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以为是小丫头初莲不懂事犯了错,听完翠漪不无气愤的回话,没等苇卿细问,成德早哼了一声,甩袖道:“没完没了的烦心事,谁有工夫挨个调停?这府里心思长歪的可不止一两个,你们主仆也别为这个赌气,早晚带你们出去,不在这里蹚浑水。”
正气恼着,蔻儿来报:“姜西溟姜先生求见。”
六
南楼里,翠漪为客人奉了茶,因成德与姜辰英见面不免寒暄,旁人皆要退下,翠漪便吩咐下,若客人久留就命厨房备饭,自己仍回晓梦斋听苇卿使唤。
“这姜先生不是老来府里吗,怎么大爷却说好久不见呢?”
“你怎么知道?”
“人嘛,倒是不大真切,只是进了南楼,我见那姜先生脱了棉袍,里面的褚石锦缎绸褂,我可见过不止一回,就在下舍的夹道上。”
“有这事?他来找大爷,也该往园子里来,怎么往府里去?”
“肯定有新闻,等我打听去。”翠漪眼珠一转来了精神。
“你闲得筋疼呢,打听这个做什么?”苇卿嗔翠漪总没个稳重。
“奶奶甭操心,您忘了我可是‘包打听’呢!”
七
南楼里,成德正与姜辰英相谈甚欢。这姜辰英还是先前那样口没遮拦,提起坊间对朝廷的诟病来仍是滔滔不绝,诸如京中权臣卖官鬻爵、正值战事边地官军却趁火打劫、皇上重用佞臣如高江村之流而不听谏言等等,正因耳闻目睹诸多弊端,这姜辰英便难掩心中壮志,竟露出些许指点江山的气魄来:“在下枉担着‘江南布衣’的虚名,想建功立业,却报国无门,至今孑然一身,浪荡江湖,唉。”
成德听去,虽然其口中有影射自己父亲的意味,甚或连自己上三旗的名分在其眼里也不过是平白换取功名的工具,听去甚是刺耳,却知道此人原就是个性情中人,心中只道是将自己也当作正人君子才肯直言相告,想到这里,虽起初对姜辰英稍显轻浮的举止神态不甚推崇,此时也释然了,倒为姜辰英仕途坎坷惋惜:“我早知先生才名,也知先生有求取功名之意,只是如今尚在学里,要不是前两年一场重病,兴许此时也能帮上先生的忙。”见姜辰英面露憾意,成德又建议:“不过,先生本就是锋芒毕露之人,必不会久居人下,依我看,毛遂自荐也是个办法,不如将先生的大作拿来,有机会我荐与家父,他如今主管吏部,眼下三藩不太平,京中皇上又有意修明史,文坛武学都正在用人之际,不愁先生没有用武之地啊。”
姜辰英听此话,难免纠结,因与成德有些私交,此番才剖腹掏心地将心事和盘托出,此刻,成德偏又提出明珠来,令姜辰英不免打起退堂鼓,一来担心在朝廷炙手可热的大人物面前,没家世互通,无银钱打点,只区区一点才名怕难以动其心,二来深知明珠官声并不清正,纵然得荐,也有损自己的名声,想来想去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唯唯并言及其他。成德见他有所顾虑,也不强求,只说君子之交,当以赤诚相待,切不可瞻前顾后,顾此失彼。
姜辰英也知成德美意,奈何虽是寒士,却心高气傲,仍然不肯轻易为五斗米折腰,只与成德一起鉴赏了董其昌的《前赤壁赋》。因见姜辰英着实爱不释手,成德便索性拱手相赠了,姜辰英也不肯白受人财物,定要将一把前明白竹和尚头折扇相赠,成德见他隆冬时节竟将扇子随身携带,料是其爱物,推辞不受,姜受英却不容分说,匆匆告辞。
八
号称“包打听”的翠漪,却是空手而归。
先是借着看望福哥之名在颜儿处坐了半日,那颜儿虽对成德的事上心,却从不过问外头的事,自然不知道他平日都与哪些人来往,倒笑话翠漪:“大奶奶平日与大爷谈讲诗文品评时事的,你也不留些心?我还白白地羡慕你呢。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你在奶奶身边伺候这么多年,又拿着那园子里的钱袋子,还抓不住大爷的行踪?”说得翠漪满不好意思起来,只好告了辞,来上房找颀儿说话。
谁知太太累了一天,正在房中歇息,颀儿伺候又奉茶,又捶腿,哪里得空,倒是把几个小丫头闲得发闷,正聚在廊下商量着夜深后把白天偷埋进雪里的冻柿子拿出来啃,正被路过的翠漪听见,笑着揪起来骂:“没见过世面的小蹄子们,说出去不怕人笑话,就馋成那样,仔细冻脱一层皮!就算这边管得严些,想吃什么得空儿到园子里来,要多少没有?”
