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使得?如此多谢小哥!”
蔻儿引着马云翎刚转过外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飞驰而过,成德挥鞭之快,两人回头时已不见人影。
五
成德与曹寅在西郊的见阳山庄门前碰了面,将缰绳交与门人,便议起张纯修的事。
“成大哥也来了?可是也得着信儿了?”曹寅满脸疑惑。
成德点点头:“昨儿差人到我府上,说他应了外差,就要南下,唬了我一跳,赶紧过来问。走时急,那日答应给他找的《箭诀》也忘了带来。”
“南方战事日益吃紧,在京的汉人都人心惶惶起来,这些日子总有汉臣告假南归,莫不是见阳兄也担心朝廷翻脸?”
“虽也算个理由,可见阳兄在旗,不至于遭嫉,从前也没听他说起啊,朝廷怎么就有了外放的主意?”
“遭嫉?”一句话提醒了曹寅:“难不成为了那样的小事也会遭嫉?”
“什么事?”
“那天几份奏折是见阳兄誊写的,皇上见了,说了句字写得好。”
成德嘴上虽说不信,心头却翻起一阵恶心。
六
渌水园外的刊刻处,其实与园内相通的小门也开着,蔻儿是个机灵鬼儿,知道园子里管得紧,外人进来要通报盘查,马云翎虽自觉比先前体面些,在势利的看门人眼里,还是难免要遭白眼,便绕了远道从外街门进来,这几处先前的民宅,在蔻儿眼里,本与外头胡同无甚不同,各房中也无非是工匠们刀斧雕凿、尘屑飞舞,加之这马云翎原也算不上身份贵重的客人,便懒得侍奉,找个由头闪身逛去,留马云翎一人懵懵懂懂乱撞。
却不想马云翎乃是江南儒生,见惯了“四水归堂”的错落有致,在他眼里,这京城特有的胡同民宅都是一副模样,绕了几个圈子,仿佛还在原地,进工场去向工匠们问路本也不难,偏偏这马云翎又是个身居困囿眼净心高的秀才,不肯低头向粗俗人言语。正踯躅着,眼前闪出一口井来,井沿上坐着个年轻粉衣女子,无聊中正朝井里扔石子逗趣,便顾不得大妨,颔首上前探问。
不想这一开口,便引出多少故事,又是后话。
七
成德从见阳山庄回来,一路上回想着张纯修的话:“偌大的京城,在她眼里只是一片伤心地而已,若只为我的求功之心委屈了她,那先前的信誓旦旦也算不得真心了。何况,京中虚华,原非我所愿。容易的路,其实最难,远赴江华小县这穷乡僻壤,于我,只是吃点儿苦,于她,则是得了大自由;她愿意跟我走,是我的幸运,人生能得一荣辱与共的知己,不知比那些许荣华要难多少,为什么不珍惜?”
“见阳兄说的何尝不是我的心思?‘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他有他的知己,能以苦为乐,何尝不是幸事?相形之下,我身在这朱门高第,却时常喟叹‘平生知心者,屈指能几人’?到底是我不知惜福,还是命运多弄人……”正想着,已身不由己拾阶来到通志堂。
原本只为来此找些闲书散心,进门却见到正在俯案作画的苇卿。见成德心事重重地进来,苇卿搁下笔,端身起来,二人竟对视无语,半晌,苇卿才抿嘴笑道:“知你去赴约,家里没有客人,就溜进来了。”
成德嘟嘴嗔道:“你又故意说这些外道的话来沤我,教我过不去。我知道那日翠漪的话我没及时应,惹你多心了,这些日子我又老往外跑,没空和你细说。”近前来,见绢上细细描画的是一幅工笔水烛,画虽容易,难得笔法纯熟,苍然出尘,成德虽在画上有限,却还是惊叹于苇卿的才华:“自看到你的庚帖时,我就猜到你若是个通文解字的,必会有这个心思。”说着也提起笔,拿眼神儿讨苇卿的示下。
见苇卿笑而不语,成德便立于案旁,使拨镫之法,只聚大、中、无名三指,浅浅握笔,信手题下两句乐府诗:“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笔力灵动,秀丽洒脱,和苇卿的画可谓相得益彰。见成德的神情,苇卿也颇动情,细看题字,不禁感叹起来:“人只说赵体过于甜软,可我看来,却是儒雅至极,阳刚之气藏于圆融之中,绝非一干粗俗男人气可比。”
成德又不免有些得意:“藏着,是因为有。”
“你说你自己么?”苇卿强装不屑嗔笑道:“说你是个纵情的人一点儿也不错。”
成德正色道:“你总这样可不好,为什么不肯打开心呢?说我纵情,我也不恼,在你跟前放纵一时也是有的,只是我原本也该与你赤诚相见啊,再者,自那日你说起伤春无益的话,我就知道你不过拘谨些,也是个至真至性的人,就更近一层。后来又有名字上避讳的事,你说别为些许小事徒生烦恼,虽然如今又叫了回来,可你的话我可还记得呢!”苇卿没想过成德竟将这些都放在心上,看来当真不是矫情,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这府里,恐怕只你我是最能知彼此心的了,若再藏着,掖着,又怕说错做错了彼此厌恶,又怕交出了真心反受其害,到头来,想说的说不出,或是先转几个弯儿,说出口的也变了味儿,落得个咫尺天涯,白白糟蹋了冥冥中既定的缘分。”
苇卿被这一番话说得胸臆盈盈,红了眼圈儿半晌无言。
成德也觉实话一出口,反倒难为情了,不妨岔开话头,因想到先前之约,便道:“看我说这些话,让你多想又是我的罪过了,有件事还要烦劳你用心。”
苇卿才收了神思,嗔道:“原来说了半天疯话只是为了支使人,我不依,看你怎么样。”
成德眯着眼谑道:“你若不依,我也不收回,横竖你知道我的心。”
“别只耍贫嘴了,到底什么事儿?”
