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知不觉冬去春来,殿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成德也越来越勤奋,每天都是早出晚归,每个清晨,苇卿都是在甜甜的墨香中醒来,枕边放着成德留下的新诗,虽然两人竟有几个月没说上几句话,可读着这些诗,苇卿心里还是有着说不出的甜蜜。
《渌水亭杂识》已经集了厚厚的三册,只是很久没听成德说起有趣儿的新闻了,苇卿便又着手将平日成德随手写就的诗词小令收集起来,誊抄成集,一面抄,一面背,一面幸福地回忆:
是谁看月是谁愁,夜冷无端上小楼。已过日高还未起,任教鹦鹉唤梳头。
一树红梅傍镜台,含英次第晓风催。深将锦幄重重护,为怕花残却怕开。
金鸭香轻护绮棂,春衫一色飏蜻蜓。偶因失睡娇无力,斜倚熏笼看画屏。
手拈红丝凭绣床,曲阑亭午柳花香。十三时节春偏好,不似而今惹恨长。
青杏园林试越罗,映妆残月晓风和。春山自爱天然妙,虚费筠奁十斛螺。
绿槐阴转小阑干,八尺龙须玉簟寒。自把红窗开一扇,放他明月枕边看。
小睡醒来近夕阳,铅华洗尽淡梳妆。纱幮此日偏惆怅,翦取巫云做晚凉。
却对菱花泪暗流,谁将风月印绸缪。生来悔识相思字,判与齐纨共早秋。
解尽余酲爇进香,雨声虫语两凄凉。如何刚报新秋节,便觉清宵分外长。
菊香细细扑重帘,日压雕檐起未忺。端的为花憔悴损,一枝还向胆瓶添。
凝阴容易近黄昏,兽锦还余昨夜温。最是恼人风弄雪,睡醒无事总关门。
玉指吴盐待剖橙,忽听楼外马蹄声。问郎今日天寒甚,却是何人抵暮行。
漫学吹笙苦未调,娇痴且自阅焚椒。博山香尽残灰冷,零落霜华带月飘。
谩爇甜香谩煮茶,桃符换却已闻鸦。宿妆总待侵晨换,留取鬟心柏子花。
……
二
这天清晨,苇卿没有贪睡,和太太一起送走了成德的轿子,整颗心就悬了起来,在成德面前的淡定与平和一扫而光,想喝口茶定定神,水刚润了唇,又把杯子放下。对她来说,三月二十这个日子太特别了,以至于之前的一夜都没有合眼。她清楚地知道,以成德的才华是足以应付今天这个小小殿试的,可是,在全家人眼里,在成德自己的眼里,这个考试太重要了,成德就是承载着这许多的期许离开明府的,他迈出大门时的身影,一直在苇卿眼前重现,她没有太多的期望,只希望他开开心心地回来。
“这三天太难熬了……”没有成德在身边,苇卿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掏空了。
三
三天后的立夏节气,明府里上上下下都为等待发榜焦急,只有颜儿没忘为府里的孩子们,尤其是二爷揆叙过节,命厨房里煮了鸡蛋。这会儿,二爷正带着几个刚留头的小厮斗蛋,赢了的揆叙举着手里还热乎乎的红皮蛋满院子嚷:“我的赢了,我的是小王!我赢了!”太太以为是个好兆头,直夸颜儿想得周到,众人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四
太和殿下,銮仪卫设卤簿于殿下两侧,礼乐响彻殿外,成德随着其他两百多与试的新科进士,由掌管朝会仪节的鸿胪寺官引领,也在殿下分列就位,父亲明珠有大学士的头衔,自然位列各级官员之首,也候在阶下观仪。
因为是立夏,皇上穿了件朱红翻江九龙礼袍,耳边是宣制官嗣唱殿试名次,俯视殿下正踌躇满志地等待发榜的新科进士们,难掩欣慰的神情,只是目光隐约扫到成德时,闪过一丝不为人觉察的犹疑。
宣制官洪亮的声音压住了热闹的礼乐声:“丙辰年三月二十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第一名彭定求,第二名胡会恩,第三名翁叔元,赐进士及第!”每唤一人,阶下的戍卫便接连向下高声报出此人的名字,那人便出班来到阶下正对的红毯上跪拜,成德听到自己名字时,是第二甲,赐进士出身,听到那一声“纳兰成德”时,长舒一口气的却是明珠,而成德等的,不仅是这个名号。
五
天安门外的长安街上,蔻儿早奉了太太的命,带着几个耳聪目明的小厮挤在宫门口,等着看墙外贴出的大金榜。
“第五名,第六名,第七名纳兰成德!”蔻儿冲口喊出来,“中了,咱们家大爷中了!第七名!两百多人,咱大爷是第七名!”几个小厮都跟着兴高采烈起来,一路嚷嚷着回府报喜。
明府里一下子开了锅,先前早备下的彩缎节仪瞬间把东府西园装扮得喜气洋洋。
六
挨到黄昏,下了恩荣宴的明珠父子坐着辇轿一前一后回到府里,在众门客和仆从的簇拥下,二人一言不发地迈进了仪门。
众人正预备着奉承的话被明珠一盆冷水浇了回去:“散了吧,今儿着实累了。改日请诸位。”众人讪讪退去,明珠见成德还在,便安慰道:“你也回去歇着吧,不用过来了,成哥儿要想开些,皇上有皇上的考虑。”成德行了礼,丢了魂儿似的回西园来,一进晓梦斋,散了架般地一头栽倒在床上,头朝里趴着,任谁也不理,不觉一滴眼泪不争气地滑下来。
“成德,成德!”苇卿听到成德得中二甲第七名的好消息,并没显出多高的兴致,只是心下替成德松了口气,却不明白此刻的成德为何这般沮丧,此刻轻推着他的背,安慰也不是,道贺也不是:“殿试得中,全家都跟着高兴,就预备着你进翰林院呢,怎么反倒不高兴?”
