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阴差阳错

纳兰性德 池舒涵 第2页,共2页

“行色匆匆,哪来的酒,更别提漂流杯了。”曹寅立在下游沙石地上,掐腰叹道。

山间台阶上成德随手摘下枝头的一朵将要凋零的玉兰:“为见阳送行,意到就好吧,古人也说,一觞一咏,无酒亦醉,我看,联句最好了。你说呢,见阳?”

张纯修接过花来,会意点头,弯腰将那花送进溪水中,沾湿的花瓣儿反倒精神了许多,打了个旋儿,顺水漂荡下去。

曹寅紧跟几步,在更远的地方俯下身等,当那花流过时,两指轻轻一捏,随口道:“诗词上我不行,大家让着我,我先来:出郭寻青春已阑。”说罢,等众人跟上时,将手中的花掐掉一瓣,又放回水中。

张纯修没走几步便将花擒回手中,道:“略等等,要慢些才好,东风吹面不成寒。”说完,却没放下花瓣,反坐在溪边的山石上,细细品味起住了多年的西山美景,不觉流连起来,愁容渐渐浮上面颊。

后面几人信步下来,严孙友望向正凝眉沉思的张纯修,笑道:“今日先为张见阳送行,等我们也走时,送的人又少了一个。”

成德一惊:“你们走?几位先生也要走吗?”

朱彝尊点点头道:“是啊,容若,是该一并也送送我们,要不,也像这水中的鱼,成了‘潜行’了,哈哈。”

“可是,我早听家父说起,科举应试刚过,朝廷为广纳天下贤才,特开了博学鸿词科,着各级官员推举有学识的名士,直接参加考试,以几位的才学,功名是唾手可得,家父已经在起草上奏的本章有意举荐孙友先生和竹垞先生两位呢,现在走,太可惜了。”

严孙友笑看向朱彝尊道:“我们就是因为这个博学鸿词科才要走的!”

“这是为什么?”

“呵呵,朝廷,在我们这些汉人书生身上,可谓用心良苦啊。”严孙友摇摇头,不肯把话说明,却早已心如明镜——朝廷下诏纳白衣书生入朝,只是为了困囚这些能人。

姜辰英明白严朱二人的意思,道:“我倒觉得这个博学鸿词很好。八股考试太过偏颇,多少有真才实学人都败在这个门槛上。有了这个博学鸿词科,那些被埋没的人也能多个机会啊,当然,朝廷这么做也的确有拉拢人心之嫌。”

严孙友终于忍不住:“辰英太乐观了吧,何止拉拢?网罗天下人才,再给这些人戴上副银枷锁,他爱新觉罗的天下就算坐稳喽。”一声带着回响的叹息让成德不知如何作答。

这边张纯修见成德四人已经下去,便和曹寅闲聊:“怎么没见马云翎来,听说他去年上秋就上京来了,不是常上成德府上去帮徐大人和成德校验经解书稿的吗?这会儿没跟你们一同来,我还想见见他。”

曹寅道:“成德倒是说要请他来着,可是见阳兄你知道的,成德没入选翰林,可那小子却春风得意着,中了个二甲第十名,又有贵人提携,点了翰林院编修。唉,说他是鲤鱼跳龙门,可真是一点不假。我怕成德见了他,难免不自在,索性就撒了个谎,说他抽不出空儿。”

“哦,你想得周到,成德是个多心的,又逞强不肯诉苦,不见反倒好。”张纯修点头道,将那半朵玉兰放回水中,忽然又想起:“哎,不对啊,那马云翎中的是二甲,点翰林也只能是个庶常,三年后才能入值编修啊?谁有这么大能耐提携,你怎么知道?”

“你算问对了,正是南书房里的侍读王士禛王大人!跟着皇上,我哪天不见几次?姓马那小子,人前装得清高得很,你瞧,也难免走这条道儿吧?”

正说着,那半朵玉兰已经漂进又一处浅潭,此处的潭水更平静可人,靠近岸边的岩石缝里,探出几叶星星点点的荷叶,刚打开了伞,和着微风轻摇慢舞。

“这可难了,够不到吧。”姜辰英原有句可对,却看着漂进潭水深处的花瓣叹息。

“定要够到才算吗?未必嘛,我来——青村几曲到西山。”严孙友笑道,“从那上边淤泥里漂下来的,一定是沾了泥,要不得了,换一朵吧。”说着,折了一张小小的荷叶,送进潭水出口。

被严孙友占了先,姜辰英就只好再想,追着荷叶跌跌撞撞往下赶,“并马未须愁路远!”姜辰英举着叶子向上面的几人招手,几人便笑答:“这是个好句子!”只有成德恨恨地不出声。

