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西山闲趣

纳兰性德 池舒涵 第1页,共2页

一

延禧宫里,迎接太太的,是个被蕙嫔唤为玉犀的面生女孩子,因刚选秀入宫就封了正四品宜人,太太不由上下打量了一番,想着必是个贵重人家的女儿,才得这般抬举,少不了恭维奉承一番,只是这丫头看人似乎有些不屑,似笑非笑地应付几句便旁若无人地侍立一旁,不再理人。

“府里新添了小哥儿,是大喜,怎么嫂子不带来让我瞧瞧。”蕙嫔端坐在大红亮锦绣团花坐褥上,殷勤问道。

“蒙娘娘惦记,那小子还小,哪有福分进宫来逛,还怕烧坏了他。臣妾此次进宫也是代他向皇上和娘娘谢恩。”

“成德也是,孩子不到,媳妇儿也该领来瞧瞧啊,教我怪念想的。上次你说是前两广卢兴祖的女儿,我才知道那卢氏任上时也积了些阴资,想娶这样家里的孩子,嫂子得的可不止是人呢。”蕙嫔笑道。

“娘娘这是说笑了,成德媳妇儿尚且无品,不敢擅入,我也一并代她谢娘娘了吧。”说着,太太起身欲行礼,蕙嫔示意玉犀扶起。“说她娘家殷实,原也有些过,那卢大人故去得早,家道早就中落了,苇卿那孩子是投靠在别人家里多年,人家给做的主才嫁过来的,哪里还有什么积蓄,如今加上带过来的陪嫁,平添了几十口子人在府里,反倒吃紧了。”

“太太哭什么穷呢?”旁边的玉犀莫名一声轻声插话,教蕙嫔和太太都愣住了。

蕙嫔一嗔:“没规矩!给觉罗太太赔礼!”

玉犀向蕙嫔福了福身道:“奴才不敢造次,只是太太所讲的别人家原也不是别人。正是我家,才不得不说。”又转向太太道:“卢姑娘出门时,嫁妆置办得可体面呢,让我们看了都眼红。”玉犀酸溜溜的话让太太一头雾水。

蕙嫔点点头附和道:“你不认得她,她父亲是福建漳州一等公黄桐,去年过世,谥了忠义公的号。”

太太一惊,才想到先前提亲时,就是奔着这位外省大员的名头去的,不想黄氏太太为自己一儿一女皆另有打算,将寄居京中府邸的苇卿推出来做了明府的长媳。想到此,太太顿时面红耳赤起来:“原来是黄姑娘,天下竟有这样巧的事!姑娘和我那媳妇儿也是打小的情分喽,看来都不是外人。只是我家老爷虽是两袖清风,可仗着朝廷的俸禄和恩赏,还不至于指望媳妇儿娘家的家底。”

“嗯,”蕙嫔笑得意味深长,“嫂子说的我何尝不知道呢,大哥哥执掌兵部,眼前三藩战事频仍,光扩充军备一项,国库就不够搬的,哪有闲钱往咱们后方家眷身上贴补呢?如此说来,是委屈嫂子你了。此番进来,也不能让你空手回去,皇上新赏的东西我一时也使不上,不如代他颁赐。”说着,又命赏了首饰、金银玩赏等物,坐了半日,蕙嫔又嘱咐成德开春儿的补廷试要认真准备、大哥哥为国操劳也要好自珍重等话,太太才谢恩出来。

玉犀送出来时,太太顺势从所赏之物中择了一件玉镯,趁拉着手寒暄的便,戴在了玉犀腕上。

西郊的见阳山庄迎来了最热闹的一次秋日雅集。张纯修将与会之所设到庄中一处敞亮高地,屋舍傍山临崖而建,与山下成德的外园渌水园遥遥相望,檐外有一带涓涓细流缓缓蜿蜒而过,及到山下,便汇入渌水亭外的瓮山泊中,此舍便唤为浣源山房。

成德领苇卿、若荟二人有说有笑沿石阶而上,却见早有严孙友带着茹儿,笑吟吟地迎候,身后又有马云翎、曹寅等也走上前见礼,另有两人在案后写画议论,见有人来,也搁下笔上前拱手。

“原来先生早来了!”成德一闪身,挡在了苇卿二人面前,笑道:“怪道说你放了二弟的假,人也不在府里,原来消息竟比我灵通。”说着,也拱手向众人还礼。众人望向成德身后,见一个灵巧丫头,一个秀气小哥,皆局促不安,目光闪烁,不免好奇,正待问时,成德已揽着苇卿向前笑道:“这是在下的内弟,卢荻,今科的年轻举子,大家只叫他苇卿便是。”说着,轻轻捏了捏苇卿手臂,示意不必见外,只管放心说笑。

