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门窗尽皆大开的三间厅堂里,阵阵凉风穿堂而过,通透得如敞厅一般,一行人各自接茶漱口,陆续入座,便皆说起酒桌上做赏罚。
“自然是罚诗了。”张纯修不等落座便要命人去取韵牌。
“诗词上,我虽爱好,总不及在座几位,纵然输了,拿不出好诗来,可别怪我不用心。”姜辰英先捏了块重阳糕在嘴里。
曹寅以为自己是赢家,只管点将就是,便笑道:“那就不赌诗词,换个新鲜玩法。”
若荟坐在苇卿和成德身后,“不知这赏罚的事,我还能不能做得主了?”
张纯修软语道:“自然,有何见地?”
“几位先生都是有学问的,你们都谈讲些深奥的,我又不懂,怎么定夺呢?倒不如罚不胜的人讲些不为人知的新鲜典故,岂不来得有趣?”
“也该有个相关的题目才好。”
“这也容易,就选这屋里合乎现景的东西来,也不拘衣食住行、古今中外,哪怕是杜撰的呢,只管细细讲来,倘若是大家没听过的,就算,倘若出了破绽或是有人知道的老黄历,被人指出的,就该再讲一个,怎么样?”若荟歪头向张纯修道。
“这个果然新鲜,我也倒爱听些奇闻乐事。”苇卿知道成德有记随笔的爱好,想着那《渌水亭杂识》经今日一乐,必定又有新鲜的录入了,便笑着应和。
因方才主宾尚未到场,席中皆只布了凉菜和应时果品,有讲究的热菜此时才由几个稳重丫头依次盛上。众人看去,虽只是几样家常小菜,却包罗各地特色,精致讨巧,赏心悦目,尤其江南口味的菜式,让座中几位南人着实觉得亲切:八珍糕、笋鲊、卷煎、玫瑰火饼、杏酪,不一而足,当下朱彝尊便大乐,指着张纯修赞道:“这个主人果真好客,不但为在下解了馋,连司射大人的难题也一并替我解了。”
众人皆问原委。
朱彝尊笑道:“我若说起这些来,再没人反驳的,今日诸位只管点来,点到哪道菜,我即能说出它的做法来,算是应了罚,方才司射官说不拘衣食住行,不知可否?”
若荟望着一桌菜发了难:“这原也算是个题目,可我们怎知先生对错与否呢?”
“这不难,等我唤了厨子来。”张纯修颇不服气,转身吩咐去了。
苇卿笑向严孙友道:“孙友先生可有了?您怕是也落了第呢!”
严孙友摇头笑道:“我虽中的少,可总共掷出的也少,算准头,我可要拔头筹呢!”众人皆笑说他无理。想来想去,严孙友只好一拍脑袋,唤来茹儿向后面桌案上,取来方才众人都赏过的那幅工笔绣像画来,向苇卿道:“少公子我这算不算交令?”
苇卿接过细看,竟是自己刚入明府时所画、后交与严孙友的那幅小像,正不解其意,成德也已起身观瞧,见所画的正是自己,且形神兼备,颇费心思,连右鬓上隐约的伤疤也着意画上,只是衣冠不似时人,却着了身汉服长袍,衣袂飘摇,头戴礼帽,篷窗高卧,身旁硬石耸峙,其间青烟袅袅,近水用飘逸的线条勾描,并以浓墨点染几缕劲竹。成德看了,不禁感叹:“孙友先生何时作此画?果真高妙,可否送我?”
严孙友听了,顿觉诧异:“此乃尊夫人所作,自谦请我指点的,你不知道?我见此画,深知尊夫人画功了得,更兼此为着意之作,断非我等俗人可议论的,今日带来,本有不敬,怎奈画得实在好,你看,连你也喜欢得不得了吧?妙就妙在人物为实,而构思却虚,尤其衣物的设计,亏她如何想来,方才我等已鉴赏过,皆赞精妙,尽得古风,竹垞先生还误将画中人认作了王羲之!”
成德听罢,惊喜望向苇卿,苇卿却早已红了脸,却仍辩道:“孙友先生既这么说,就不该作数,其一,这不是您所作,其二,这与司射官的题目也对不上啊,哪有故事可讲?”