朱彝尊有些年纪,行走难免慢了些,后面几句就留给他,几个先下山的便在山脚湖边等着。这老先生却自己手把着一朵硕大的白月季姗姗来迟,口中振振有词道:“看花且莫放杯闲。”说着,将花递与成德:“这句俗了,容若要扳回来才好。”

成德接过花,叹道:“这会儿也没有好诗了,只有一句心里的话——人生别易会常难。”一语未了,众人皆慨叹不已。

朱彝尊跟着几个年轻人步行了许久,体力有些不支,姜辰英便先与张纯修作别,独自送朱先生回去,一路上又说起博学鸿词科的事来,暂且不提。

严孙友因要回明府拾华馆,便执意一直随成德和曹寅步行将张纯修送至海子闸口,蔻儿等小厮们则牵马跟在后头。过了闸口,就是直通直沽的漕运水路,一行人依依惜别便在此处。早有船工撑着小舟在岸边候着,唤道:“大人,上船吗?今儿有南边儿的官粮船队上京,要封河道,咱们得快点儿。”

听见船头的船工叫嚷,知道张纯修几人已到,未施粉黛的若荟挎着包裹走出船舱,盈盈笑向张纯修。此番出京赴任本就合张纯修自己的意思,现在又见有红袖相随,不由心中生出一股暖意,奔向船头的脚步也轻快起来。趁着船工正解缆的空儿,成德不舍地唤道:“见阳兄!到任早些来信!”

“放心,江华的风兰如何,成德等我的画儿吧!此一去不知何时能回来,家中长辈就暂且拜托成德了!”

众人正目送小船驶离河岸,忽听有女人哭喊着前来:“死妮子!你回来!你给我回来!”原来是张婆子刚得着女儿出府的信儿,踉跄地跑来,小厮们没有准备,一时阻拦不住,眼见到了岸边时,张氏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紧抓住缆绳不放,呼天抢地号啕大哭起来:“死丫头片子啊,你有本事插上翅膀飞,有本事永远别回来啊,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娘伤心死在这里啊……”

若荟远远看见亲妈这副样子跑来,已经急得满脸通红,又见被揪住了缆绳,顿时慌了,伸手一把抽出张纯修挂在腰间的承影宝剑,抡起来“咣当”一声剁在船舷上,吓得船工赶忙收回手,缆绳已经断成两截,小船便轻轻荡开一片涟漪,自由自在地去了。张纯修怕若荟举着剑伤了自己,忙夺过来,又好生安慰,若荟已是泣不成声,可到底还是血肉相连,仍哽咽着将随身的包裹用力掷向岸上:“那是大奶奶赏我的,都给了你们,带着我哥好生过活吧,就当我死了!”

怎奈船驶出已几丈远,包裹分量重,落在了水中,成德纵身下了水,一手捞起包裹,一面又将垂下河岸的杨柳折了一枝,蹚着冰凉的河水送进张纯修手中:“见阳,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人生得一知己不易,你我要各自珍重,等建功立业之时,定能重逢。”

执手相送,竟无语凝噎。另有一人将这别离的场面看去,不免也心生感慨。

那人正在这闸口坡上一处名为散花亭的长亭里,将岸边那衣着锦绣的贵公子如何礼遇友人,又如何不吝财帛安抚女仆的场景看在眼里,此刻放声喊道:“那下面可是勾吴严四?”

严孙友纳闷这里怎么会有人知道自己在家乡时的诨号,抬头看去,不由笑道:“顾虎头!”

原来,这被叫作虎头的,乃是严孙友的同乡顾贞观,二人年少时一处游学,皆有文名,后来成年各自散去,如今重逢,彼此难掩喜悦之情。成德也早听闻这位先生早有侠义之名,慕名已久,得知严先生的这位故人如今只能暂居客栈,成德便欲将其邀请至自己府中。顾贞观与严孙友有一样脾气极相似,就是不屑与富贵人家结交,偏方才的情景能令之动容,又有严孙友的极力赞同,这顾贞观便也欣然答应,由蔻儿领着,回明府安置,曹寅则为了给成德散心,硬拉着往鼓楼斜街走来。

看着成德的落寞身影,许久不言语,曹寅叹道:“见阳走了,剩咱们要开开心心的才好啊,我知道你羡慕他,可是你想啊,他被人排挤出京,不都是因为身在仕途,这水深着呢,你没去蹚,也该庆幸,何必遗憾呢?”

