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安管家在前引路,一行三人从拾华馆往西园来,安仁见成德欢喜,便不顾被嫌僭越,话也比往日多了起来,不住给两位贵客讲府里的新气象:“几位主子慢些,近来天儿好,咱们府里正经有几宗新工程,移树木的、运砖瓦的、拆墙垣的……”安仁一边指着各处正动工的工地,一边滔滔不绝,正说着,路过四个赤裸着臂膊的力工,肩扛碗口粗的挑杠,挑着一块一丈来长的青奇假山石,闷声喝着号子往西去,几个正行走在夹道内,回转不及,安仁抬手作推搡状,皱眉咕哝着:“看着点儿嘿……”等力工过后,又回过头笑吟吟请三人前行。
张曹二人虽也常来拜会成德,但为不讨扰长辈,多是只往西园寻找,尤其是张纯修,细细观赏东府里的景致这还是第一遭。只见出得拾华馆正门,便是这条灰墙夹道,道路向南可直见东府外墙,有小门可通街,为显纳兰家尊师重教,家学里教师可不入府里正院而另辟蹊径,方才二人来时,便走此路,再往西行,不足几步,有一处黑油对开大门,门上大书“穴砚斋”,门正洞开着,方才几个力工便闪身此中,门内是一处内围小院,院子虽不大,却是四面佳木葱茏,小巧精致,另有几名女工正俯身侍弄花草,院正中设一水潭,潭中高起一块平台,想那块奇石该是置于其上,再往小院深处看,正面内墙间倒夹三间抱厦,为便于施工,三间前后门皆大开,抱厦前,阶下矗立一座通长凿花影壁,将内院中景致悉数挡住,唯见一前一后两座双层带廊琼阁高耸出头,层楼叠榭,朱檐碧瓦。见此气象,张纯修不禁心生诧异:只说唤作“斋”,却是这般华丽,已经如此竟还要锦上添花,不愧朝廷大员,天子脚下,也只有此等人物能这般显赫了吧,想到此,由衷赞叹道:“府上不愧是钟鼎之家,书香门第啊!”
曹寅笑道:“见阳兄忘了,蕙贵人眼下正得宠,听皇上的意思,要是蕙贵人生了皇子,没准儿要立太子呢!那时候,你们府上可就更风光喽。”
“子清说笑话!咱们面前胡说一些倒也使得,你是宫里驾前办老了事的,万不可造次,小心给自己招不自在!”成德嗔道。
“那是自然!”曹寅不以为然道:“只是我也并没有杜撰啊,我们做伴读差事的,虽进出内宫有所不便,可是也常听宋太监和我们聊起,别说蕙贵人受太皇太后和皇上的喜爱,亲口说她‘秉质柔嘉,恪勤内职’,就连她身边的若荟姐姐也快成宫里的红人儿了!宋公公说,前儿蕙贵人胎象不稳,劳累延禧宫中人等照料得鞠躬尽瘁,特特地赏了阖宫上下百十号人呢!”
张纯修早已变色,却听说阖宫都赏了,才又放下心来:“所谓爱屋及乌,在贵人身边伺候,得些赏赐倒也平常啊?”
“见阳兄也不问问赏了些什么?”曹寅丝毫没在意成张二人的脸色,成德刚示意缓和些再说,他话已出口:“是养心殿造办处限数做的香袋儿啊!东西倒也不值什么,可你们哪曾听说皇上赏下人那东西的?我可只听说选秀时,皇上中意的小主儿们才可得的,你们说说,这府里是不是要更风光?”曹寅撇着嘴,笑眼里露出满满的艳羡。
成德半晌无语,望向张纯修,张纯修面色已灰,抛下二人,独自低头默默走开,嵌月白缎边紫绸长袍的衣角被落寞的脚步掀起,露出雪白的靴底,纤尘不染。
成德自语道:“真如子清所言,就算是风光又有何益处?不过是仗着几个女子得的体面,说不得!”
方才见三人驻足穴砚斋门前裹足不前,安仁索性踱进小院里监工去,此时成德便唤住安仁问道:“管家你来,怎么,阿玛的书房也要修葺了么?”
“回大爷的话,老爷的书房并没有扩建,只是来往门客众多,老爷说,内外不分总觉着不便宜,索性在原来的书楼外隔出个外书房,那边直通正门旁的几间耳房,外客来了,不必绕行内院儿,要是不要紧的门客,更无需深入,只从侧门进来就完了,不仅体面,也显整肃,太太很欢喜这么改。”安仁回答得有条有理。
“他怎么了?”曹寅才觉出蹊跷。
成德看着张纯修的背影,摇头道:“话也长了,不好瞒你,等我细细说,只是表姑姑主仆二人在宫里还得多劳你照拂,凡事你多留心,细细打听着,有事要告知我和见阳兄,别使他蒙在鼓里,我再想个法子套出话儿来才好。”成德半是说与曹寅,半是说与自己。
“这话儿是怎么说的?难道我还能不把她们当自己人?只是说与他是何意呢?成德你又要套什么话?我不明白。”说着“不明白”,曹寅心下也看出了端倪:“哦,这步可难走了。”
“嘘,”成德示意曹寅轻声:“难走也要走!”说着,揽着曹寅欲沿夹道继续前行,忽又止住安仁道:“管家且自去忙吧,我们自己逛就好。”
安仁自然点头哈腰,又费了半天口舌,无非是说些愿意伺候主子,请主子畅游,有吩咐随叫随到的话,成德无意多听,拉着曹寅赶上张纯修。
二
三人绕过马舍,踏着舍前宽阔的放马坪,本可抄近路沿府后错落有致的下房间一条宽夹道一路向北,至沿湖游廊奔西园去。成德忽想起,偏院与放马坪前的北廊三间小房合院之间,隔着一片茂密桃林,虽不是往后湖的必经之路,但时节正好,林中景致怡人,成德乐得引领二位友人林中散心,间以宽慰张纯修寂寥之情,于是便踏着林中一条尺宽条青石路逶迤而来。
此时的桃林,绿草如茵,桃李竞开,枝头花团锦簇,林下落英缤纷,莺语声声婉转去,香氛袅袅拂面来,曹寅先欢笑不迭:“先前听曲子,只觉‘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断井颓垣’不过是小女儿家的小情思,无甚意趣,如今瞧着眼前这景致,倒觉得有几分意思。见阳兄怎么不说话?”