谁知苇卿误会了成德,僵着脸拙手笨脚地拱手行礼道:“苇卿见过各位先生,呵呵。”说罢,又退回成德身后。

在座只有曹寅认得此二人,见状指着苇卿发呆,待要说些什么,成德已将折扇一合,一把绕开曹寅的手,笑着岔开了。

“嘿嘿,今儿有意思嘿!”曹寅乐颠颠跟在成德身后,咧嘴瞧着红了脸的苇卿,若荟笑着推开,夹在二人之间往前去。一众人又各自相见,那后上前来的,一位是座中最长之朱彝尊,另一位即是先前与马云翎一同往渌水园与成德结识,并受了成德所赠路资才得以成行归乡的姜辰英,想是‘为善不与人知’,独马云翎特意又道谢外,无人再提往事,成德更不放在心上,倒是因见了故人,着实喜出望外。

曹寅仍揣测着两位女眷的来意,已有侍女持攒盒进来,往廊下的空桌上摆设茶盘、茶盂等器具,也有丫头煽风炉煮茶,忽有仆从来报:“各位先生少爷,这里的午茶还有工夫。我家大爷已在廊下备了玩意儿,请各位去呢!”众人皆好奇是什么新鲜物什,陆续出来往廊外的一片山石围就的空地望去,却被高耸出石的几棵虬枝挡住了眼,只听得偶尔木器镗镗脆响,继而传出一声喝彩。

绕过山石,只见张纯修正撩着袍子,将衣角勒在腰间,弓步凝眉,全神贯注往几步开外的一个木壶中掷箭,一支出手,竟不中,不免又叹起气来。众人见此却都拍手称妙,成德更是称心,道:“果然你是有趣儿的,这个好玩儿,怎么才想起叫我们来?怪不得你向我借《箭诀》,敢是你自己先练手了?”说着,抢先上来夺了张纯修脚边箭筒,晃了晃,大约仍有十来支,便招呼众人:“来来,都来试试,试好了,咱们再立规矩赏罚!”

曹寅看向若荟:“姐姐也玩儿吧,有人帮你的。”说完坏笑着走开,若荟怔怔地不知所措,苇卿却笑蹭着她:“别听他的。这是投壶之礼,古人才玩儿的,如今他们爷们儿玩这个,是效古礼,可这古礼可烦琐了呢,还要有司射,还要三请三让,还要鼓瑟奏乐为投者打节拍,如今这儿都没有,估计他们赏了罚了,也就是作诗填词吃酒罢了,咱们一旁看着就完了。”

“这话便不合古礼了。”成德听见苇卿的话,纠正道:“世法平等。古人玩这个时,连仆从孩子尚且一同列为主人一方,如今咱们这儿请来了若荟姑娘,怎么能不奉为上宾呢?”说完笑着双手递上一支九扶箭。

张纯修听见“若荟”两个字,猛然回头望去,若荟却礼貌地笑着施礼:“给张大人请安。”张纯修缓缓放下手中的箭,朝成德会意地点点头。

成德接过箭矢,欣然一笑,潇洒出手,正中矢壶,众人目光随着箭头钉在壶中,遂皆抚掌叫好;成德笑道:“别只顾看热闹,几位都下来呀……”张纯修便趁着众人不在意,引若荟去了。成德又回头望向苇卿,眼光也不朝矢壶看,又抽出一支箭来掷出,竟也中,苇卿抿嘴笑着等着看他的新花招;成德招呼几位友人各执了箭柄,纷纷朝口径仅两寸半的花漆大投壶中掷去,一时间箭矢纷纷,有中的,不中的居多,箭头插进壶中干豆时的撕裂声,箭柄落在地上拍击声,叫好的,叹气的,品评的,众人乐不可支,唯成德先站着不动,等众人手中的箭掷完,命小厮再递上新的,才越发大显身手,博得阵阵喝彩,苇卿早看得兴起,也跟着叫起来。

等那离众的两人说完了体己话,再来时,众人玩得正在兴头上,手也已练熟,曹寅便嚷嚷起来要计数。一时,小厮们取来了一摞托盘,顶上的盘中盛一湛蓝棉布袋,将黑绦解开,取出一把算筹来,在每盘中各摆了十个两寸来长的青竹算筹,均分给各人的书童,姜辰英与马云翎皆是独自做客,并无仆从,曹寅出门则向来前呼后拥,遂指了两个小厮与二人,蔻儿带着茹儿和张宅的一个小厮将先前众人掷出的箭皆收拾起来,又放回箭筒。

“还少司射一人。”朱彝尊环顾四周,想不出合适的人选,成德抬头见张纯修已回来,笑道:“这不来了?”

张纯修笑看了若荟一眼,纵身下了石阶,向众人笑道:“怎么我来司射?为了今儿,我可是练了许久的。”

“我们都想玩儿!”曹寅先把自己摘了出来。

“这?”成德瞧着苇卿:“你来?”