成德挑起剑眉,指着苇卿笑道:“贤弟此言差矣,我替先生解释。”说着,坐下饮了杯中酒,娓娓道来:“这汉服,且不说衣服的材料款式,单只说这鞋子,就有许多故事在里头。时人有位稼轩先生,曾写过《隋唐演义》的……”
苇卿随即笑着止住:“你休胡说,谁听过辛弃疾何时写起小说来?再胡诌仔细罚酒,哪怕你中的多也无用了。”
成德笑着摇头道:“此稼轩非彼稼轩也。原唤作禇人获的,打趣汉人女子说‘绰板脚跟着象棋’,说的便是汉服女鞋中的高底鞋,此中所说‘着象棋’之语,独指名唤‘象棋子’的一种,是将多层草板纸相叠,再用合股丝线缝了,外包红素缎,这种高跟的鞋底虽呈椭圆形,而从侧面看去,却很像一颗象棋子,因而得名。”众人皆全神贯注听他说起,并无异议,只苇卿站起身,趁人不备,从身后轻触成德腰间,成德隐约觉出似有不妥,遂住了口,取了茶碗装作品茶。
曹寅不假思索地叹道:“想来汉人缠足的陋习着实不堪,甚至于美丑都不分了,可悲可叹。”本是无心一语,却使得在座如朱、严、马等人局促不安起来。
姜辰英起身负手思忖道:“有缠足固然不能为旗人理解,只是,剃发易服怕也不是顺天应人之举吧。”一时间众人皆哑口无言。姜辰英见状反倒来了兴头:“说到这个,我倒也有个新鲜故事,说来算应罚罢了。”说着,坐下愤愤地饮下杯中菊花酒,道:“故事本也无时无地,权当我杜撰了吧。原是改朝换代时的事,话说某朝正值内忧外患、民力凋敝之时,外敌大举入侵,虽有守将奋死抵抗,致使敌军死伤惨重,怎奈气数已尽,到底破了城,为报死伤之仇,敌军竟下令屠城十日!”说到此,在座几位汉人已是悲戚难掩,成德却听得脊背发凉,汗涔涔不言语。姜辰英又道:“城中有一妇人,毅然投了井,我要说的,便是这井的来历……”
见提及明清换代时的忌讳话题,众人皆尴尬不语,又见方才所唤后堂的厨子已奉命进来,张纯修便插科打诨道:“西溟先生离题太远,不如且听听竹垞先生的高见。”一面着那厨子上前应命,一面见成德对姜辰英的故事意犹未尽,便离了座,轻抚成德肩低声道:“那本是前明史可法守城的事,投井的妇人便是刑部主事汪懋麟的母亲,此事南人尽知。”成德被张纯修按着,眉头紧锁,杯在唇边却咽不下杯中酒,只低头一言不发。
朱彝尊还未从慨叹中回过神,却又听厨子战战兢兢回道:“敢问老爷们的吩咐。”本不是狷介不识时务之人的朱彝尊,便乐得缓和严肃的气氛,正欲挽起袖管逐一点评,恰曹寅也笑道:“喏,评判来了,先生且说说看。洗耳恭听啊!”又悄声向那厨子道:“他说的对错与否,你只答应就完了。”
成德担心朱彝尊只顾太过掩饰,却自己心下难过,便笑向曹寅:“你倒撇得清,你瞧瞧你那盘子里,还不到五支,也是个挨罚的!”
曹寅登时把眼瞪得溜圆,向身后小厮道:“哪里轮着我了?”小厮们面面相觑,伸手端出托盘让曹寅自己瞧。把几人的托盘一一瞧过,原本扬扬得意的曹子清,即刻像被泼了冷水,好在素来喜好戏曲传奇的他,讲个时兴故事倒不难,索性一迈腿跨过自己的七节苦竹方凳,拾起一根筷子,敲着小碟,认罚也理直气壮:“讲就讲,我的故事可多呢!”说着笑道:“家父在南边为官,年前有家丁回来,倒听他们讲起一宗传奇,便是前朝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
话未说完,若荟笑着拍着桌子道:“快再罚他!这老套故事拿来唬谁?亏你在宫里伴驾这些年,什么好戏没跟着看过?这会子竟没新鲜的了。”
曹寅不屑道:“姐姐哪知道这个,我也说编得新鲜才记下了,你们不听,那我不讲了。”众人只好哄他,才又说起:“这原是流传在鄞州的一种说法,说的是,金代县令与明朝侠女结‘阴亲’的故事。相传那梁山伯原是金朝鄞州县令,是个能干的清官儿,因带工匠治水,不幸殉职,当地的老百姓念他的好,便为其修了一座大墓。那祝英台则是前明上虞人,原是一位兰心蕙性的侠女,因劫富济贫闻名,待到几世之后,有好事的,竟将此两人合葬,再有一起杜撰的,就混编作如今化蝶的版本了。你们说,可新鲜不新鲜?”