小丫头们知道大爷那边的人个个是好人,从不拿腔作势,便乐得与翠漪攀谈,得知翠漪打听过府的男客,便猜到一定是求老爷办事的,只说:“柳姨太太的丫头妙桃姐姐和北门上的门房陈富最熟,原是她的表舅的,有不要紧的门客来,她也能知道。”
翠漪只说是随便问问,哪里当成个正事,一面又出了上房,真个闲逛到东厢房这边来。
东厢房最早是给乔氏偶尔回府暂住的,自从明珠纳了柳絮儿进府,便成了柳絮儿的住处,为此,太太与这两个侧室还明争暗斗了一阵,如今日子长了,太太稳坐当家人的交椅,乔氏虽被夺了家庙的权,却白得了西厢房后面几处房产,也算虎死不倒威,柳絮儿年轻受宠,至此三足鼎立之势已成,明珠里外敷衍,三人倒也相安无事。柳絮儿平日又少与那二人有冲突,虽年轻不安分,却只爱往西园会苇卿,谈讲的都是年轻人间的闺房趣事,一来二去,有些不伤大雅的体己话竟也不避翠漪和妙桃这些丫头们了。
此刻翠漪抱着手炉趁饭点前,来到东厢房找柳絮儿主仆说话,但见已经有厨房送饭的婆子拎了食盒来,翠漪心下也不奇怪:如今这柳姨太太刚有了身孕,不再去上房伺候太太进膳原也有理。想着,便就着婆子们打起的瓜红绣锦帘栊闪身进来。
“姨太太怎么不见?”见外间屋里只妙桃一人指点婆子往炕上布菜,翠漪便寒暄道。
妙桃努嘴向里屋,轻声道:“白天看热闹累了,正歇着呢。”
里间屋里传出柳絮儿懒懒的声音道:“听动静是翠漪姑娘?这会儿你不在西园伺候你们爷,跑出来做什么?进来坐吧,妙桃,把饭也摆到里头吃吧,我懒得动。”
翠漪应声跟着妙桃往里屋挪菜,一面又回柳絮儿的问话道:“我们大爷正会客,府里来了位姜先生,他正陪着,用不着我们。”
“哪位姜先生?!”一句迅急的诘问让翠漪措手不及。
“没有哪个姜先生,我也不认得,只是穿着一身旧褂子眼熟,像是常来的。”翠漪原是无聊来八卦新闻的,却被柳絮儿一句莫名的话问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姨太太怎么了?姓姜的多着呢。”妙桃在里间屋里轻声安慰柳絮儿,翠漪却听得真。
柳絮儿却不听,又追问道:“什么旧褂子?你细说说。”
“没,没什么啊,就是,就是一件褚石色的半旧褂子,我是认得的,别的,我也说不清了。”
只听里间屋里啪嚓一声玉碎之声,像是柳絮儿顺手摔了碗,又有几声疾步走近,帘子被扑啦一声打起来,见柳絮儿置身门里,厉声骂道:“他还敢来?可是打错了主意!你去告诉那王八羔子,他瞎了眼敢再来我这儿闹腾,别说少爷,就是当着老爷、王爷、土地爷的面,我也不缩头!”几句话说得翠漪怔怔地,手里的碗送进去不是,捧在手里也不是,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柳絮儿已经红了眼,泪珠儿直在眼圈里转:“瞧着我日子过得好了,又来算计,我的油小时早被他们榨光了,还嫌不足,非要我扒皮抽筋了,他们才满意?我不怕,由着他们闹去吧,大不了一死,死了倒干净,干净了,就没人嫌弃了……”说着,缓缓放下帘子,里间屋里便传出轻轻的啜泣声。
妙桃抚慰了一会儿,又赶紧出来招呼翠漪:“好姑娘别多心,这些日子总是喜怒无常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前儿老爷来她也没给好脸子,今儿又诌出这些胡话来,许是有了身子,人也疯魔了,明儿去请个大夫来瞧瞧。”
“这是什么话儿,我原也是无事串个门子,竟串出这么一出,姨太太身上不好,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也不好再待,这就回去吧,你们要什么,可及时告诉颜姨奶奶去,不好说就来找大奶奶吧。”说着,翠漪讪讪地退出来。
妙桃追上来千叮咛万嘱咐:“这点子事,还找什么姨奶奶,更别告诉大奶奶,好姑娘,你千万别当回事到处说,她过会儿自然就好了,啊!”
