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桃林情窦

纳兰性德 池舒涵 第2页,共2页

“轻些——”翠漪挥了挥手,示意赶来的小丫头轻声。

“哦,”小丫头很听话,递上来双层红漆雕花的小食盒:“这是给奶奶拿的面果子,都没动过,我送进去啦?”转身又回来,“哦,我看见小英姐姐眼都红了,像是刚刚哭过的。”

翠漪一愣,转而想起,早起里间传来颜儿训斥的声音,轻轻一笑道:“少混说,青天白日的,哪个哭什么?许是你看差了,回头我告诉你小英姐姐,你心里可有她呢!”

“姐姐不信也罢了,只是张大爷和曹大人来,正在南楼上等着,方才小英姐姐吩咐,让请大爷示下,午饭摆在哪里好,可谁知大爷去哪儿了?姐姐看什么呢?”小丫头四处张望,顺着翠漪的目光看过去:“唉,那不是?”说着,便抽身要去,被翠漪一把拦住道:“哎!这点子事也要大老远地跑来问?别扰着主子,就摆在渌水亭子上罢了。”

“这?”

看小丫头心下疑惑,翠漪又补了一句:“你只管说大爷吩咐的就是了,谁问你?”

小丫头哎了一声,欢欢喜喜地去了。

苇卿揽着花枝,沉吟道:“花落便结子,理应是欢喜的才对,故而说伤春原无理。”

“你不知道,这园中桃树还未成材,所结的果子都是酸涩难尝的。”

见苇卿不出声,成德又道:“这世间许多事哪能用一个理字说清道明呢?无非是一个情字使然,既然出自心声,便是春愁夏怨秋感冬悲,说来也不错的,所谓景由情生而已。情又有境界所限,有为人而伤,就有为境而感,就说而今,湘楚之地沦于战火,但凡心中稍有壮志,也断说不出俗艳虚妄的话了。”成德也说不出为什么当着她的面,压在心底好久的遗憾之情竟然不经意地脱口而出。

苇卿知道继失于殿试之后,成德身上稍有好转,就操起了骑射功夫,隔着这片桃林,苇卿时常能听到放马坪上“的笃”的马蹄疾驰声,有好几次,那声音近得像要立刻冲进自己心里。

“何止湘楚之地?两广也没能幸免,前儿有故人投奔了来,向我说起,当地已经有官员举家殉国了。”

“这事儿我也是知道的,可叹我年少时也曾以习武为业,如今却偏安在家,唉。”成德一拳打在树干上,登时抖落一阵红雨,遮住了成德紧锁的眉头。

苇卿抬头望向漫天的花瓣:“酸涩难尝,便是积淀不够,假以时日,我不信结不出果子。”这回轮到成德不作声了,苇卿平静地看着成德:“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公子不是正在编修经集吗?焉知不是有为的出路?难道建功立业就一定要驰骋彊场不成?”

“当日在偏院住着,我见你妆台下的书稿,”成德顿了顿,“多谢你有心,连我自己也并不在意的东西,你竟收存得那么精心。”

“公子何必遮掩,果然是不在意的?我因见那稿子是皱了又皱,氲了又氲的,才装订起来,即便公子不在意,就权当是为了给那见不着的看吧。”苇卿从成德身边默默走开,又沉吟道:“人去情也不该去的,总该留下些什么,才不枉走这一回。”

成德望着苇卿的背影正出神,翠漪已经在廊下唤了,手里的帕子欢快地跳着,竟然她成了最畅快的那个。

曹寅身为侍读,按宫中成例,侍读每当十二天值,才有七天的假,曹寅是御前的红人,自然又有各级外官走动应酬,难得有闲来一趟,张纯修留京与否还无定数,成德大病初愈,功名之心又动,此番三人齐聚渌水亭的机会尤其难得。成德尤善填词,偏偏曹寅喜好杂曲,精通音律,又有张纯修滔滔不绝绝谈讲前人书画典故,三人心中的喜悦、烦郁与无奈,都化成了亭中一番唱和之声,直到夕阳西下仍未停歇,只留下亭中三人觥筹交错的剪影在晚霞的辉光里渐渐淡去。

春光潋滟的延禧宫里,午后的阳光透过半掩着的碧纱橱,被窗前曼妙的珠帘细细打理好,寂寞地洒进空无一人的正殿。寝殿里,半身斜倚着洒红挑金缎美人榻的蕙贵人正有两个宫婢伺候着吃茶,忽听得珠帘丁零,而后又跟来一阵熟悉的簌簌脚步声,懒懒地问了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蕙贵人手撑云鬓,面朝窗外靠着,所以声音听上去遥远又怪异。

“哟,贵人今儿怎么没歇中觉?怕扰了您,特意没叫她们报的。”若荟接过了宫婢手中的花卉纹羊脂白玉茶盅,正要递上去,心思却不在手上。

蕙贵人没正眼看她,也没再说话,屏退了左右,努力撑了撑已经明显笨拙的腰肢,若荟慌忙放下茶盅,上前搀扶:“快要临盆了,皇上嘱咐要多歇着,方才正碰上太医院的陈太医,刚从钟粹宫办差回来,他还问有日子没来请平安脉了,怎么贵人也不传他,别是哪里做的不周全,惹您不自在了呢。”若荟的笑话说得比蕙贵人的身子还笨,只自己苦苦笑了笑,未见贵人有丝毫动容,若荟也有些不知所措。