“见阳兄请放了外任,说要带着若荟一同去。你看?”
“那可好!真真这若荟姑娘命运强些,到底拗过那个糊涂的妈了。”
“怎么说?”
苇卿才把这几天若荟在家中的情形说给成德听。
八
翠漪领了大奶奶命,来下舍领已被撵出偏院几天的若荟。眼见粗衣下人偶有出入,一闪身却见一褚石锦缎绸褂之人,因行踪着实怪异,翠漪一眼便认出正是那日于此地见过的,只是像和什么人犯了冲,气势汹汹而去,连门房里也不曾打点,一路喝骂着径自出了北小门,门里小厮跟了两个出来,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便垂头丧气回来,想是这一去再不进门,二人断了偏财路。
正疑惑着,那若荟所住的下房里,张氏正揪着女儿教训,叫骂声隔着两栋草棚仍不绝于耳:“你一个被撵出来一文不值的老丫头,还挑三拣四的,有人要就不错了,还想赖着老死在我家里不成?”
“你看好的小厮,你只管自己去!我不给你陪葬!你不用拉,早晚我离了这里,咱们谁也别碍谁的眼!”若荟虽吃了许多苦头,嘴上可一点亏也不吃。
翠漪忙上来喝止:“大爷明儿有要紧的客要见,奶奶唤姑娘使唤。”
见是翠漪亲自来唤,张氏顿觉脸上光辉了几分,放下若荟问好。
翠漪强拉起嘴角点点头,拉起若荟的手惊道:“怎么才几天,竟瘦成这个样子?衣裳也太不像了,我倒是有几件没上身的,送与姑娘,这就跟我去吧。”
张氏又想到那夜成德说过“我的人”的话来,盘算着闺女另有好去处,把已说好的小厮扔在一边,只一味地千恩万谢起来。
九
“就这身儿吧,先试试。”深夜的晓梦斋里,成德捧着一身崭新的水红镶领月白缎面袍子从外间屋一直追到卧室。
“别胡闹了!外头都是你们爷儿们家,我一个妇道人家,在那些人面前抛头露面,成了个什么?我又不是你的丫头。”苇卿一路推着,一面嬉笑道:“再说明儿是重阳节,咱们两个都往外跑,仔细太太挑理。”
“明儿是重阳节?我怎么混忘了?那更好,你忘了?老爷太太明儿一早四更天时定要进宫向太皇太后行礼的,还不折腾一天?咱们明天连早安都不必请,悄没声儿地走了便是。”成德终于捉住了苇卿,硬按着换上了自己的新衣。
苇卿一面被成德摆弄着,绕过成德肩膀朝着镶在床边百子柜上的穿衣镜里望,一面仍忧心忡忡道:“你怎么知道?万一没去呢?这些日子太太可是看我变了好些,别再让她老人家拿着什么错儿。”
“外头的礼太太最是上心的,岂会忘了?你放心吧。难得出去散散心,高兴点儿。”
看着玻璃镜中女扮男装的怪模样,苇卿笑得直不起腰。
十
第二天一早,成德带着乔装后的苇卿和若荟出了西园的门。因只是文人好友的雅集,为不使人误以为以贵势压人,成德特意将贴身的丫头小厮们都留下,轻骑简从,乐颠颠地来赴约。
果不出成德所料,黎明即起的觉罗氏太太,也已大装整齐,由管家奶奶张氏引着,分管出门的婆子们簇拥着出了上房,见院子里停着的青缎楠木四抬轿,皱起了眉,想着进宫难免要去看望蕙嫔,因若荟的事,难保娘娘还在气头上,太过铺张恐惹有心人添病,便命换了专用于平时出门的那俭素些的湛蓝络子双抬小轿来。谁知等了半晌,轿马管家来回,只说是大爷出门用了,太太自然不信,直到有婆子上前说是起早便看见和若荟姑娘一起出了园子,张氏才辩道,原是奶奶的主意。当着众婆子的面,不好发作,但一块石头算是压在了太太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