“啊?我?”苇卿正迟疑着,张纯修才注意起这位“新友人”,不由怔住了,低头嬉笑着道:“嗯,这才好,只是既为司射,不可有亲疏偏颇才好。”众人皆点头称是,曹寅也在一旁撇嘴偷笑。

成德却极不屑:“你们说谁?难道我还要走这样的捷径?真真小看我。”说着,已抽出一支箭在手里道:“哪个先来?”

苇卿白了一眼那二人,向前正色道:“诸位心有缔结,我若忝列司射之位,恐也难服众,现有若荟姑娘在此,何不烦她代劳?”

“哎,嫂……”曹寅险些说破,忙改口道:“少不得要个明白的人哪!”

若荟也笑道:“是啊,我又不懂。”

“没什么难的,我先替你说了,”说着,苇卿指着矢壶道:“投壶之礼,需将箭矢端首掷入壶内才算投中;要依次投矢,抢先连投者投入亦不予计分;投中获胜者罚不胜者……”正不知如何赏罚,望向成德求援,严孙友在一旁笑道:“莫不如先不定赏罚的东西,各人心里也没有忌惮,才放得开嘛。”

“也好,你们都仔细了。”苇卿令各人身后的小厮们只管按若荟的令,记清自己主人的成绩,待一局终了,再行比较。

“这样你反倒成了看客了。”成德担心苇卿一人旁观得无聊。

“我也不闲的,请张兄抬张琴来,”众人不知何意,苇卿又道,“我知按古礼,该作《狸首》之曲来和投壶之礼,可如今此曲早已失传,但节拍却断断少不了,不然,一支箭瞄了又瞄,耽搁了时辰是小,有失公平就不好玩儿了。现在我来弹曲,诸位皆按我所奏节拍动作,若荟司射官监视,再不怕有人说偏了。”说完得意地看向张纯修。

“哎哟,这可难了!”众人皆叹不易,又觉苇卿此言有理,张纯修遂命将山房中的一架神农式玉壶冰琴抱了来。

众人便按各人年岁绕矢壶四周散开来,自朱彝尊始,下首分别是严孙友、姜辰英、张纯修、成德、马云翎、曹寅,随着苇卿一曲《十面埋伏》信手抚来,忽而潮鸣电掣,忽而弦涩凝绝,每到拍落,众人手中的箭矢便次第掷出。朱彝尊毕竟有些年纪,膂力尚存,兴趣却不大,掷了两轮一中一流,便不再掷,只笑看别人游戏;严孙友跟在朱彝尊之后,两命两中,自己也惊喜于此,因生性不贪功,又怕后来不中反显得前番只是走运,也歇了手,让后者先来;谁知姜辰英太过认真,腕子反倒抖起来,自开局竟无一中的,不由摇头,又心有不甘,拿了朱严二人的箭再试,成德一边笑着安慰,一边手擎箭柄跃跃欲试;到底临阵磨枪有用些,张纯修成绩斐然,只两支流出,其余六支皆中,心下也算志得意满,偷瞄旁立的若荟,笑而不语;成德心思都在琴声里,向来不在府里卖弄的苇卿,此番技艺亮出,竟教成德也吃惊不小,前轮的箭无心掷出,流出一支,后面不敢再怠慢,越掷越巧,与轻重缓急无常变幻的节拍配合得天衣无缝;曹寅不甘落后,脚尖踩着节拍,投掷动作协调灵巧,自诩做功了得,只可惜技不如人,只中了四支,随同的小厮却配合着身段几次叫好,不由马云翎侧目。原来,与深谙戏曲乐律的曹寅不同,这马云翎天生乐盲,对节拍尤其不擅,不知何时出手才是,不是不及瞄准就急着出了手,就是等拍耽搁过了头,眼见自己一支不中,可成德等人的盘中,算筹已经快由纵列改成了横排,不免手忙脚乱起来。

眼见一局终了,苇卿的琴声也住了,众小厮便应若荟之令俯地计算,姜辰英仍心有不甘,嚷着再加一局,曹寅望向姜辰英盘中的算筹,笑道:“西溟先生,你的算筹已太多了,三人的箭却不够使,再来一局,若还不胜,怎么赏罚?”

苇卿笑道:“若真依着古礼,原也该设三局的,子清怎知西溟先生就不得胜?”

成德见姜马二人的技艺实在不胜,不肯发难,便笑道:“原本是见阳兄待客的美意,真以胜负认真论起来,岂不辜负了他。”偏此时仆从在石后禀道说茶酒已备下,成德便放下手中的箭,仍笑道:“依我说,记着这局,咱们且去吃茶饮酒,并将此局的账了了,再来设局不迟。”

众人才你请我让回山房来,姜辰英落在众人身后,仍掷出最后一箭,却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此箭竟中了,姜辰英不免击节大笑,众人嬉笑着拉了他一同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