半晌,成德终于坐起来:“我,我没入选翰林。”说着,低下了头。
“啊?”苇卿一惊,原来,凡殿试得中的新科进士,还要由皇上亲自馆选,大多有两个出路——馆选通过,便可入选翰林院深造,若不通过,便要派往外任,转念一想,馆选题目无非文章诗赋,以成德的才学,不过是探囊取物,却在这一关折戟沉沙,其中定有缘故,还是安慰成德要紧:“这也不是人力所能为的,许是名额满了也未可知,成德也不可因为这个伤了自己的身子啊。”
翠漪早听说大爷回来怏怏不乐,便也凑了来:“难道大爷真要往外任去不成?老爷就是管官儿的官儿,什么名额不名额,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要是得个外任还真好了,”成德咕哝着,满心的委屈,“我也得了职。”
“怎么?”
“也不知怎么阴差阳错,给我任了个,三等的……”成德已经哽咽,“侍卫。”
“这?!”
“狗屁不通嘛!就当个侍卫还用得着这么十年寒窗啊?!他什么皇上啊?顶着一头豆腐脑吗?拿着真金当黄铜!”翠漪真心替成德抱不平。
“别胡说!”苇卿心下也是十分不解,却仍喝退了翠漪,又嘱咐出去不可乱议论。
房中寂静无声,成德无力地靠在苇卿肩上,良久不语。
苇卿能隐约感觉到埋在自己胸前的成德压抑的喘息,轻轻把成德的脖颈按向小腹。成德腾地坐直,痴痴望向苇卿。
“高兴吗?”苇卿抚摸着成德的头。
“嗯。”成德又靠下来,轻轻点头,像个孩子,又像个饱经沧桑的男人。
“就这样高兴下去,咱们的好日子才开始呢,嗯?”
“嗯。”苇卿看不到成德紧皱的双眉,忧郁,第一次袭上他俊美的额头。
七
成德才领了三等侍卫的差,还没有到职,就得到张纯修得了外委出京的令,火速赴任江华县的消息。因若荟得信晚,来不及准备行囊,成德便嘱咐苇卿主仆帮着收拾,再着西园里的张顺儿等老成家奴将若荟送往家门口通惠河的海子闸口等,自己则邀请了最要好的曹寅一起为之送行。
因府上揆叙的书画教师严孙友与张纯修又同好书画,平时过从甚密,便会了朱彝尊和姜辰英两位同乡一同前来,正与成曹二人在见阳山庄不期而遇,原本的送行,变成了一场诗酒会,倒是众人料想不到。
张家的下人挑着家当沿山路先下去候着,成德等一行人则出了见阳山庄,沿浣源山房外涌出的一泓碧水向瓮山泊边寻春而来。逶迤荡漾的溪水悠悠流淌,与遍绕山麓的多处泉水一同汇入山下的瓮山泊。山势不陡,水势更慢,及到极缓的凹地,几处水源便汇聚成一处浅潭,因这溪水极清澈,更显得盈盈见底,有枯树俯卧在水上,湿润的枝干上结着浓密的青苔,岸上人探身看去,倒影就将聚拢来的小鱼吓得四散而逃。晚春的美景,多少驱散了些离愁别恨,几人的诗兴上来,少不了作诗相赠,便有人见这青山流水意韵别致,提起曲水流觞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