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漪听着不受用,瞪了眼又要出去理论,苇卿颜儿一齐拦住,颜儿道:“也怨不得她心里气,你这一通早把人支使晕了,回来我说她,她不敢和我犟的。”
语毕,颜儿回到自己屋里,仍旧接着小英的活计,预备孩子的新衣。
苇卿坐回桌前,支着脸儿对蒙着罗帕的小像出神,听见身后翠漪摆弄箱柜,回头一看,翠漪正从鸡翅木百子顶箱柜里,抱出一摞半旧的袄褂,一边笑道:“刚太太还说,宫里又赏了几匹上用的缭绫料子,花样都是极新的式样,一会儿颀儿就给这边送来些,让按咱们自己喜欢的做了呢,我想着小姐您一向不喜欢外人在身上摆弄,不如在平日最合身的几件里拣出一两件,拿出去让她们裁了,这件,怎么样?”说着,拣出一件粉白底大百合花绣红百草领袖对襟褙子给苇卿看:“这件小姐穿得最多,您看呢?”
苇卿却不理会,转而问道:“扩建园子,少不得又要花些银钱吧?咱们府里近来开销愈发大了,我听管家说东北角上的家学,拾华馆那边也要扩出个院子来,要请先生了?”
“嗯,有这事儿,那房里的二爷不是也大了,该读书了,听说先生正在物色,还没定呢,主子这么小,咱们家家教又严,教不出来又难复命,怕愿意伺候的不多。”
“我倒不是纳闷这些,只是眼下南边又正打仗,朝廷吃紧,太太说,上次钮祜禄太太来,发牢骚说她娘家奉国将军家里,因朝廷整顿吏治,缩减了京官们的开销,将军连做寿都免了。近来,咱们也没听说老爷得了擢升啊,府里的开销一向算得精细,又哪来的富余呢?”
“外头的事儿,我也说不好,许是打赢了?所以才赏的呗。”翠漪不过脑子信口说着,自顾自找拣衣服。
“在京的这些大官儿里,咱们家不算清苦,也算不上奢靡狂妄的。小姐您带来的嫁妆,怪我说句不像的话,在南边也算不得什么,可一抬进这府里,下人们虽没见过,可您看乔姨太太那眼神,我就知道,咱们已经算个财神了,还用得着花他们府里的底子?”翠漪不无得意,又拣出一件淡粉底绣大红折枝梅两开衩长裙走近苇卿,蹲在苇卿身前比试。
苇卿坐着不动,由她摆弄,凝眉叹道:“若是这样最好。”
见长短肥瘦都如先前般合适,翠漪搂了裙子麻利站起身,不经意瞧见了桌上的画儿,细细一看,却有几分成德的模样,不由叹气道:“小姐若只是心里没有,各自走开倒也好了,只是既然心事如此,却又为什么不肯走近?日子长了,心也硬了,人也老了,倒白饶得自家受罪。连我也心疼。”
苇卿急忙攥着帕子又掩了那像,嗔道:“哪,哪有?去,谁许你乱看?”按在画上的纤纤玉手哪里掩得全,画中人的眼透过指缝,像是在对着眼前人窃笑。
“好!我不看,我们是丫环,只管伺候小姐,旁的一概不敢过问,行了吧?”翠漪装出一副可怜相,逗得苇卿泛红的两腮又现出两朵梨涡。见小姐笑了,翠漪又语重心长道:“太阳好着呢,小姐真格的也该换件鲜亮衣裳,出去逛逛了,我收拾完,就陪您到园子里走走,再不去,那桃花都要谢了,可没得看了,啊?”
苇卿不出声,心里却有千言万语不知说与何人听:人只说,“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可穷极一世,终究能有几人寻到那人做了知己?慢说沧海桑田、铭心刻骨似的传说,便是柔情万种、相濡以沫的俗事,到头来又有几人能善始善终?我这一生,既不企望流光溢彩,更不奢望艳冶夺人,但愿以我之美意,慰他之多情,厮守终老,不负初心,可即便如此,那人又如何能知我心,又如何与我一心?既知韶华易逝,人心难定,又怎能枉自轻慢这份相思意呢,纵然灼心,奈何我珍重于他,他也该珍重于我的;又既然以夫妻名分结了一世之缘,又如何两心相隔如天涯?命也,运也,暂且信了“凡事自有定数”吧……
苇卿已不知胡思乱想到何处,只是痴痴望着窗外,一阵若有若无的春风拂过,廊下晕散开暖暖的晨光,暖意中如同和着委婉细语,抚慰着人缭乱的心情,静静看去,那细语却是从窗下满树的西府海棠上飘将下来的袅袅花雨,零零落落在阶前点染时留下的脚步声,时而簌簌,时而悄悄,有的还沾着晨起的露珠,轻巧洒进纱橱。耳畔,飘来花厅上传出的阵阵曲子,细听去,却是《牡丹亭·惊梦》的一支《山坡羊》,道是:
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则为俺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俺的睡情谁见?则索要因循腼腆。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暗流转?迁延,这衷怀那处言?淹煎,泼残生,除问天……
“问天?”苇卿忽然觉得这唱词可笑,“就穿那件半旧裙子吧,出去走走。”
三
“我只听你说起过令弟早慧,今日一见不知竟如此年幼。”严孙友与成德并肩拾阶走出拾华馆,起开话头。馆厅前,不过韶年的揆叙头戴着小巧的白色织缎小帽,辫子刚刚及肩长,垂手侍立,两旁稍大些的学童也恭谨送别。
