑地等太太回话。太太刚生了气,立在廊下独自抹泪,见着她怒道:“什么事儿?”

“角门儿上问,那死了的怎么入殓,现正停在后门外呢。”

“这作死的小娼妇,死了也不让我家消停,还入什么殓?扔出去!没的晦气!”

成德听罢,健步追出去:“额娘!”

“又什么事儿?!”

“额娘,到底也是阿玛的人,平白无故的没了,阿玛回来岂不问?传出去也显得咱们家太刻薄,额娘的名声怕也不好听。”

“哼,这些事,你一个爷们儿家,少操些闲心。”太太嘴上不饶人,心里却也盘算着成德的话也有些道理,仍免不了放了钱,打发人置办棺木:“进家庙就别想了,寻个地方埋了就是了,老爷才不会过问这些小事。”

仅仅第二天,明府又没了一个人——柳姨太太的随身大丫头妙桃也莫名其妙上吊死了,东厢房里一下子变得阴森森起来,先前配在这里的四个小丫头都被分配到园中各处去,明府上下被统一了口径,说是那丫头忠义,随主子去了,至于底细,却除了太太无人知道——对于一位命妇来说,家庭的名声太重要了,侧室与外客私通,这样的传闻被永远封存了。

成德在江南会馆里找到马云翎时,他已经赋闲半月有余了,理由是有人告发贿赂考官但实证不足。得到成德的信儿,马云翎冒着小雨赶到明府西园角山上的小屋畅微轩吊唁。

“是我害了她。”马云翎没敢掀起蒙头布,却也很笃定。“我真没用,这些年我没忘过她,到头却害她走这步。”马云翎泪如雨下,跪着捶头。

“不认也有道理,云翎兄别太自责,说到底,此事是我家做得不好。如今她也算解脱苦海之外了,你也要节哀,另当别图才是。”

“没什么可图了。我没同意高江村的媒,得罪了他,他就想借我扳倒王大人,我能得补上眼下的编修,王大人是出了力的,我不想连累恩师。”

“那?”

“原本,我也不属于这官场,京城不是我的归宿,我为了争口气才走到今天,如今她死了,我的心气也平了,死了,就都没了,还有什么可争的?我,我想带她离开。活着时,她只能困在这里,现在,我好歹还能带她出去。”

“云翎兄要看开些,如今的功名来之不易啊。”

“这可不是容若你说的话啊,不过话说开了,以我的根基,留下也不过是两边斗法的炮灰,唉,早想明白这些,也不至于一时贪图虚名,负了青娘。你知道,我不是做官的料。我想回南边去,教书度日。”

成德送马云翎扶灵南下那日,雨一直下,马云翎上了船,把成德题字的扇子深深藏在怀里,再也没回头,成德拢着嘴在岸边喊:“如有难处,请还来找我!”雨声好大,不知马云翎是否听见,只看见旧纸伞下略显单薄的肩膀一耸,低了头。

蔻儿举着伞催成德:“大爷,不过如此了,咱回吧。”

“回?都回了,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