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新人心事

纳兰性德 池舒涵 第1页,共2页

一

自从成德成亲,府里多了一位少主子后,明府里用早膳的规矩也变了。

明珠在时,饭还摆在厅里,一家子吃口团圆饭,如今明珠屡屡忙于外事,不大回府,成德又素来不喜与府中其他女眷过从,现以辑书繁忙为由,趁几位姨太太未到,请了安便回西园过自己的桃源日子去,只留太太一人,无甚意趣,每日辰时一到,便只命人在卧室外的次间暖炕上设了红木炕几,自己摆当家太太的谱,碰巧实在觉得过于清净了,偶尔也使人在地下支了小桌,唤乔姨太太和柳絮儿过来同用。

苇卿则替了二人的值,每日要先为太太安箸、盛饭,颜儿因有孕在身行动不便,太太只用其为苇卿递送帕子、漱盂等物,其余时候只侍立在侧,问起府里园里的家事开销时,颜儿便恭恭敬敬回明,只是关于大爷与二爷的开销时,颜儿总先瞥一眼在一旁侧耳倾听的乔氏,然后统称为“爷们”,太太也不细问,倒常会提点苇卿:“她说的我也懒得算计,你要替我留着心,咱们几个娘们儿家多了少了倒无甚要紧,谁还攀谁不成,你们要是当了全家,则不必在意这些个,倒是外头亲戚和朝廷亲贵们,万不可怠慢了,该放赏的要放,该送礼更要行得体面——至于奴才们,你们也要知轻重,素日我是如何待他们的,你们只管学个样子。就说先前大行皇后丧礼持服时,与府里素来要好的钮祜禄太太,她老爷瓜尔佳大人因护驾有功,赐了爵,着人送来了帖子,可不知哪个没心肝的,竟疏忽压下了。”太太看向苇卿,苇卿则羞红了脸,往颜儿身旁蹭了蹭,轻轻咬着嘴唇一言不发,想起那日自己偷跑去成德书楼,一屋子小丫头不知谁接了喜帖,胡乱扔在八步床内的妆台上,可那妆台上原摆了厚厚的一摞书,又不知是谁一并收拾起来又不自知,教苇卿蒙在了鼓里,知道颜儿素来谨慎,太太自然怀疑是苇卿只贪玩不尽心,因没有实证,事情业已过去,便只对事不对人提点一句。

“若不是回府后老爷问起,咱们便只让些奴才装进坛子里了!传出去,人家说小气,咱们娘们脸上过不去,若是因为这样的小事,害老爷朝廷里也难做人,岂不事大?”太太眉头微蹙,放下红香木连箸,磕在成窑缠枝牡丹瓷碟上,“叮”一声响,屋里只有一家人,都屏气不语,乔氏端着杯子正啜了口水在嘴里,见太太停箸了,满嘴的漱口水咽不下去,圆瞪着两眼瞧着苇卿和颜儿,乐得看笑话,柳絮儿和两个小辈年纪相仿,私下走得也近,虽不是一路人,却也不愿见二人受辱,也停下手来,坐直了预备起身。

“太太教训得是,是我疏忽了,才饶上奴才们挨顿打。”颜儿也不问,先把罪过揽过来,为的是苇卿面子上过得去。

“不警示几个,怕以后还有,原该撵出去不用的,我想着也给你们留个好人做,你们年纪轻,不压人,索性就扮个红脸吧,不过,还是那句话,要尽心,啊?”苇卿知道这话是教训自己,勉强含笑答应,好歹支撑到侍候用完早膳,才和颜儿俩人出了上房,有三五个早候在廊下的二等丫头,先前管往屋里送饭,这会儿则有前有后围着两位主子,往偏院来。虽然用膳时,明府的规矩下人不进屋,可苇卿还是觉得方才里间里的训斥被这几个丫头听去了,一路上闷闷的,仿佛几人的脚步声也是在笑话自己。

春日迟迟,主人们轻声回来,偏院里却仍然听不见喧闹声。苇卿又像往常一样,独自坐回窗下,只是往日一笔笔勾描画作的心思却没了,桌上快要成形的小像还未着颜色,依稀能看出画中人眉眼间忧伤的神情,仿佛此刻画作主人的心情。次间,与明厅间隔了一扇连排红绡纱橱,只中间两扇可以开合,如今,这仅有的两扇也关得紧紧的,没有穿堂风,偶尔窗下有风掠过,却抚不平人的心事。