拾华馆目前只是一处偏僻院落,寂静坐落于明府东北,早年是成德的家学馆,因成德往国子监上学,此去经年,学馆已寂寞许久,院中移自别处的几棵堇花槐已有环抱粗了,鲜翠的新叶涨开了遒劲的枝干,在院子里、纱窗上、房檐边映满了斑驳的影,随着微风,热情地拍手。
“我若早将实情告知先生,先生可还愿客居府中,提携教导舍弟么?”成德斜着眼,不无得意道:“实不相瞒,请先生过府,原并不敢劳烦先生属意舍弟。”
“嗯?”严孙友不免纳闷儿。
“想你我自初识至今已有时日,我素来仰慕先生才名,尤其是您的书画,自那日收了幅先生的‘五色翔凤图’,被先生一眼鉴出是赝品,又教了我好些画理起,学生便欲时时求教,谁知先生云游四方,萍踪难定,为能了此夙愿,才找了这个借口留住先生,只是不知这里先生可住得惯?”说完,成德也为自己的诡计讪笑不已。
“这?”严孙友指着成德连连摇头,但诺言在先,不好反悔:“你呀,动了这许多心思,倒教我为难了!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那我就再多收一个学生!不过话可说下,教你么,学资可是加倍的!”二人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因这严孙友虽少年既有才名,却生性恬淡,不愿入仕,放浪形骸,半生寄情于山水,一味吃着祖上的基业,不经年月,便捉襟见肘了,虽写得一手好字作得一手好画,却不愿当此做个营生,只说“不过变卖出几个活命钱,没得折了文人的筋骨”,成德知他窘迫,便想出将其聘为西宾的法子,一来爱其才,能得之教导幼弟自是难得,二来更是解了他燃眉之急,只是不便把根本缘故明白告之,此一番说笑二人亦都会意,严孙友自然感激,成德也抛开了“乘人之危”的恶名。
恰有小厮来报:“大爷!一大早来拜见的那一起相公说,因久等大爷不到,便留了帖子告辞,说改日大爷有闲再来。”严孙友听道,赶忙道:“时候长了,你先请自便吧。”
“哦,只是些求引见的门客,不过是想借我的名儿找家父引荐的,先生不必多心。”
正说着,迎面管家安仁领着曹寅和张纯修笑吟吟跨进院子。
“两位大人这边请。”安仁站在门槛前,毕恭毕敬伸手引路。
一身便服的曹寅已在内廷行走数年,这等恭敬早受惯了,并不正眼看,倒是新科得中的张纯修听了不受用,仍如前一般谦道:“院公请。”
远远看见二人,成德便喜形于色,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哎呀!正念叨着,难得你们又凑到一处,”说着,一手拉了张纯修,一手揽了曹寅,回身望向严孙友道,“我这儿还有一位故人。”
张纯修见乃是先前由落第的同科举子马云翎引见过的名儒,虽仅有一面之缘,却知其才名,又加之是成德的座上宾,自然以礼相待,拱手道:“这不是孙友先生?先生别来无恙。”严孙友也点头回礼。
曹寅虽与孙友未曾谋面,却从安仁口中早知道明府新请教师一事,也殷勤施礼道:“先生好。”说完便垂手而立,也不多话。
严孙友仔细端详面前三人,一个道骨仙风,温润如玉,一个卓尔不群,侧帽风流,一个虽看似年轻,却气度沉静,话语轩昂,不禁暗自感叹:到底造化不负人心,竟让如此三位翩翩佳公子互引为知己,难得生成这样人中龙凤一般,却无锋芒毕露轻世傲物之态,想到此,不由欣慰,更笃定接受成德的邀请,在明府安定下来的打算。
“既然宾客盈门,就不必在此处逗留了,不是我怠慢,你们既然不常聚,自然有话长叙,你那新院儿就快竣工,我也该准备应差喽。”严孙友回过头仰望院外高处的新院址,一阵苦笑过后,目送成德揽着二人的肩,一路有说有笑出了拾华馆。
四
偏院的里间。
颜儿正色训斥小英:“原也是把你当个老道的,才把你分过来在两屋里伺候,怎么竟也耐不住,耍起小性儿来?知道的是你不知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人教唆也说不定,可怎么说?!”颜儿故意提高了声音。
“姨奶奶何尝不知道我?从小到大,都是在几位姐姐眼皮子底下,我可是那欺软怕硬,见人下菜碟的?我是怕了,这做旁边人的日子不好过,再没人比我看得更清的了。”说着,小英压低了头,小声辩解,说不完几句便落下泪来。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这里不是李府,我也不是如萱!”颜儿不悦,话语多少有些生硬,提高了的声调把自己也吓了一跳,握在手里的笔也抖了一下,墨滴落在家账本上,眼见一团墨迹晕染开来,擦又来不及,颜儿捻起那页纸,擎在手里,整个人木木地,继而声音又软下来,自言自语着:“要是反倒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