九
“你说的是真的?”苇卿听了翠漪的话,惊得不由拿帕子捂住了嘴。
“若只是有外头人挑衅,告诉府里,哪个管事的不能出面出气,用得着掖着藏着?”
“说的就是啊,除非?”苇卿无力地瘫坐下,忽又腾地站起来惊道:“可她不是已经,有了身子?”
“是个……野的?”翠漪也被自己的猜测吓着了,声音小得像只蚊子。
“别,别胡猜,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这样的丑事,怎么能出在咱们家?若是成德知道咱们这样胡编排,还不……”
谁知这边成德送别了姜辰英,正回晓梦斋吃晚饭,窗下听见苇卿一声惊叫,驻足将底下的全听了去,气得在门前发抖。
待房中寂静了,成德才若无其事踱进屋,虽不愿见苇卿担心自己而强压怒火,可到底还不是善于曲意的人,一顿饭吃得一言不发,面色通红,几次筷子都发颤,冰雪聪明如苇卿怎会看不出来,生怕他急火攻心就着气吃饭压出病来,便借口饭菜凉了,命下人再去热,只给成德盛了碗白玉瑶柱汤,柔声道:“先喝汤吧,萝卜虽不是什么稀罕物,这季节倒在时令下,瑶柱也是我看着她们选发的,成色是上好的呢,我说不错。”说着纤纤玉手递上来。
成德仍不作声,木木地接过来,却不忘僵硬地回敬苇卿一个笑容,却笑得苇卿更加心疼。
半晌,成德还是按捺不住,不免一声慨叹:“他屡次指摘科举之法的弊病,如今想起来,没准儿也是为自己屡试不第、有志难伸找个借口吧。也不知是我当初看走了眼,认下这么个朋友,还是世道不古,人心易变。”
十
夜已深了,门外北风呼啸着,夹着雪片打得脸生疼,苇卿仍命翠漪掌了琉璃灯,执意要亲自去通志堂催成德回来——她放心不下他。
“用了一天的功了,也该歇着了,明儿是二十九,不是还要去徐先生府上问学的吗?”翠漪打起帘栊引苇卿进门,自己在门外跺脚。
“哦,这些经书早温过了,就要回去的,偏雪下得大了,就偷了会儿闲。”成德揉揉发红的眼,合上手里的《南唐二主词》,起身为苇卿拂去斗篷上的雪。
“又有新词了?”苇卿呵着手,俯下身看向桌案,细读出来,原是一阕《木兰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你别念!”成德正将斗篷交与翠漪,腾不出手来,只叫了一句,又笑着过来拉苇卿。
苇卿也笑着摇头:“真是好词啊,只是太过决绝了。知己原就难觅,再若轻言绝交,人生不是太孤单了?”
翠漪也呵呵笑道:“原来是写朋友的?乍一听还以为是情人告别呢,听得人一激灵。”
“死丫头,总有你插嘴的,还嫌自己话说得少?”苇卿嗔道,“用情人口吻写友情的古来有之,偏你这目不识丁的出来败兴,还不下去。”
翠漪总也想不明白,大爷何必为了一个白衣儒生动这么大气,竟要写绝交词来发狠,即便真有不堪的,也是姨太太的事,与大爷何干?只是从苇卿的语气中读出几分不寻常,也不便多问,吐吐舌头往外头暖阁里等着。
“依我看,成德也无须想得太多,事情究竟是怎么样恐怕还要细问,先就断绝了,未免太武断,全当没有,找个知道轻重的人,背地旁敲侧击地打听,大家脸上都过得去,你说呢?”
“我还能说什么?唉,这样的人,也要在我面前说我求取功名只是沾了祖上的光,真真让我无地自容啊。”成德拳头攥得紧紧的,骨节轻轻敲着桌案。
苇卿正色道:“那成德就正儿八经考出个功名,上不辱没祖宗,下不给人口实!”
成德紧握着苇卿柔弱的双手,热烈的气息在两人坚定的目光中凝结成沉甸甸的无声诺言,熨帖地压在两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