“奶奶您是太太嫡亲的儿媳妇儿,刚才的话自然不是冲着奶奶的,奶奶您何苦多心呢。”颜儿早在上房里就看出苇卿不自在。

“多谢姐姐你有心开导,我何尝不知姐姐的好心,过门这些日子,最亲近的不是公子,竟是姐姐!其实,我原也该吃些教训。打量姐姐也是知道的,我自幼亲娘去世得早,父亲怕我没人教养,续了弦,谁知没过两年,母女情分还没定,继母也撒手去了,于是偏有人说我是克母的命,再无人敢进我们家的门,父亲忙于公事,自是无心教导,及到大了,还不等父亲操心我的事,家里就遭了变故,父亲革了职,一家子从南边回了京,路上父亲就因病故去,那时,我才知道人世的艰难,按照父亲临终的嘱托,跌跌撞撞地好容易投奔到京城的故交门下,谁知‘世败莫论亲’,何况只是先祖的故交而已,那一家子早不认人了,便是把我嫁到咱们家来,也是阴差阳错才促成的,一来是我年纪一天大似一天,白在他们家养着,看着不像,二来便是有人提亲,他家的独生女儿也不会应,那女孩原是金贵的,还等着宫里选秀,好有朝一日出人头地。”

“竟还有这样的事?老爷太太选了多少富贵人家,大爷都不喜欢,我们底下只知道奶奶是个才女,这才八抬大轿进了门,是夫唱妇随。”

“夫唱妇随?”苇卿轻叹了一声,“原本也没想过高攀的,所以,他躲着我,我也不黏他,互不相扰,也还清静。”苇卿无奈笑道,又展开帕子盖住了桌上画中人的脸。

“大爷是个多情的人,多情却难动情,打量您进来这么久了,也能看得出来,他的心里,能轻易容下哪个?可有一点,您大可以放心,我们家大爷端的是个好人!”

不等颜儿说完,苇卿便笑着拉了手道:“姐姐想哪里去?我何尝不知道你家公子的人品?只是我心里的苦,怕也难和人讲,姐姐只别费心猜就是了。”

颜儿虽是个温婉和善的,可像苇卿这样诗书满腹的女孩儿家,心事萦绕起来,也真是猜不透,便抛开成德,又说起家事来:“原不知道奶奶的身世,今日看来,也是个苦命的,可如今不同了,奶奶您是苦尽甘来了,在这府里,除了老爷、太太、大爷,谁还敢怠慢您?您只管拿出少奶奶的款儿,镇服住里头的,外头的事只跟着太太开了眼界,没有踢蹬不开的,万事开头难嘛,我虽有帮衬您的心,可再怎么也是奴才身,这我是知道的,也不敢强出头,只能出几分拙力气,别落了别人口实,教人看笑话,教太太奶奶脸上过不去罢了。”

“我自然知道当家的难处,可恨我并不擅长这些,猜太太也早看出我是个拙手笨脚的,偏又竭力提携,怎么不教人两难呢。我只知那俩屋里头的,该是早就惦记着这份差事,这就是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了吧。”

“其实太太看我做的家账也是有破绽呢,只是碍于那两个,尤其是乔姨太太,不肯奚落咱们自己人罢了。毕竟您是正牌主子,再怎么不上手,这份家业迟早也要交给您打理的,慢慢学着做也就过来了。”

正说着,翠漪笑着报进。

“刚太太传我回话,我还以为前儿的话只是一时喜欢随口说说的,谁知竟是真的,我紧着回来告诉小姐……”翠漪听见苇卿一声“进来!”便没头没脑喜笑颜开起来,见颜儿也在,又住了口。

“什么事儿?把你乐得!”颜儿未觉见外,方才和苇卿站着说话,这会儿确实有点累,便欠身要拽个梅花五足圆凳过来,见她弯腰吃力,翠漪赶忙上前伺候。

二人坐等着翠漪的下文,翠漪迟疑了片刻,一边躬身上前给颜儿揉腿,一边眼瞧着苇卿,笑吟吟道:“因太太觉得姑爷每日都要出园绕道往街对过儿的刊刻处监理刻版,迟迟不归,便命将园子临街的围墙拆出一个小门,门外设个小院儿,将那几间小房扩进咱们家园子里,往后姑爷再不必老天八地地绕道了,岂不好?”

