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雅情俗事

纳兰性德 池舒涵 第1页,共2页

一

盛夏的渌水园蝉鸣蛙戏,人声寂寂,虽然已是深夜,东府的戏楼里却依旧笙歌四起,宴饮正酣。席间叫好的,划拳的,敬酒的,明珠忙不迭地支应着各路神仙,成德素来不善饮酒,又不好撇下父亲独自应承,擎着酒杯挨桌问候过,却见原本为家学里先生单独设的一桌酒席仍空着,随即唤来蔻儿道:“捡几样可口的,去趟拾华馆,给严先生送去些,说知道先生不喜欢热闹,这边又脱不开身,不能奉陪,请先生自己随意用些。”蔻儿答应着去了,成德回身在角落里闷坐了一会儿,也抽了空怏怏出了席。

晓梦斋的暖阁里,翠漪捋着刚解了一半的头发,眼也不抬地吩咐着当地站着回话的一个小孩子:“这会儿大奶奶已经睡了,你明儿再回吧。”

孩子应着刚要去,苇卿在卧室里听见,叫住道:“是茹儿吗?严先生收下了?可说了什么没有?”

被唤作茹儿的孩子立即回身答道:“回大奶奶,先生收下了,还夸画得好,再加上题跋就成了,还问那画儿是出自谁之手。”

苇卿笑道:“知道了,劳烦你跑一趟,这么晚你去办事,你妈放心吗?”

“回大奶奶,我妈知道我给奶奶办差,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连连谢府上赏脸,赏口饭吃,只因时候晚了,明儿一早,我妈还要过来谢恩呢。”

“你们娘俩儿孤儿寡母的,一路吃苦受罪投到我的门下,按理我该帮个忙,只是如今并不是我当家,只好先让你们熟悉着,等府里认了,想留下也不难,回去告诉你妈,这里不比原先在咱们府里,凡事多留个心吧。”

“是。”茹儿憨憨地点头答应着去了。

翠漪打着哈欠进来给苇卿换了新香,又仔细放好了月白纱帐,看苇卿还没睡,道:“小姐快歇着吧,想是身子也散了。”

苇卿止不住乐:“我可是坐了一天的,可舒服了呢!”说着,美美伸了个懒腰。

翠漪笑道:“我就知道一准儿是姑爷赏了我们东西,做小姐的没得着,心下不自在!哄了您这么许久,总算乐了。”一整天,翠漪都觉着苇卿怪怪的,从来不好动的她,缠着自己荡了一下午的秋千,连入夜后的七夕灯会上,坐在花车里,也是无精打采的样子,还时常问时辰,像是急着回来的样子,但凭自己对小姐的了解,怎么会是小肚鸡肠的人呢?

苇卿哼了一声道:“呸,亏你也敢小瞧我?什么劳什子,给我还不稀罕呢!”重重翻了个身,不理翠漪了。

翠漪知道苇卿的性情,既说了这话,想是心里并没什么结了,此刻,虽然已经上下眼皮打架,还是举起六角团扇,边给帐里的苇卿扇着,边心事重重地唠叨起来:“不就是插进两个人来?又不是什么大事,姨奶奶都做得了主,偏小姐你脸皮薄,不肯开口。”

“我是不想让人小看了我的人,哪就随便给个差做去了?又不是到我这里来讨饭?可一张口就替来人讨好差,只怕那起好事的又有舌根嚼了,传到太太和……”苇卿一时不知当着翠漪面该如何称那人了,“和你们大爷耳朵里,不要嫌弃?”

