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富贵着锦

纳兰性德 池舒涵 第1页,共2页

一

傍晚时分,明府门前熙熙攘攘地列了十几抬官轿,估计是等得久了,有坐不住下轿来前后徘徊的,有交头接耳谈天说地的,但见一抬湛蓝络子双抬小轿、一抬素帷小轿先后停在渌水园正门口,一见前面成德下了马,这一众人等便将成德团团围住,寒暄起来,成德也顾不上,拨开众人,追在苇卿身后说话,苇卿却不理,一径朝晓梦斋去。若荟妈因惦记着闺女,早早地上夜出来,先至渌水园查访,偏巧正窥见了怪异打扮的苇卿,才知道少奶奶竟女扮男装去外园的事,不免又向太太告了状。

成德跟着苇卿进门,一心只想着在见阳山庄时,座中又填了新词,因词中有念旧之语,恐苇卿看到心生误会,再生些闲气,人前不好解释,回来时又轿马不便,下了马一路赶着上来连赔不是,翠漪见了,只以为是小夫妻闹脾气,便上前一面伺候苇卿更衣,一面打趣儿成德道:“大爷把人好好地领出去,回来怎么这么不自在?难道是在人家敬菊花酒不到的,挑理了不成?”

“你忙着打什么趣儿,也不帮我哄哄,她这个人,心思细却又不肯发作,待到实在忍不住急了时,又说恼就恼,就为这么几句不要紧的话,也不值得呀。”说着,成德扔下手里的纸头给翠漪瞧。

只见上面题着一阕新词,道是:“【御带花·重九夜】晚秋却胜春天好,情在冷香深处。朱楼六扇小屏山,寂寞几分尘土。虬尾烟销,人梦觉、碎虫零杵。便强说欢娱,总是无憀心绪。转忆当年,消受尽皓腕红萸,嫣然一顾。如今何事,向禅榻茶烟,怕歌愁舞。玉粟寒生,且领略、月明清露。叹此际凄凉,何必更满城风雨。”

苇卿却一把扯过来,嗔道:“你别胡诌啊,把我看成什么人?小肚鸡肠捻酸吃醋到如此不堪?”

“既不是为这个,哪还有别的了?我也糊涂了。”

“我问你,你那稼轩先生是怎么回事?”一语问得成德红了脸,自知看闲书被苇卿拿住了把柄,不好意思起来。

“那些琐屑无聊的野书,怎么也入了你的眼呢?你素日里只知早起晚睡的,只说是你用功苦读呢,都为你心疼,谁知竟做这些?不教人伤心才怪。”

“原来,你是为这个。我也知道不好,在他家里,你提点我时,我就知道不好了,只是那都不过是小时候无聊时翻看一眼,看后就忘的,你生这个闲气岂不冤枉。”

“我若不在时,你再旁征博引些,不知扯出什么来,背后被人指点,说你不务正业的可怎么好?”

成德委屈地咕哝:“既然你知道闲书不好,必定也是看过的了,怎么单只说我?”

“你!”苇卿语塞,竟将自己在成德书楼看旧书的原委也和盘托出:“原以为你只是喜好藏书收书,能择其善而从之,谁知竟也不辨良莠。”

成德恍然大悟:“好哇,你偷看了我的书,反赖我不务正业?!亏你教训起我这么理直气壮,我还低三下四地求你,这回你可怎么说?”说罢,便笑着伸手向着苇卿腋下挠起来,二人笑着滚到一处。因翠漪收了苇卿的乔装衣物,又回来伺候成德更衣,见此景不免红脸回避,二人也敛容坐正,谈讲起故典来。

翠漪自往外间暖阁去,派了个口齿伶俐的小丫头往东府里打听太太是否回府,又命廊下的妈妈们将先预备下的晚饭热上,自己则留下替苇卿打理送给小阿哥的针线。

卧室里,苇卿一面梳理鬓发,将浓黑的发丝只略略一挽,在鬓旁簪了一枝透红的掐丝云绦海棠,一面望向掷于桌上的那页纸,可惜道:“好好的,怎么胡乱扔在这里?你一向喜欢不拘什么写些东西,日积月累,也能凑出一本集子来了,不如我且替你收着。”

成德懒懒地解了外衣:“我还以为你是为这个恼我,差点儿撕了,这会儿你又说这个。”

苇卿听了,不觉好笑:“谁教你胡乱猜度人的?何况你的词里,不过是写些所见所感而已,并没有议论,便是朝廷里见了,也说不出你的不是来啊?”

“你当我这个写法,只是为了让人拿不出把柄?词曲小令,不过是案头小技,哪禁得起你扣这么个大帽子?”成德扬着头,将解下的翠白竹纹领长袍搭在门旁红木架上,只穿了香云纱的裤子和月白绸中衣,俯身在盆里洗手。

“又说起小令不足道的话了,这诗上我又不大通,不过那日倒见你写的那首拟古诗,‘白云如君心,苍梧远幽幽’,读来也是情真意切的,却并不见评论观点,难道不算‘矫意’?”

