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曹大爷也不是昔日的曹大爷了吗?”
“姑姑小看我!我倒不怕担干系,只是你现在是有体面的人,平白无故就没了,阖宫上下哪有不起疑的?哪还容你有个结果?再者出去了你也需有个落脚地儿啊?至少还得等成大哥和见阳兄他们接应才行,姑姑是太急了些。你再等等我,横竖给你想个法子,啊?”
“等?”若荟怅然起身,她甚至不知该去哪儿等,呆呆蹭着回头,再听曹寅唤时,犹豫着转过头,挤出一丝笑,决然去了。
若荟满脑子里,都是蕙嫔那句狠话:“就是死了,不过是一领芦席扔出去,哪能那么容易就如了你的愿?”
“死?死了,就能出去吗?”若荟痴痴想着,淅淅沥沥的秋雨打在身上也觉不出凉,等雨点越来越大了,若荟心里反倒暖起来,自入宫以来,她第一次快活地跑在雨里,这让她想起了那年春天,为了找那枚簪子,一个人冲进雨里时的情景,爽朗的笑声就那样在宫墙下响着,她想,她就能出去了。
四
“我就能出去了。”朦胧的灯影中,若荟含糊地笑着,耳边却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叹息声。
“出去?你去了,就留我一个孤鬼在这里。”榻边,蕙嫔怔怔地望着若荟苍白的脸,自言自语道。
若荟烧得满面通红,却忽然瞪大了眼睛:“快了,他们来领我了,送我出去吧,我能去了。”继而又晕死过去,边上侍候的几个平日交好的宫女,想起这本是个没架子没心计的好人,却落得这般境地,纷纷落下泪来。
天色尚且不晚,殿中没有掌灯。见宫中唯一的故人已是留不住,蕙嫔难免不为自己的处境担心,想想也垂下泪来:“就算那亲事你不依,也不必如此啊,真把个小命搭上了,哪个能心疼?别说死了,就是挨到正日子,到了二十五岁上,期满送出去,我看都未必有人肯等你到那时候。你倒好,白白地折腾。你自去了,可我成了没有臂膀的人,在这宫里如何过?原本筹算着过的日子,转眼就成了画饼,看来,终究不是一心人,走不到头哇。”蕙嫔失望地站起身。
忽有乳母进来禀告:“娘娘,阿哥醒了。”
“知道了,”蕙嫔眼里,终于又亮起来,“去向苏麻姑姑通报一声,就说延禧宫从四品良人若荟,偶染重疾,良医无计,恐性命难保,不宜留内殿伺候年幼阿哥,因与本宫原是故人,不忍弃之,恳请送其归家,或生或死,皆与内廷无干。”窗外突如其来的一声炸雷映得内殿里恍如白昼,雨更大了,已经听不清若荟的呢喃,蕙嫔收起了眼泪,挥挥手:“去吧。”
五
曹寅冒着大雨驱车来到明府西园,砸开了园门,不由分说,将车上早已不省人事的若荟背下车来,直奔晓梦斋。
不巧这日是八月二十九,正逢成德赶往徐乾学府第求学,“一大早儿骑马去的,这会子雨下得这么大,许是隔那儿了。”隔着橱窗,苇卿都能听见曹寅淋得湿漉漉的,翠漪领着两个小丫头忙着擦拭满脸满身的雨水。
“我只在苍震门外接到的人,也不知在宫里时,她是个什么情形,还请嫂子多操心,等成大哥哥回来再做道理。冒犯嫂子,实在事出紧急,除了府里,我也想不出送到哪儿去了。”
“这是自然。只是如今太太也不在家,前儿接了讣文,说瓜尔佳大人府上继太太去世,今儿是正日子,跟着送殡去了。少不得我先做个主了,子清只管把人撂下,我们好歹请个像样的大夫就是。就是不知道姑娘这身子可有大碍没有……”苇卿见若荟病重,也吓了一跳,虽胡乱做了主,却也心下慌张,一面命小厮去请王太医,一面忙吩咐将此事告知颜儿。曹寅不等成德回来,谢过苇卿主仆,告了辞又冲进雨里。
六
雨下得越来越大,本是来求学的成德被滞留在徐乾学府邸,除了经解学问,成德难得听座师聊起仕途上的事来。
“做官时少,做人时多;做人时少,做鬼时多。”徐乾学面有难色,“成德,仕途不易呀,你想好了么?”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学生只想立一番事业,并不贪恋权势,如果进而入仕不遂心,退而求学不是更好?”