“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张纯修不知是累了,还是无聊,早拣了棵开得正盛的桃树,倚树而坐,手捻花枝,轻声叹道。
成德二人知道张纯修原不擅词令,忽有此句,不免心伤,“同是春去,徒生伤春之意,不如写尽盛春之景,才不辜负这大好韶光啊,见阳兄,好风又落桃花片,焉知此是无情语啊!”
“这个说法很有些意思。”一句纤纤细语从花雨中翩然而至,三人不觉愣了。
只见一人独自立于花下,粉白底大百合花绣红百草领袖对襟褙子,褙子因是半旧,倒比崭新的垂顺许多,丝缎褶皱处的亮色也如阵阵眼波般柔和,淡淡的石青色暗绣细竹叶百褶裙被脚下的草叶拽住一角,微风拂起垂在衣襟下的裙带,飘摇欲仙,裙下露出一对鹅黃缎面散梅瓣的绣鞋,见了生人,方才探出头来的盈盈金莲一闪,又藏回了裙下,人却依旧笃定地站住,手中握着一本《漱玉词》半遮粉面,一双灿若清辉般的倩目正朝这边点头巧笑,额前留得两缕“相思绺”也随着那笑意轻缓摇曳。
三人不觉都看痴了,良久,才有眼尖的曹寅看着夫妻二人眼神儿都怪,便朝张纯修坏坏一笑,蹿到了成德面前,唬得成德往后一闪,“哟”了一声,曹寅装得没事人儿一般:“成德,这地儿我们不该来,冲撞神仙了!”
几人都笑起来,零落的花雨打着旋儿,和着众人爽朗的笑声翩翩起舞。
两厢见礼,张曹二人自觉不便,作了揖告辞,转身要往来时路去。
“哎?”成德颇为尴尬,正犹豫是否留下与苇卿寒暄,抑或和两位异姓兄弟同去。
张纯修扳正成德的身子,意味深长地轻轻拍了拍,无言走开。
三
“听见你们说话,一时没处躲,也不想像上次那样落荒而逃了,便索性请个安。”苇卿见二人已去,成德却怔怔呆在原地,便不疾不徐柔声说道。
“上次?在通志堂?原来是你。”成德想起朱彝尊初来探访时,书楼里那个怯怯的背影。
“公子得罪了,失礼之处,请公子海涵。”眼前的女子,只在自己面前从容如此。
“哪里的话,这林子原也不许外人来,是我们扰了你了,可他们都是我的异性兄弟,就如自家骨肉一样,小姐别介意。”成德也放下了身段,为方才的懵懂暗自可笑,是啊,眼前也是自家人,为什么反倒拘束起来呢?
“好花原该爱花之人共赏,我怎好独自受用?就是公子刚才信口说的一句,若不是我见识少,没听过哪个古人有过的大作,便是出自你的锦心绣口了?你瞧,这林子若不叫大家来逛逛,不是浪费了这许多雅趣?只是他们都走了,你又不会只念给我一人听,可惜,可惜。”苇卿俏皮地叹道。
“你是笑话我呢!明知朱先生提点我,说我不得南宋词令古意,方才又是没过脑子的一句胡话,就故意消遣的。”成德也是个绝顶聪明的,怎会看不穿眼前这个冰雪般的人儿。
“公子是说竹垞先生他们吗?”苇卿摇摇头:“南宋之词?多为黍离麦秀、哀伤亡国之叹,朱先生是前明人,南宋词作多合他心境,自然是爱的。只是依我看来,今之咏桃花者,若非空恋春景,浅薄少情,便是伤春愁怀,感叹离人别意,虽辞藻艳丽,合乎宫商,却皆在真正的古人意境之下了。”
“是了,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你是说这个?”成德略一思忖道。
苇卿脸一红:“你提这个,我说的倒也不是,五代王仁裕的《开元天宝遗事》里记有唐明皇赞这花说,‘不独萱草忘忧,此花亦能销恨。’只淡淡一句,词也不是,诗也不算,却道明了好处,让人不由得喜欢。”
眼前这个已经娶进门几个月的妻子,成德从未仔细揣摩,然而不过寥寥数语,这个眼里蕴含着春光般温暖的美丽女子已然让成德动容,更与生命中所有异性不同的是,那份虽冰雪聪明却不肯轻用心思,虽仪态万方却并不拒人于千里的气度,使成德不由得暗暗感叹,素来能出口成章的他一时竟失语了。
苇卿看着这个局促的可爱男子,不禁抿嘴笑了,倏尔一丝愁容又不经意间滑上眉梢,她知道,她说中了他的心事,他也一定明白自己的意思,这情境,原也不需更多话了吧,她想。
四
二人正在各自心事里不自拔,却不知偏院廊下,正有一人远远关切地看着他们。
“翠漪姐姐,怎么站在风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