“我原本也志在翰林,却授了个乾清宫侍卫衔,不得不持戟金阶,值班待令,又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有志难伸,如何不遗憾哪!”

“说的也是。侍卫也就算了,只是品级也太过低了些,以你的才华,且不说文采,就是舞枪弄棒,一个区区三等侍卫也太屈才了。”

“我倒不在意是几等。”成德叹道:“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一想到在皇上跟前侍奉,半点儿不能有差池,我就打寒战。我是亲眼见过阿玛在他跟前如履薄冰的。”

“这倒不难,你只记着少说话,要说就说好话,就成了!”

曹寅为玩得尽兴,将平日跟在二人身边的一帮小厮都遣散,又找了一处新开张的别致茶馆,拉着成德迈步到了楼上,寻个素静雅间,刚倚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便听得楼下男女声吵嚷。

成德不耐烦,细听去,却由不得人更恼火,只听见一流气男子先吆喝道:“爷今儿赢的可不少,陪爷这一遭,便都给了你,爷什么样的没见过,你可算是个绝色的了……”接着便是一阵浪笑。

曹寅抻头看去,见楼下进门的台阶上,果然立着两位美人,前面的一位虽年纪尚小,却粉面含威,顾盼生姿,后面的俨然是个丫头,年纪略大些,也不过十七八岁,生得聪明伶俐,正向那男子厉声喝道:“哪家瞎了眼的杂种,不认得我们家格格,再敢满嘴胡吣,看我家老爷不剥了你个王八羔子!”

那一起流氓怎听得进去,还要纠缠,成德因为友人远行,自己仕途不顺,已是烦不胜烦,又见这种龌龊事,哪还能忍,便责问店家:“这是在你门前,为何不管管?”

店家忙把窗户关了,双手一摊,懊恼道:“曹大爷,成大爷!您二位是高门显贵,小的都认识您,可您不一定知道姆们这小店儿!那是姆们家少爷,那小爷就好这口儿,小的敢管谁?爷您甭动气,小的这就给您换个雅间儿,您二位请这边儿?”说着手巾把儿往下一拽,打手向外请。

曹寅笑着要跟了去,一时未留神,但听成德“哐啷”一声,将面前茶碗摔了个粉碎,骂道:“狗奴才,难道我还非在你这匪窝里吃酒不成?!”唤了声蔻儿,又猛然想起小厮们已各自散去,便索性独自撩袍冲下楼去,众人也忙跟了下来,扔下店家在后面爷爷奶奶叫个不迭。

来到门口,那姑娘已是被逼得紧,未等旁人出手解劝,扬起手一声脆响,粉掌结结实实掴在那轻浮少爷左脸上。少爷怔了,捂着肿脸就要动粗。

这两位佳公子平素里都是金奴银婢低眉顺目地伺候,哪看得过这等恶俗粗鄙之人,眼看佳人吃亏更是不忍,尤其成德,一腔愤懑正无从了断,再联想起若是柔弱之如苇卿,要强之如如萱等,倘或遭此作践,自己如何眼见?到此来不及多想,血冲天庭,足下生风,一个箭步跨上前去,抬腿踹在那小子肋条上,只见那浪荡少爷斜斜倒了下去歪在台阶上动弹不得,想是游手好闲惯了,拳脚功夫一概不会,身子骨也像纸糊的不经折腾,这会儿就只剩哼叽骂娘的份儿了。

见此情景,曹寅担心起是否出手太重生出是非,连说散了,却是那姑娘性急,见这厮嘴上还不干净,按捺不住,挥手又是几巴掌,把个嘴巴子打个稀烂还不住手。众人待要解劝,姑娘却向丫头怒道:“福子!难道你是死了的?倒叫我费事动手?!”丫头得了令,伸手也要打,成德搭手拦下来,道:“哎,姑娘这就没理了,他已输了,何苦自恼,你手下留情,放了他去,便是姑娘以德报怨了。”

“君子差矣,您只知以德报怨,却不闻圣人教导还有下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见成德低头不语,姑娘也不好意思说得太绝,顿了顿,又正色道:“我自然不必费事脏了手,只是倘今日安心便宜了这起混账,只怕连君子您出手解围的好意也都辜负了。既然君子您都要高抬贵手,我又何必咄咄逼人呢,瓜尔佳氏先谢过了。”说着翩然一礼,又伶俐摆手给丫头:“你去说给他听。”

方才被唤作福子的,扭头一口啐在那少爷面上:“呸,黑心的下流种子,还不快滚?等着领赏哪?”

这一对美人主仆得遇两位佳公子出手相救,回家路上一路喜笑颜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