“两全自然好,只是,难哪。”
七
“你怎么这么胡闹?我总说这个家没了我,是一刻也不得消停,等我闭了眼,就什么事故都没了。”刚刚回府的太太,听说颜儿雨天里往西园来,不慎跌了一跤,正在偏院上房里不知怎样,登时急了眼,不顾有下人在旁,数落起苇卿来:“这些出去了的丫头,又回来是准没好事儿!你背着长辈私自把人留下,本是好心,也不算错,可这大雨天儿的,你把颜丫头支出来做什么?你嫁到我们家这么些日子,没说给我添个孙子孙女的也还罢了,这好好儿的眼看就快生了的,还不多加小心,万一有个好歹,纵然你是没有恶意,保不准有人说你什么,不为我儿子,也为你自己想想啊。”
这一夜,又是头一遭亲见重病人,又是第一回自作主张拿主意,听说颜儿跌了,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这会儿太太不分青红皂白不顾脸面地一番训斥,让苇卿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辩白,又怕婆婆瞧见眼泪更生厌恶,只恨不得把头低进地砖缝儿里,翠漪见此,急得面红耳赤几次要上前答话,都被苇卿拉了回来。
许久,太太的气稍顺了些,叫了颀儿几个起身往偏院亲自看望,苇卿则怯怯跟在身后,随着一声“大爷回来了”的通报,红着眼圈儿的苇卿正和刚跨进门的成德碰了面。
“这是怎么说?”成德见苇卿委屈的样子,顿生怜惜,正要细问,太太回头命道:“那边你就甭过去了,你们且在佛爷面前多烧几炷香,保佑母子平安,万事大吉吧。”甩袖便去了。
八
苇卿一路匆匆往回走,脚下生风溅得裙子上满是泥点也顾不得,任成德在身后又是赶又是唤,径自进了晓梦斋,“咣当”一声将房门关紧,眼泪止不住流下来,小丫头们听见门响,都跑出来看,见这情形,都不知如何是好,缩在纱橱后聚拢作一团瞪眼瞧着。
“奶奶快开门,五更半夜的,把他冻坏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翠漪忙欲开门,苇卿听见,让了门,疾步往里间里去,一进屋,便又赌气回身将纱门关紧,这还不算,索性向后一倚,将两扇纱门堵了个严实,任成德如何叫,就是不开,只听里面传来嘤嘤的哭声。
成德杵在纱门前,左敲右拍,听见里面苇卿的哭声,心中更是不忍:“好好的,到底不是我得罪了你,何苦躲我?我也知道你受了委屈,在太太面前是强忍着,既然回来了,你有气只管撒出来也好,只是总不能不见吧?‘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我也不知道你到底能信我多少,可是说到底,在这里,除了我,你还能再和谁亲近些不成?我知你是个聪明人,我的心事,你总是一眼见底,私下里,我早认你是个难得的知己,为这个不知偷偷谢了几回天,寻思着,你也同我是一个心思,不然,我的事儿,无论内外,凡有不妥的,只要你肯说出来,我也没有不听的。怎么你有了事,就把我当外人了呢?”一番言语有情有义,说得旁人无不动容,翠漪在一边,又是擦眼抹泪地难过,又是欣慰地痴痴笑,又是摇头,一时也不知拿这对水晶心肝玻璃人儿怎么办才好。
只见那里间屋里的苇卿,倏地一转身,“霍啷”一声拉开了门,一肚子委屈倒豆似的朗声问道:“我留人,也不是为我自己;我并没存心害人,怎么偏偏怨我?她有个好歹,我能得什么好处?她有福气,我又不攀比,为什么每每拿这个指摘我呢?我嫁到你家来,难道是专司生孩子的?!我成了什么了?!”虽然心中愤愤不平,不争气的眼泪却到底流了满脸。