马云翎沉默了许久,听了这段话,才点头称道:“确实有这么个故事,在下家乡无锡也能听到这样的说法,不过,无论哪样,都只是后人的杜撰罢了,加上戏子演绎得真切,都当了典故传起来。”
马云翎一番话本是无意闲谈,却将罚则忘于脑后,竟不知这样一说,曹寅的故事便不新鲜,成了违令了,虽众人皆不理会,怎奈素日里曹寅就不喜马氏的行事作风,加之二人年岁相当,不拘礼法,便半真半假地较起真儿来:“风凉话说得倒漂亮,你一矢未中,怎么还指摘起我来?”
马云翎顿时红了脸,不知如何接答,众人见此都笑起来。
张纯修道:“故事虽有人知道,可原意毕竟是好的,原来,那女扮男装小女子的真身,竟是个不屈不挠的侠客,更教人感叹了。”说着,望向若荟,原本与之并肩而坐的苇卿,因听话中有“女扮男装”之语,顿觉不好意思起来,而那若荟知道张纯修有影射自己不肯曲就母意的脾性,一时也有些难堪。
成德因笑道:“依我看,不论侠客,能臣,真做到极致,都要应了‘猛志逸四海,性本爱丘山’的气节,这不正应了你我之志?看三藩败势已定,诸位皆必有用武之地,见阳兄明春又要远赴江华,不如大家举杯,为壮志得酬同贺!”
众人举杯同饮。成德不善饮酒,却是一饮而尽,凉酒刚一入喉,便闷咳了一声,放下杯,却见朱彝尊仍举杯在唇边细品,不免发笑。
竹垞先生却放下酒杯,捋着胡子一本正经道:“饮酒不宜气粗及速,粗速伤肺。肺为五脏华盖,允不可伤,且粗速无品。”
成德止不住笑,咳得更厉害了,指着朱彝尊一时说不出话来,苇卿赶忙过来捶背。张纯修则向厨子笑道:“来了,你且听着,”又向朱彝尊道:“竹垞先生可是想好了,待我等洗耳恭听!”
众人都知朱彝尊好吃、会吃,提起美食烹饪,从来都是兴致勃勃、滔滔不绝,今日都有意逗他,便都做出一副认真的学生模样,束手听训,那朱彝尊也不谦让,信口诌来:“咳咳,你这一席,真没有能难得住我的,就从这杏酪说起吧。”说着,指着面前最近一碗盛在青花瓷盏中晶莹剔透的乳酪,看着那厨子道:“北杏仁,取承德山区的最好,过热水泡,再入冷水冷却,加炉灰一撮,便于去皮,再用清水漂净,即可如磨豆腐一般带水磨碎。用绢袋榨汁去渣,便可得杏汁,煮熟了,加白糖霜就是美味,要想口感再好些,还可加个蛋清或奶子,再上火蒸,就可成膏,就如你上的这一道,我猜……”取勺尝了一口,道:“里面定是奶子了。”
众人皆望向厨子,那厨子竖起拇指,笑道:“先生是行家,说得句句不错。”
曹寅又提到玫瑰饼,若荟不屑道:“这多便宜,任人都知道的,先前如萱姐姐最拿手了。”说完,知道自己说走了嘴,看向成德和苇卿,苇卿却轻摇着折扇,装作没听见。
“你怎么不考个难些的?这个?”若荟又指着一盘甜香扑鼻的糕点问道。
“这八珍糕也简单得很,只是原料繁多些,要山药、扁豆、绵糖各一斤,苡仁、莲子、芡实、茯苓、糯米半斤……”
“好了好了,快别再说了,你看人家厨师看咱们的眼神,就像看一群吃货,我不跟你受白眼!”严孙友听不下去,笑着伸手打断了他,大家又大笑起来,一众人有说有笑直挨到日薄西山,才各自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