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知道成德素有才名,又因耽搁殿试赋闲在家,京中便有那些真心喜好诗词雅趣的、找借口攀龙附凤的、希冀收藏名人手迹日后作价的,都凑了来隔三差五地来邀约,除每月三、六、九日往座师处研习经学外,应酬来往的日子几乎充斥了成德整个赋闲待考的日子,这让成德十分懊恼,幸好总有三五好友趁明府忙乱时找各种借口调成德出来散心。这日张纯修便将帖子下到府里,请成德来西郊山庄,其实授官的信儿一传出来,成德就在府里上上下下嚷了个遍,哪里还用专门通报?
成德特意着蔻儿在自家马厩选了两匹上好的百里云去应约。秋高气爽的玉泉山下,湖边的一片潮湿沙地已经因为水瘦而干涸,先前的大片蒲草也被漫布的野菇娘挤得星星点点不成气候了,只是蒲穗红通通的,单薄地在风里摇晃,草叶下若隐若现坠着火红的小灯笼,马蹄哒哒踏过来,惊起一片沙鸥,扑簌簌散开去,有羽翼健硕的,竟平地直冲起来,一头刺向高天,像要剪断整齐的南归雁阵。
与旁人说起时,成德总要为兄弟夸赞一番,背人处,却还要说句心里话:“京官有京官的难处,看似风光,其实不过是个闲职,便是得用了也无非是在幕后谋划,难有实干的机会,外官却也有外官的好处,虽天高皇帝远,倒能放开手脚有一番作为。”
“正是呢,所以我并不以此为乐,况且京中趋利贪鄙的人事太多,身在官场,自持也要有定力才成,你也是知道我的,呵,向来自许清高,跻身如此宦海,若仍想保有风骨,只怕要茕茕孑立了。”张纯修勒马不前,望向秋波潋滟的水面,那年春天,他也是在这里,偷偷拾起她失落的簪子。
“那又如何?谁生来不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能有个清白名声留在身后,已是难得的了,我知见阳兄又是有情有义之人,既然能胸怀赤子之心,则必有至诚之交,怎会茕茕孑立呢?”
“我也知你这是肺腑之言,只是我又不免说句丧气的话,你我虽然都有淡泊名利之心、建功立业之志,焉知将来,没有无可奈何之处呢,就是你这名门贵胄,怕为难之处更多也未可知,至于我,”张纯修叹了一声道,“且看眼下境况,相机而动吧。若不是有她,我还真想放我个外任,落个逍遥自得!”张纯修扯着缰绳,双腿轻磕了一下马肚子,错着成德踱开去。
“是啊,咫尺天涯,不过总归有办法的。”成德不知道张纯修听到没有,喃喃道:“总归有办法的。”
却听张纯修在前面大声喊道:“你怎么样?都快当爹的人了吧?要么怎么羡慕你,记得要让孩子认我做干爹啊,哈哈哈……”
不知哪里窜来的海东青,呼啸着划破长空,哓哓声嘹亮地回响在一片秋色里。
二
秋来日短,天色早暗下来,晓梦斋里一屋子人等着成德回来用晚膳,只有苇卿独坐在渌水亭里发呆。
“奶奶回去等他吧,这亭子里风大得很,仔细着凉。”翠漪递来件镶边娇黄撒花缎面斗篷。
“你真聒噪,我等谁?谁用我等?不过躲出来清静一会儿,还不是怕了你这恼人精。”苇卿不知怎的如此烦躁,话出了口,便觉太过任性,紧抿住双唇,已冻得发紫的嘴唇反倒红润了。
“奶奶拿我出气也犯不上和自己较劲哪,快回去,”翠漪扶起苇卿轻声道,“这围栏上凉冰冰的,怕坐出病来,后悔都来不及。奶奶没见偏院儿里那位,才入秋,人家手炉就用上了,平日我冷眼瞧着,那身子骨比奶奶不知强多少,尚且知道怜惜自个儿,怎么咱们反倒不金贵了?看让她们笑话。”
苇卿忸怩着随翠漪刚出了亭子,就听成德“登登”的脚步声穿过藤萝架。
……
“什么新鲜东西,竟把大爷欢喜成这样?”翠漪身后,姗姗来迟的苇卿白了一眼被众人围拢着的成德,自顾自解开斗篷,正欲往里间去。
成德正向众人炫耀的,是刚从张纯修处得来的一对龙凤印章,本是吩咐好生收着,谁知那东西雕刻十分精巧,用料也考究,晶莹剔透煞是可爱,连盛着的盒子也用了木兰匣,匣盖一开,满室桂香,竟不是寻常的把件可比,小姑娘们见了,都惊奇起来,招呼着凑了来,见这些懵懂女孩儿如此,成德便兴致盎然地炫耀起来。
苇卿一面婉言驱散众人传膳,一面也好奇地凑了来,拿了一个在手中把玩,成德正扬着嘴角看苇卿专注的眼神儿,却不妨苇卿忽然“哎呀”一声惊叫,缩回手,低头直直看向脚尖。
众人都呆住了,慌忙俯身找寻起来。尤其成德,竟怔怔立在原地,眼也不知眨一下了。
待等苇卿娇笑声起,众人才明白乃是少奶奶的恶作剧,不禁哄笑一声,方才散了。
苇卿才缓缓收起手中的一件,和另一半一同收起,半开玩笑地问成德:“大爷可是好难过?怎么不过我一抬手,竟教大爷受惊了呢?”
