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府客堂庸庆堂里,果然人声喧哗。堂上紫檀案左右两旁的福寿纹檀木大椅上,端坐着明珠和另一位高官,正笑意盈盈谈讲闲事,成德记得曾与这高官在当值前见过一面,只是当时,这位正一品领侍卫内大臣不曾把成德这个区区三等侍卫放在眼里。旁边的六螭蝠纹椅上,太太正被一个挥洒爽利的格格缠着说笑。身后丫头垂手侍立,颜儿房里的丫头采薇抱着福哥也在其间,大概是头一回见生人,吓得咿咿呀呀嚷个不停,明珠见此却得意扬扬。
“给阿玛额娘请安。”成德躬身打千,苇卿跟在身后福礼。
“怎么这会儿才回来,教瓜尔佳大人好等,还不来见礼?”明珠屏退了采薇,向成德正色道。
“回阿玛,知道瓜尔佳大人来,特意又换了补服,”成德又转向那位大人道:“下官纳兰成德给总领大人见礼,姗姗来迟,请大人海涵!”
看着彬彬有礼的成德,一身便服的瓜尔佳颇尔普笑容可掬:“免礼请起,这是在府上,两家又是旧好,用不着这些虚礼,我带你妹子过府来,一则是为了谢你,二则贱内过世,两家不大走动了,领她来认认亲。”说完,指着正缠在太太身上撒娇的女孩儿道:“玉禄玳,你妹子,今年十七了,成日里没个安分,那日出门逛,也没带上几个人,多亏让你撞见了,快来。”
玉禄玳格格笑意嫣然:“成哥哥好!阿玛,我已经谢过成哥哥了!”被颇尔普笑着瞪了一眼,又嘟着嘴上前福身道:“多谢成哥哥出手相救,成哥哥身手真好!那日就想来府上道谢的,门上一直说你当值不在家,今儿才来,成哥哥别怪。”一面伶俐地一扭身儿又抓着父亲的胳膊摆晃:“阿布,不是我不带他们,他们那点三脚猫功夫实在拿不出手嘛。赶明儿让咱们府里的小厮来他们府上伺候,也跟成哥哥学着点儿!”说着,上扬的明眸斜向成德一瞥,眼里流出的仰慕之情似曾相识。
成德这才想起,那日在鼓楼斜街上,与曹寅确实出手救过一对主仆,那个厉害姑娘不正是眼前的玉禄玳格格?没想到竟是自己上司的女儿,还与自己府上交情深厚,确实是出乎意料,不禁也哑然失笑,道:“这真是巧了,原来是玉格格,别说我啊,格格不也是身手不凡?”
玉禄玳一点儿也没示弱:“成哥哥是打趣儿我?我那不过是现场开发罢了,秋后算账也是一样,不过没的麻烦。还是成哥哥你厉害——又有好身手,又有副菩萨心肠!”玉禄玳把那“菩萨心肠”四个字咬得极用力,顶得成德直耸肩,笑着摇头不答话。
“你们爷儿俩把他说成活龙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给自己亲妹子解个围还不是应当应分的,用得着你们这样?倒是常进来走动才是正格的了。”太太招呼格格回到自己膝前,“你姨娘和你亲娘都下世得早,难为你小小年纪全凭你阿玛一个人抚养,你是他的宝贝,我几次要接你来这里过些年,你阿玛都舍不得,从今儿起既认了亲,可再不能外道了啊,再不来我可不依了。去见过你成大嫂子,让她领你进园子玩儿去。”
苇卿原是金贵的富家女儿,娴雅的举止和通身的气派令高傲的玉禄玳也觉得亲切,加上两人性情一个随和一个泼辣,更是一见便如胶似漆,这个直呼“玉妹妹”,那个亲亲热热地唤“大嫂子”,拉拉扯扯地游春去了。
九
自此以后,玉格格便时常出入西园东府,两家情谊日益紧密起来。
几天来,玉禄玳格格日日过府与苇卿闲游,府里东厢房那边便少有来往了,直到听见晓梦斋廊下的婆子们窃窃私语说柳姨太太闹腾开了,苇卿才猛然想起许久未去探望,趁着这日玉格格知道太太领成德进宫谢恩,未来造访,家中清静,苇卿才带着翠漪往东府来。
还没跨进后门,就听东厢房里一阵喝骂声:“小娼妇!我就知道,你从来就没安过好心!装得跟什么似的,滚!我不见你还能多活几日,有你在,哪天给我下了毒,我都没处申冤,滚!”二人走近时,只见妙桃哭哭啼啼地往外跑,和翠漪撞了个满怀,没及苇卿多问,捂着脸跑出去了。
“这是怎么说的,怨不得成日往咱们那头逛,她这边是够闹腾,哪回来都闹几出,咱们回去吧,别蹚这浑水,本来太太就不待见,知道咱们来了更不好。”
“来都来了,什么事儿还不知道,进去问问也是咱们的本分,太太不在府里,更要有人调停了。”苇卿挑帘进来,不由吃了一惊——柳絮儿已经生产,一个人病恹恹躺在里间屋里,脸上满是怒气却不见血色,奇的是,遍寻房中不见孩子,不由主仆二人起了疑心。
“你找什么?早让她们抱走了,长什么样儿我连看都没看清。”柳絮儿望着空荡荡的床发呆。
半晌,翠漪冲苇卿努努嘴:“怎么生孩子这么大的事儿,府里连个动静也没有?”