“这也值得你美成这样?敢是你一日见不着你家姑爷,竟比小姐还想了?”颜儿戏谑道。

“姨奶奶拿我取笑什么呢?你心里管保比任何人都喜欢,还说起我来?”翠漪脖子一梗,腿也不揉了,站回苇卿身边去:“小姐可知,姑爷也喜欢那园子里的景色,从那边一回来,也不进屋,只管在风口里坐着,劝他病才好些,要多保养的话,他只不听,有一回,还絮絮叨叨地念句子,好像生怕错过了那些花花草草似的。”

苇卿抚着画面上的帕子,低头不语。颜儿又一思忖:“扩进来,又要多一层管事,你在那边更要小心,外人手杂,要多留意才是。”

“太太早就想到了,那小门旁也和别处的一样,设处门房以供来往限制,工匠们无事断进不来,有事只管走那头小院的临街门儿。还听说,因刊刻工匠还需活水洗理,便将周遭的一眼井水也一并纳入小院儿,再与园子里头无干的。”翠漪一面端起桌上的茶盘里的盖碗,一摸,暖姜红奶茶早凉了,便推开纱门,去唤在颜儿房中做针线的小英来,回身又道:“本想这回可好了,学里也不用去,印书只管在自己家里,他还有什么悬心的?只管好生养着不是正经?谁知冒出来先前老爷举荐的那个徐先生,姑爷又说要常去拜会,在家里时日又不多了。”说着,眼瞧着苇卿,露出几分焦急神色。

“那个徐翰林?他不是贬官回南了吗?大爷还抱病为他送行来着,怎么又回来了?”成德一举一动,颜儿虽不在身边照看,却总能心知肚明。

“哼,一听说老爷给他疏通了路子,复官有望了,立马来了精神,屁颠屁颠儿跑回来探风声呗。”因为凭空出来的徐先生,坏了翠漪的好谋划,所以她格外不待见,摇晃着脑袋骂道。

“翠漪!怎么能这么胡说?那是公子的老师呢,容你这么诋毁?”苇卿凝眉嗔道。

翠漪却仍不服,小声撅嘴嘀咕道:“明明自己想印书出名,却推说没钱,硬是把姑爷推出去,咱们花钱不说,害姑爷受累,害小姐想见一面也愈发难了。”三人正怵着,小英推开纱橱进来回话。

“唤你怎么才过来?”翠漪没好气。

“奶奶,姨奶奶,翠漪姐姐好。”小英看着大丫头心气不顺,没敢就着话茬回。

“大奶奶身子弱,向来喝不惯这个,你也伺候了有些日子了,怎么不知道?”翠漪指着桌上的凉茶问道。

“这?翠漪姐姐,原是给姨奶奶预备下的,太太嘱咐她怀着身子,吃这个好些,不知怎么到了奶奶屋里。”

翠漪眼睛一瞪,刚要发火,苇卿不温不火把话接过来:“早起她特意倒了来,颜儿胃口不好,我也没顾上,这会儿我们都还饿着,”又转向低头的小英,“不然,你吩咐下去备些细粥来吧。”

“小姐说的是,告诉厨房里,让她们按南边的做法也使得的,别的调味也别多放,只将剥皮的芋头切成小块,使精盐腌了,再炖得烂烂的滤出沙来,和着肉汤和素粥一起熬了,出锅再点些酱油就成了。”

小英听了,暗暗皱眉,又不敢推脱,只得点头应了。

“你们姨奶奶喜欢吃酸的,你们另多做份红果燕麦粳米粥来,看合不合胃口。适样的小菜也要备些。”翠漪机灵,又补了一句,方使颜儿也觉得暖心。

小英领了命刚要去,翠漪又唤住:“这会儿主子们都还饿着,谁知要的哪年月能做得?给少爷预备的总是要多的,你使了人去园子里把没动的取些先送过来,传话么,还是要你亲自说才明白。去吧。”

小英诺诺着转身出去,继而便听窗下一声喝:“芳儿,芰儿,又去哪混钻呢?要使唤人就没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