“我说是你学得刻板,又怕你不高兴。在我看来,这诗里的好处,可不是只看几句空论就能见得的。你知道我素来不喜欢宋人的诗,多沦于史评,而少比兴,原因多在于彼时战事频仍,使诗道失传,早不复唐人潇洒的心境,是得了《风》《骚》的真意又有各人的品格,如李、杜皆是如此,其实,宋诗也有好的,只是,如苏黄这样,能突破唐人的珠玉在前,自成一派的名家少了。”

说到兴头,成德便滔滔不绝起来,不知不觉天已黑下来,二人才想起要向东府里太太请晚安去。

此时,正有颜儿步履蹒跚来到晓梦斋外间屋里。翠漪听得人声,见方才遣去的小丫头领着颜儿及小英一同到来,放下手中的针线迎上来:“哟,姨奶奶怎么走动起来?可大安了?小哥儿睡下了?”一面赶紧让坐,却不急着向里间屋里唤苇卿。

颜儿缓缓坐下,一脸疲惫仍强打起精神笑道:“刚从太太处来,有些要紧的事,遍寻了府里仍不见大奶奶,才唤了我去,说了好长一会子,才散了,正巧你的人过去,就过来了,奶奶可在?”

翠漪向里间一努嘴,又悄声道:“这就过去呢,什么要紧事?先知道了心下也好有个准备。”

颜儿回身笑看了小英一眼,道:“可是好事呢,一则宫里过节的赏也打下来了,奶奶一向不管这些,我也没精神,颀儿正分派,明儿就送过来,二则,太太动议了,说近来府里事情多,进饷也多起来,不如再买办些人进来,充进各房打下手,让问下去,立个单子好吩咐安管家去办呢。”

翠漪恍然道:“这第二件可真真想得周到呢!如今小哥儿身边没俩像样的人,姨奶奶又忙不过来,说话儿大爷外头的事也多了起来,也该配得齐整些才好……”

翠漪只顾自己盘算着,却没注意身后小英的脸色:“外头买来的,哪里就能立刻用得顺手?要紧的人、东西,咱们看都看不过来,再来些外头的,更难调停了,再有一起尖刺儿的、偷懒的、攀比的,更不知闹出多少是非呢。”

“哪里就有那么些不顺意的,白放着家法不行不成?你少泼冷水。”颜儿正色道,小英才撅嘴不言语了。

三人正议论着,苇卿挑帘引成德出来:“听见你们闲聊,怎么这会儿过来?”

“问大爷安,问大奶奶安。”小英殷勤向前。

“你们奶奶来的好,再若过会儿,我们又出去了。”苇卿笑着拉起小英道。

“你们也不必再去了,太太说在宫里行了一天的礼,也乏了,就不用请安了,明儿一道说去。”颜儿以为苇卿是要过东府去,特特地谏阻,只说是太太受累才不肯受礼,也是不想驳了苇卿的脸面——因在东府里,亲耳听得张婆子向太太告了苇卿的状,太太心生不快才不想见,只是这样的事,怎么好传进大奶奶的耳朵?况且成德也在身边,大家岂不尴尬?因此,便顺口岔开,只绊住了二人才好。

成德笑向苇卿道:“正好了,咱们就过去吧。”

“奶奶又要去哪里?晚膳可用过了?”颜儿忙问道。

“姨奶奶可用过了?”翠漪提点着苇卿,意思颜儿是客,也要给些面子。

苇卿不厌烦道:“闹了一天,谁这会子还能吃得下什么?”说着就要先自出去。

成德拉住苇卿,体贴道:“多少也要吃些,空着肚子仔细又要返酸了,”又向颜儿,“她既不想吃,就只吩咐做个紫米藕羹,送到南楼来吧。”

苇卿又道:“沙谷米露吧,茹儿她娘来时说起过,北上时带些来的,这会儿我偏想起这个来了。”说完,笑着便闪身出了晓梦斋,成德也欣然跟着,走到一半,又回身道:“哦,怕你不便宜,让她们操心就是了。”

成德这一句不说倒好,一出口,颜儿便红了眼圈儿,心想着到底不是一心人,这边月子还没出,就差点被当成了下人使唤,不体谅这个徐娘半老当了妈的也就算了,连亲生的宝贝儿子,居然也推给了老爷来取名字,想起名字之事,颜儿正要唤住成德,将方才东府里,老爷夸自己是有福之人,并将小哥儿取乳名福哥之事悉数告诉这个新晋的父亲,怎奈眼泪不争气,咸咸地堵着嗓子一声也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