“那就看她们娘俩儿的造化了。”

“等着吧,定要做得体面些才好。瞧你困成那样儿,呵呵,快睡去吧,别在我这儿聒噪。”苇卿笑着推走了翠漪,独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折腾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去了。

更点敲了四下时,苇卿被人轻轻摇醒,吓了一跳:“怎么东府里才散吗?”苇卿撑着胳膊坐起来,一手不经意地挡在胸前,仍然遮不住水粉纱衣罩着的红绫抹胸,睡眼惺忪地问成德道。

“还没呢,康亲王府的几个贝勒起哄,闹着要通宵呢,老爷高兴,连姨娘都叫出来了,正唱着呢,我熬不住了,又怕你笑我失约,告了假溜出来的。”成德见苇卿面露愠色,自觉潜进卧室有些冒失,又是第一次细看苇卿这般妩媚娇柔的样子,也不好意思起来。

“失什么约?谁又何曾答应你什么?”苇卿桃花般的双眼一闭,又转身躺下。

“唉?不是说好的,你瞧,远镜都在这儿了!”成德举起手里的嵌金筒镜晃着。

“你嚷什么?”苇卿更有些不耐烦了:“把人吵醒了,不知怎么样呢。”说着,探身听听外间屋的动静。

“她呀!早梦游呢,你听。”二人噤声听去,果然暖阁里悄无声息,只有翠漪正轻轻香鼾,苇卿不免窃笑。

晓梦斋后面,是蕙表姑娘住过的锦澜院,院子很宽敞,住的人少了便显得冷清,尤其凌月阁里已人去楼空,只有周遭的下房里仍留着做些粗活的下等奴才,分管收拾庭院,成德时常吩咐人把院中的花草用心打理,使得寂寂无声的院落里弥漫着应季的浓浓桂花香。成德牵着苇卿的手,绕过回廊,一路蹑手蹑脚,来到屋后的这处院子。

“黑灯瞎火怪吓人的,算了吧。”苇卿打起了退堂鼓。

“这才好,叫他们看见,又些些着着的,有我呢,都安排好了。”成德定睛在檐下找寻,果然在房山处架着一具梯子,直通屋顶:“有了,在那!”成德兴奋地拉起苇卿奔过去。

“你先上去,我扶着你!”

“这么高?我可不敢!你别闹,我吓死了!”苇卿慌了神,拉着成德直往身后缩。

“哎?原说好的嘛,怎么往回杀啦?还当你见多识广,胆大心细,是个人物呢。”成德故意激她。

苇卿被成德抓着不放,硬着头皮上了梯子,可没爬两级,就俯在横梁上执拗起来:“我什么时候说自个儿了不得呢?你说你成,就都包在你身上啊?现在来难为我?算什么英雄?”

成德眼见苇卿小巧的双脚上下蹬着,挣扎得可怜,可原本打算好一起过节的,又不甘心就此作罢,一拍大腿:“好,我来就我来!”说着,扶下苇卿,揽过双臂一挺,把苇卿背在背上:“你抓住我!”还没等苇卿反应过来,成德一个箭步已经蹿上了几级。

“我想问个事?”

“什么?”

“嗯……”

“什么?”

“你们汉人的女孩子不是缠小脚的吗?你不是。”成德问得若无其事,心里却突突地跳。

“嗯,母亲去世得早,我是没人管的疯女子啊。”苇卿咯咯地笑着:“你们满人也嫌弃这个?”说着,她把两脚尖磕了又磕,那双淘气的脚不像是长在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子身上的。白绫缎的睡鞋薄如蝉翼,甚至借着点点星光能看到藏在鞋面下的殷红的蔻丹,露在滚银白镶边锁口外的,是鲜藕般的一截脚踝,与光溜溜的脚面自然地连接出一条完美的曲线,因为鞋面上如意纹绣得密匝匝的,其实把双脚显得已经很小——当然是和满族的女孩子比起来,被她这一磕,小腿上涨满了丰腴香脂的粉嫩皮肤就微微震了震:“后悔娶错人了吧?”