“这?要说东西,原也不值什么的,只是那是至交所赠,若真碎了,不是辜负了他的情意了?”成德生怕苇卿笑自己小气,赶紧拉出张纯修。
“我自然知道是你的至交,我也知道,你的至交,必定不是俗人,只是他送你这样的东西,却忘记告诉你个典故吧。”
见成德疑惑,苇卿又道:“古语云:好舟者溺,好骑者堕,君子各以所好为祸,不知此语是什么意思?”
成德默不作声。苇卿正色道:“这虽只是小小两个玩物,却要耗费许多人力,咱们眼中,并没有不妥,只说是友人的交情,可别人见了,却未必不以为是豪奢之物,天长日久,就算你能把持,不至玩物丧志,能保身边生不出流言蜚语?人言可畏呀。”
成德自知理亏,也暗自感叹苇卿的明达:“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份胸襟。”一面嘀咕着,一面嘟着嘴小心翼翼接过苇卿递过来的盒子,塞进外间屋里书柜的最下层。
“这也是父亲给我留下的最有用的话了。”
成德当然知道苇卿所指的,正是多年前苇卿先父卢兴祖因贪腐而罢官病故的事,想着苇卿竟将自己的伤心事揭出来提点自己,更是感激,自此,更是对她青眼相看。
三
“你这算什么?我原也不指望你能处处听我的指派,可怎么连个高低贵贱都分辨不清?你就这么不上进,连身家体面都不要了?我算是白栽培你了。”
延禧宫里,侍立在外、听到蕙嫔发火的宫人们面面相觑。
内殿里,若荟跪在榻前,鬓边的发髻散乱着垂下一绺,两手托着那枚白玉樱花簪,一言不发。只有主仆两人的殿中,沉寂良久。因此也能听出有人在啜泣,只是极些微的,极纤细的。
“主子教训得极是,奴才生来就不是上进的人才,教主子灰心。”若荟将双手又往上送了送。
蕙嫔不接,只转过脸去:“你收着吧。我也不劝你,当初你说你不想留在宫里,我也依了你,现在把礼亲王说给你,在你,这个侧福晋已是难得的出路了,为了使你免去皇上的纠缠,我也是讨了太皇太后的示下才走通了这条路,你跟了我这几年,这里的规矩自然不需我多说,我成全你,你也不能为难我,何况你我主仆一场,今后瓜葛且多了呢,咱们还能荣辱与共,更进一层。”
“荣辱?”若荟抬起头,看着蕙嫔的侧脸,那美丽却清冷的面庞藏在朱红的茜纱帏帐后,辨不出表情。
“侧福晋,不是和嫔妃一样?”听若荟这话,蕙嫔没明白,转头正视着她,四目相对时,在彼此的眼里,都仿佛这是另一个世界的人,“都是人家的妾?”
“这是什么意思?”蕙嫔一头雾水。
若荟苦笑着喃喃道:“在府里时,大爷讲过的,妾,就是女奴……”
蕙嫔简直不敢相信若荟竟出口说起这样刺耳的话,“登”地从榻上蹿起来,劈手抄起若荟擎着的簪子砸下去,精钢镀金的簪柄顿时断成两截,“你疯了?你敢再说一遍?!”
若荟痴痴地看着地上残破的玉片,良久抬头笑向蕙嫔,眼里却噙着泪不肯流下来:“娘娘,我若再说一遍,只怕也是娘娘能听到的最后一句实话了。”语毕,不由分说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你?!我劝你还是省些事吧!就是死了,不过是一领芦席扔出去,哪能那么容易就如了你的愿?”蕙嫔冲着奔出去的若荟的背影大喝,“你能跑到天上去?!”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若荟往御书房来,见下了值的曹寅只身出来,便冲口叫道:“曹大爷!”
曹寅笑:“哟,姑姑可不敢再这么叫了,我可不敢当。”
若荟扑通跪在阶前的青砖上:“娘娘逼我,把我赏给了外头的人,我不依,说了狠话,娘娘就翻了脸,料这宫里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求曹大爷替我想个出路,出去吧。”
“这是怎么说的?这宫里就只你算是她的心腹,多少年的体己人儿,怎么这么不怜惜?”
“今非昔比了。”
“没得商量?”
若荟摇摇头。
“啧,这也难了。”按理身为侍中的曹寅与皇上朝夕相伴,母亲又是皇上的乳母,身份虽不算贵重,至少也是旁人眼中的红人,帮一个四品侍女并非束手无策,只是多年宫中行事的历练,使这个年轻的侍读多了几分心思,事到临头,难免瞻前顾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