苇卿摇摇头,冲床里的柳絮儿尴尬一笑:“你身子正虚弱呢,连我也知道放个孩子在身边,就别想安生,等你把身子养好了,还怕没有看的时候?”说着,挨着柳絮儿坐在床边:“大丫头出去了,怎么四个小丫头也不见?瞧你摔得这满地,也不找个人收拾,成个什么了?翠漪,去园子里头叫几个人来,帮姨太太拾掇拾掇,再令小厨房做碗莲蓉养心汤来,虽然没到饭口,做些茯苓饼来也是便宜的,真等到了放膳时还未必吃得下呢,去吧,我陪她说说话。”
翠漪却站在当地不动,苇卿又催道:“快去啊,太太才进宫,咱们不关心,等老人家回来知道了不怕怪罪?”其实,苇卿的意思是提点翠漪,太太不在家里,不会知道,翠漪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晃着去了。
“你倒巧,坏话都往好里说。”柳絮儿苦笑一声:“阖府里,谁不知道你们太太不待见我?她会在我的事上用心?哼,倒是用得好啊。”
苇卿听出话里有话:“这是怎么说,想是你多心,我看是没有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也不曾亏待你,家里的礼数也都是绕着你行,并不曾为难你啊。”
“哼!”柳絮儿一歪头:“她们家哪个当我是个人?你当我无缘无故骂跑了妙桃那小蹄子?”
“说得是啊,为了什么?”
“算准了原本没到日子的,是昨儿我在那房的门前,不小心失了足,才早了这些天的。”
“原来这样!那妙桃这丫头可真该责罚,怎么这么不小心伺候?”苇卿猜想底细该不只如此,又不好细问,只道:“不过好歹母子平安不是?再若责罚,也该告诉管家婆子们去开发,你在小月里,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哪是这样?!我在她房门前,听见她和乔氏、妙桃,正说起外头那姓姜的来!”
“什,什么?什么姓姜的?”苇卿又想起因为成德误会姜辰英自责的事,难免心里发憷。
“这事儿,我也真不该瞒着你。只说是丢人现眼的丑事,见不得人,却没想到还是教你们太太抓住了把柄。”
“呵,什么要紧的,要搁在心里那么深。”苇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想听下去。
“卢姑娘,”一声久违的称呼叫得苇卿莫名其妙:“咱们嫁了人的人,是不是都不想回忆起做姑娘时的事儿了?”柳絮儿说起自己,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你只知道我小时候乡下家里清贫,做乡师的爹养不起我们姐妹几个,才把我卖进戏园子,下剩没跟你说起的,才是我的心病。今儿索性都倒给你,就是死了,也有人知道我的委屈。”
“又说疯话,怎么说也是大喜,什么死了活了的,如今不是好好的。”
“我是真以为能好好过下去呢。还在家里时,我爹原就为我定了娃娃亲的,就是和你们家大爷的那个朋友——马云翎。”
“啊,是这样,竟有这样巧的事。”苇卿已然猜着了八九。
“就是有这样巧的,是老天爷戏弄我!”柳絮儿捶着床褥,发狠哭道。哭够了,才又把那日如何在刊刻处相遇,二人又如何生出芥蒂的事说给苇卿听。
十
正是去年初秋时节,明府西园刊刻处里,马云翎被蔻儿丢下,一个人在刊刻处的工房间乱撞,直到远远见胡同尽头一口井沿儿边坐着人,才怯怯上前问路,不想是个花枝招展的女子,待要回头走开,却被柳絮儿唤住:“那位公子,可是找人么?”
“哦,不,不是,在下在找路。”马云翎低着头,声音也压得低。
“这四面八方都是路,公子找哪一条?”
“一条出路。”
“公子要往哪里去?”