到底是素日的主仆,私下里,并没有太多冷森森的规矩隔膜着二人,寂寞时,也互相逗趣,蕙贵人时常耍些小性捉弄这丫头,自从有孕在身之后,性子越发难以捉摸,在宫中众嫔及皇上、太皇太后面前,自然谨小慎微,不敢逾矩,若荟就成了她使性子的好物什。若荟虽然也是个年轻孩子,却知道轻重,总想方设法哄她开心,可近日来,她明白与主子间的嫌隙已经不是几句笑话能调停的了。

“皇上嘱咐?皇上还嘱咐你什么了?”蕙贵人翻了一眼,推开了若荟,手上的紫微花丝镏金镯子正磕在若荟的阳绿玉镯上,“叮当”一声,若荟登时缩回了手。

良久,若荟终于长吁了一口气道:“姑娘是想多了,我不去的。”说完,也白了一眼。

“哟,怎么连姑娘都出来了?我不明白。”蕙贵人扶了扶鬓角,面色却和缓了许多,只是语气还带着骄矜:“不是连香袋都赏了,连我也替你喜欢,怎么说去不去的话了?”

若荟却不以为然:“那本不是我的东西,有什么可高兴的?”

“这话问的有意思,哪样是你的呢?你倒说说看。”听了这话像是有与众不同的见地,可蕙贵人不信这妮子能有多大心胸,况且平素里她又是个愚顽爽朗,直言不阿的,想也不过是在哪里碰了灰,牢骚一阵子罢了,所以气反倒顺了一些,俏皮地逗趣儿。

若荟一声冷笑:“自打我随姑娘进宫,就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看,以为我攀了高枝,要跟着姑娘做凤凰了,连上回太太进来,您瞧她那毕恭毕敬的样子,和先前可是大不一样了,做人上人的滋味是好啊。”见蕙贵人得意神色浮上颜面,若荟话锋一转:“可咱们不敢这么想。”说着,退下了手镯,小心翼翼地收进妆台上的扮匣里,接道:“我从来都知道,在主子们眼里,我们不过是奴婢,我说这话姑娘别生气,难道不是实话?姑娘高兴,有什么赏的,那是姑娘给我们脸,我们体面;姑娘生气,我们自然也痛心,随姑娘怎么可心着来,都是我们分内的,可不论是赏是罚,不过都是主子们的心性作主,我们再是不敢求的。就说这镯子,本是姑娘的爱物,戴在我身上,说出去是姑娘体恤下人,可若是伤了,碰了,姑娘不说,我们当奴才的也过不去,别说一个大活人了……”

“好大的胆子!你这是说皇……他是我的东西?”

“难道不是?才给我个不要紧的物件,姑娘就几天不自在,处处摆脸子给我看,是什么意思?”若荟上来脾气,一点也不退让,倒让蕙贵人气结。

看着耍小性儿的主子气得红了脸,若荟才觉得自己出了气:“好啦!这里只有我这个家生子儿跟着姑娘,姑娘还真恼我不成?我说不去,便是真不去,姑娘若仍不放心,我自会给姑娘一个了断。”

若荟说得云淡风轻,倒是把蕙贵人吓了一跳:“哪个要你什么了断?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那捻酸吃醋的吗?若真是这样,在这宫里还指不定有多少气生呢,亏你白跟了我一场!”

“我倒真不明白了。”若荟直勾勾瞪着蕙贵人发愣。

“你呀,这副直肠子在宫里胡混,哪天丢了命还蒙在鼓里,可叫人怎么放得下心。”蕙贵人若有所思,“如今我怀上龙裔,后宫里虽明着没人虎视眈眈,暗地里有人怎么算计料也是有的,先前那满院子的花来得怪异你也不是没怀疑过;朝廷里人事纷争更是复杂,表哥挑着撤藩的大旗,皇上越是支持宠幸,就越惹人眼,这些年不知树了多少对手在朝里;要是这个时候你再出些风头,树大招风,难免有人说三道四,加上你这个心直口快的性子,如何保全自己都说不定,没准儿哪天皇上耳边不干净,一个不高兴,咱们这一家子就全完了,我是怕你被那些花言巧语说得昏了头啊。”

“我可真笨,再也想不了这么远的,只以为是姑娘你小心眼儿,才……”若荟痴痴笑,引得蕙贵人也一阵苦笑,按着鼻头狠狠戳了一记。

“咱们主仆这么些年,若为这些个心生嫌隙,可就辜负了彼此的心了,啊?”蕙贵人拉起若荟的手,仍有些不放心:“你混吹给自己个了断,你倒说说看,怎么个了法?”蕙贵人心里早有算盘,若荟却红了脸低头不语。

“我猜着了。原是我耽误了你,在府里时,你和成哥儿?”

“没有的事儿!姑娘别混猜。没有的。当年,您为了大爷和老爷的前程,没拦着如萱姐姐的婚事,我就知道姑娘没错儿,才也跟着瞒下了,怎么还能自己再犯傻?就是有,也不在他们朱门大院儿里头寻……”若荟说到一半儿,红了脸住了口。

蕙贵人以为姑娘家到底害羞些:“嗯,我说你是小事糊涂,大事明白。只是,也要想个脱身的法子才好。你若真决意不去,也要做出个不去的样儿来,不然,我也帮不了你了。”

“姑娘把人看扁了,这回宋公公来传我,去给太皇太后回姑娘的起居,谁知皇上也在,我都没进去,只把陈太医留下的方子和脉案交给宋公公就回来了,公公说我没规矩,我只说主子您一时也离不开我,就匆匆忙忙告了退,谁知一回来就碰了您一鼻子灰!”若荟撅着小嘴,头扬得像头骄傲的小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