“留什么人?又是谁有福气?谁指摘了你?这都是从何说起?”成德也急了,揪住翠漪问个不停。
苇卿仍气不过,一把推开成德:“你还不去?只恐在这里耽误了你,仔细再出什么岔子,人家说不清也不算什么,再把大爷连累了可怎么好?你去,出去!”成德见她仍气得粉面通红,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只好由她撒娇,被推得连退了几步,一句反驳也没有,翠漪连拉带劝哄着苇卿,一屋子人正闹得难解难分,颀儿由小丫头引着亲自上门来唤:“大爷、大奶奶大喜,姨奶奶生了!太太传呢,还不快去看看?翠漪,大夫和稳婆已经赏过了,你去准备府里人的。哦,大爷,太太还吩咐请大爷斟酌要请的客人,着书房里头开明白,满月的酒席要办得热闹体面些才好。”
苇卿收起了眼泪,躲在成德身后不言语,翠漪惊道:“怎么?姨奶奶大喜?可把我们急坏了,奶奶刚还说姨奶奶是个有福气的呢!这会儿就传出喜信儿了!”说着,瞄了苇卿一眼,示意显出些喜色,又笑对颀儿道:“打赏的事,没有先例,我也不知该怎么行,还请姐姐示下吧。先早库里没有定处的散碎金银,按太太的意思,都倾作了时兴锞子,知是预备赏人的,怕咱们作不了主,二门以下的人,姨奶奶也早有计划的,头几个月我侍候她作账时,就跟我提起过,说这一处不必动用官中的钱,宫里娘娘该有赏下的,下剩的总归是外头的,按大爷成亲时的成例打赏,这个我知道,不过,要照着太太的意思,怕花在外头的钱才大些,姐姐看呢?若觉有理,我这就去吩咐。”
颀儿说不出什么,诺诺着引成德夫妻一前一后往偏院去。
九
偏院上房里,太太、乔氏、柳絮儿和几个老嬷嬷及大丫头们围着成德,七嘴八舌说笑不停,成德抱着孩子,一时缓不过神儿,半晌才痴痴地笑了。苇卿一个人被挤在人群外,怔怔地不知所措,说是被挤在外,不如说是自己不敢进前,她怕此刻正在兴头上的太太,见了自己又要扫兴,扯出些无子有失妇德的话来,自己脸上挂不住,更怕见了那孩子,心里不是滋味。众人都不理会,成德却把苇卿一脸的落寞看在眼里。太太不是糊涂人,见成德心不在焉,也猜出是心疼媳妇之故,只因有个现成的孙子在面前,也已把先前对苇卿的误会撂下了,还特地命人说大奶奶近日劳累,先送回去歇着,苇卿也不敢违拗,向太太姨太太告了辞,又给床上疲惫的颜儿道了乏,因为颜儿自己执意出门才致早了几天生产的事,苇卿只字未提。
十
小丫头初莲提着灯笼,引成德回西园时,天边已发白,晓梦斋里灯火通亮着,还没进屋,就听见翠漪在跟苇卿嘀咕:“按日子算的,本也快生了,硬是赖到奶奶头上,那小英死蹄子最坏,太太发火儿时,她只在旁边看着,姨奶奶自己要出来,她在身边侍候会不知道,明摆着要奶奶难看。”
“算了,都过去了,幸好没事,一家子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好。府里上上下下人也多了,今后这样的事没准儿多着呢,唉。”苇卿并不是性情中人,只是俗事中的闲气却不能使她常挂怀,只盼望一觉睡醒了,不快就都过去了,好容易止住了啜泣,这会儿正迷糊着,无心和翠漪费心猜。