“不是,就是好奇。”成德盯着那对“鲜藕”不错眼珠儿。

苇卿不说话,仍旧咯咯地笑。笑得成德难为情了,便从腰间抽出留了许久的远镜,交给苇卿:“看吧,还没到时辰,不过也好看,你看,我讲给你听。”

遥远的夜,恣意蔓延开来,给这些星子们铺上宽广的舞毯,那些沉寂了整整一个白天、原本就是散发着夺目光芒的星斗,就摇身闪出幕布,一点、一线、一片,满天的精灵,不安分地跃动着,非要和地上的绚丽灯火一争高下。

“西洋人管这个叫流星雨,钦天监的南大人说,每年都有,只是今年来得巧,竟赶在乞巧了。府里自从……”成德差点说出“自从小妹妹夭折,大姐和二妹远嫁后”的话来,细想这是节下,又是与苇卿相约,不便提起,便闪烁道:“太太从没张罗过这个节,如今你来,竟也混忘了,我给你补上,高兴么?”成德仰望着天,头枕着双手,直挺挺躺在屋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听过的,只是西洋的东西都让人喜欢,连这沾了晦气的星象,在他们看来也是好的了,若是府里知道,还不把咱们都当怪胎?”

“管他们做什么?咱们高兴就好。”隐约飘来东府里觥筹交错的声音,成德不喜欢,当然就更不理会那些人的看法了。

“第一次坐这么高,怪害怕的,还有心思高兴?”苇卿并没有把举在眼前的远镜拿开,她有他,她不怕什么。

“天上比地下热闹,也比地下简单,这么看着,什么都不想,怎么不高兴?只可惜万事古难全,你看,只有一牙新月,让这星星们欺负得没了光华了。”

“人说你发痴,可不是真的?今儿初七呢,哪又来的满月?再者,月满则亏,还是这样子好,有盼头儿,我喜欢。”

“就这么傻看着有什么意思?就着那边的曲子,咱们填词吧。”成德坐起来,笑笑地望着苇卿。

“你知道我诗词上是有限的,哪像你,张口就来?”

“那,不限曲牌还不成,要么你拣你喜欢的?”成德听着隔院的庸俗唱词早就腻烦,差不多是求着她了,像个讨游戏的孩子。

“哎呀,怎么都要被你比下去的,明儿传出去,说你家娶进门个笨媳妇儿,我可不是丢人啊。”苇卿被成德拽着袖口,远镜也抬不起来,气得抬手拍屋顶的鸳鸯瓦片,“啪”一声,那唱曲人也像听见歇板一样,偏也此刻止住了,二人一愣,彼此笑起来。

“做诗吧,硬凑两句给你,教你接好的去。”苇卿拗不过他,放下远镜,抚了额前的碎发,指着月牙儿思忖了半日,摆手道:“不成不成,这样的起法也太多了,俗得很!”接着又想。

“俗中见雅才是你的本事,我可听着呢。”成德用胳膊肘轻磕着苇卿的背,等着她起。成德自己善于词令,却不想苇卿相形见绌,羞于露怯。

“嗯,”苇卿着实焦急起来,心下暗暗拜佛,希求神力相助:“呀,来了!你看!”

漫天的星雨倾泻而下,任性地撕开了天幕。

府里一连几天热闹不减,都是朝廷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成德少不得抽身应付,倒也没费多少精神,走个过场便又回西园来。宴席上客套多了,倒委屈了自己的肠胃,一脚踏进晓梦斋,就嚷着饿,翠漪笑向苇卿:“自家的席,自家的饭,没的把个爷们儿委屈着了?他这是跟谁外道啊?”一面奚落一面吩咐备些家常菜来。

苇卿也笑:“敢是咱们的菜好吃啊,不过就是南边带来的厨子,又不是一等一的,就把你勾回来了?!”

成德笑着收起洒金折扇,接过翠漪递上来的家常便服:“菜好啊,还要个好心情才成,快把你们家的好菜上两个,趁着我喜欢。”

苇卿又撅起嘴:“先前又没吩咐,现做也要些时候吧?那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让你拣着剩儿,才称了我的心呢。”

成德不解,望向翠漪:“你们姑娘了不得,连兵法都通,这屋子是待不下去了。”说着,笑向外走。

苇卿抽身拦住道:“我倒不拦着,只是少了嘴吃,可别怪我们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