“我,要出这园子,找那条沿水的大路,回住处去。”见柳絮儿上下打量自己,想是不信任,马云翎赶紧又道:“哦,在下苏州马云翎。”
“你是马云翎?”柳絮儿一惊。
“是,在下是纳兰公子的友人,奉徐先生的嘱托,来拜访容若,瞧瞧他编刻经解的事。想姑娘是府上的贵主,叨扰了,多有得罪,多有得罪。”马云翎提防着与这女子生出闲话,便想着抽身。
“我?我不是,我是,是他们家买来唱曲儿的。”柳絮儿的回答很是为难。
“什么?”马云翎这才抬头瞧了瞧眼前这位年轻美貌的女子,那轻佻神情不免让马云翎心生一丝鄙夷,“哦,怪不得如此,呃,如此惊艳,”那柳絮儿原是戏台上见惯了风月的,男人眼里说出的话,倒比口里说得还容易捉摸,此刻马云翎言辞闪烁,明摆就是轻视自己,心底却甚是不甘,脱口唤道:“翎哥哥,多年不见,你也认不出我了吧。”
……
“什么青梅竹马,两情相悦,都抵不上命,抵不上时光。当年,他家败落,我爹硬逼着他家退亲时,他发狠说誓死考出功名给我爹瞧,如今见我这样,他却压根儿忘了从前信誓旦旦要迎娶的柳青娘了,躲我就像是躲瘟神……”柳絮儿把身子重重倚向床头,叹道:“想这几年,我进了他们家,除了你刚说的吃穿用度,因为他们太太要面子又要里子,不肯落人褒贬,才给我留些口粮外,论体面、论身份,我和他们家里的猫儿狗儿有什么分别?怎么能怨他看轻我?不肯带我走?我原也不图他们家什么锦衣玉食的,在戏班子时,我什么苦没吃过?不过图个安逸清静,又瞧着这里新鲜,便糊里糊涂一头撞了进来,事已至此,哪里跟人说去?又有谁肯听我唠叨这些?”
“是啊,事已至此,就别去想过去的了,也回不去啊。”苇卿想不出什么话能解开柳絮儿的心结。
“况且,那日回来,我就赌气在这府里争些颜面,就又稀里糊涂怀了老爷的孩子,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这话就没理儿了,‘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哪有错的,再说,你又给府里添了小阿哥,哟,我都忘了问了,是位阿哥?”
柳絮儿一言不发,只是摇头。半晌,才又道:“看样子大概是的,不过是不是又怎样呢,反正也不给我养,如今,我只是眼中钉肉中刺了。你还说吃什么莲蓉养心汤,哼,这府里,哪还容我待一日?昨儿听了她们背后算计的话,我是彻底心凉了。”
“还有人算计?眼里竟连老爷都没有?”
“老爷?她们才不肯自己出面,就是想拿老爷出来作法。在戏班时,那个班主姜有德,看我年轻又长得平头正脸儿的,借捧我的由头,处处想占我的便宜,也是我出头心切,一心想唱出来,不受那下三滥的闲气,就……”柳絮儿哽咽难言,眼泪却似流干了,扬起头来冲口道:“就冲摆脱了那个王八蛋,我进他们家也不算全错!”
“原来,你说那个姓姜的,就是那个班主?”
“嗯,太太也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这些旧事,以为抓住了我的小辫子,伙儿着乔氏和妙桃背地里放那头狼进来,好让老爷知道我旧情未了,亲自开发我,那杂种拿了银子,又是采花的好事,哪有不做的,竟几次三番找上门来纠缠,开始我还纳闷儿,这高门大户,哪里是个闲人说进就进的?昨儿才知道,原来,竟是妙桃那小蹄子放进来的!我是作小的,不敢在他们太太面前喘口大气,难道还要让那小娼妇害我?她要是敢回来,我拼了这条命也跟她没完!”
“以为是个体已人,竟这样阴险,不过……”苇卿想说,一个丫头,不过是拗不过主子才为虎作伥,可毕竟是太太布的局,又把后半句生生咽了回来。
“不过,要我说,只是你命苦了些,净碰到这些小人。说到底,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就说那马云翎,我听成德说,他为了,为了不应他上司高大人提亲的事,顶撞了他,如今正赋闲在家,还不知后续如何呢,当日我就说这马云翎算得君子了,没想到,还和你有这样的缘分。”
“上司提亲他不应?哼,是嫌人家女孩儿不贵重?”柳絮儿很不屑。
“看你,又歪了不是?哪有尽把人往坏处想的,不是要把自己也逼进死胡同了?”苇卿帮柳絮儿掖了掖被角。
“依着你,难道是我招惹了他,才把他害到如此的?”柳絮儿又是轻佻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