成德这一路上,原也想着,府里人事盘根错节,苇卿虽凡事不计较,却难免背后有个人多嘴杂,旁人料也无事,只是若总教太太过不去,一家人怕难和气。加之方才途中向初莲询问事情原委,那初莲原只在廊下伺候的,自然也不知详情,只说大奶奶本没有错处,怕是有干系的小人暗地作梗也未可知,成德更对府中女眷生出一层厌恶,心里暗自盘算如何还西园一处清静日子。
十一
东府里又是一番热闹景象,离明府长孙百日之期还有些时日,前来道贺的京中豪门轿马就已在明府门前络绎不绝,多是贵妇官戚,府里从正门到花厅后的小小抱厦,一路上都飘荡着女人们的真假嬉笑声。
颜儿位份低,来人道贺自然不是看她,代之受礼的苇卿自觉难堪,却少不得在太太跟前略站站,也学着迎来送往,按太太教的:这才是个头,待宫里的赏下来,府里才是大日子呢。只是此时的苇卿脸上已做不出表情,只顾着暗暗记住来人姓名,又怕忘记模样再见时认不出,时不时盯着来人看,翠漪则随着乔氏等人,高高兴兴地指挥小厮们打点贺礼。
及到天色傍晚,人尽散去,被呼来喝去一天的丫头婆子们才得了闲,有犯懒偷滑的,寻了僻静处自去打盹儿,有无聊手痒的,聚起来赌钱吃酒,因这府里主上也熬得人困马乏,这会儿待下人也宽了些,竟无人喝止了。太太素来知道府上的积习,遂命颀儿领着人,将东府各间茶房、耳房及角门各处通检视一遍,有太不像样的,也只驱散了完事。
原以为听说巡查的人到了,知道好歹的都各自回避就是,唯有一众嬷嬷聚拢来,仗着太太跟前有些体面,竟连颀儿这样的二层主子也不放在眼里,开了北小院的更房,吆五喝六地行起令来,吵嚷声自跨进院门就直贯颀儿耳朵,不由颀儿不悦,径自推开门,直闯了进来,一屋人见满脸冰霜的颀姑娘,都愣了,讪笑着起身赔不是,张氏嬷嬷刚输了拳,放下骰子正抄起酒碗往嘴里送,见这情形,酒还未及咽下去,憋得通红的脸上一双本就突出无神、有白无青的大眼几乎要鼓出来,却不起身,只直直地瞧着,等着颀儿先发话。
颀儿知道定又是张氏起的头,仗着是太太的陪房,得太太的宠信,从不把如自己样的下等家生子儿放在眼里,更可恨仗着有若荟陪蕙表姑娘进宫的功劳,更拿府里的规矩视如无物。今日虽也算落到自己手里,却也惮于小人之口,不敢深说,只强压着火,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来:“婶子好乐啊,难怪,府里上下都是喜事,怎么不乐?只是唯独婶子你心大,自家出了事,倒却跟没事儿人似的,我也敬服呢。”
这些婆子们平日多只分管酒饭轿马,抑或夜间巡查,各房里的闺阁起居并不插手,加之与各房里的丫头生分,若荟重病回府的消息竟一直瞒得住,此刻张氏一听家里人的事,登时慌了,放下酒碗骂道:“扯你娘的臊,老娘一个单在这里好好的,哪还有家里的?!敢是那傻子儿子死了?哼,倒好了!”说着,捡起一粒油炸花生丢进嘴里,“嘎崩崩”嚼得脆响。
“哟,您老还不知道?你姑娘从宫里回来了,可给您老争得好脸呢!”颀儿得意地一扬头,本来就高高的个子,这一挺,在众人中更高挑了,张氏抬头找她的眼,却只能抻脖数着睫毛,颀儿又环视了一眼屋里众人,轻哼了一声,疲道:“诸位妈妈们今后也该仔细些,这次是我来,只当没瞧见,下回换了人,谁还顾得了?”转身引着小丫头们去了,众嬷嬷赔着笑跟出去:“好姑娘,都知道姑娘心好,你爸妈平日也玩儿的,原是看他们玩儿,我们才跟了风,以后再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