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忘年师友

纳兰性德 池舒涵 第1页,共2页

一

一身布衣的朱彝尊在明府正门前踯躅再三,终于待大门两旁来往的轿马稍减了些,才虎着脸挪向石狮子前。刚得了闲的小厮见这样一副打扮的来人,也不等开口,便挥手喝道:“哪里来的?走远些,当心高头大马踢着碰着,来这府门前碰瓷儿可是找错了地方!”

一番话噎得朱彝尊登时胡子直颤,话也说不出,转身便要去,幸好旁边另稍老成些的唤住:“要找人你得走府后西边角门,以后莫要在此逛荡了。”

朱彝尊不知自己是如何跌跌撞撞找到角门的,只在脑海里一直萦绕着龚夫人临别一跪时说过的话:“我能想到的法子,也只有这一条了,如今我家老爷性命全系在先生身上了,万望成全,先生救他即是救我全家了。”

心事重重的朱彝尊,在西园后门处的抄手游廊上,迎面撞见了兴冲冲前来迎接的成德。

“朱先生!”成德虽脚上趿着洒鞋,却走得飞快,疾风拂过两鬓,额头上的嵌金丝暖额只在鬓边松松一系,随着疾风在鬓边飘舞,待站定时,身上披着的长袍已滑落一半,手上紧紧捏着从蔻儿手中递上来的书信,那书信是几个月前,成德亲笔写给自己的,几经辗转,又带着成德的体温回到了自己手中,也带回了成德一如既往的期待,“迎接来迟,先生莫要见怪!”说着,成德拱手行礼,原本苍白的脸上,因由衷的喜悦之情而泛起红晕,眼中洋溢着的热情就像身旁的春风,温暖又含蓄。

有蔻儿不住在身后唤:“大爷慢些,留神风吹着!”成德却听不见,眼神只留在来人的眉宇之间:与富贵乡里的同龄仕宦们气质不同,面前人的脸上沉淀着游走山水之后特有的淡然和澄澈,不与人对视时,仿佛总能看见远方,岁月已经化作一道道沟壑,深深地刻进额头,深邃的双眼炯炯有神,眼里写满悲悯和积淀后的谦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虽已年界不惑,却须发乌黑,决然不是为五斗米而精于算计的费心劳神之人,洗得退了色的灰棉布长衫上,两肘已经磨得泛白,如果不是手上握着的一本书,因为是新装订的,有崭新的深蓝色封面,成德想,面前真倒像是幅水墨图画,不着颜色又意味隽永。

“来者是,少公子?”朱彝尊从成德的气宇间断定,这便是明府里那位声名远播的贵重人物,却不解为何匆匆赶来以致衣衫不整,难道书信上为结交自己而留下的恳切言辞竟然不是客套?

“正是,学生失礼,先生莫怪,莫怪。”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朱彝尊被成德引领着,小厮兢兢业业在身后跟随,听二人忘情畅谈。这明府西园已经寂寞了太久,终于在这初春的朝阳里,迎来了一见如故的两位忘年知己,一个笑靥明媚,灿若春花,一个厚重深沉,静如秋水,两件纯净的衣衫如南归的玄鸟,在生机勃勃的繁花间穿梭。

通志堂的书房里,朱彝尊仔细读着成德的新词:“呵呵,倚声小令,在高人雅士眼中,颇不入流,为何还要钟情于此呢?”

“虽如此,在学生也不过是附庸风雅而已,”成德笑道,“先生既说不入流,”一顿,将旧信夹进朱彝尊作为见面礼送的新书,在手中扬了扬,“您的这本《曝书亭词》是怎么来的?可知是取笑。”

朱彝尊见成德这番认真和热情,既惊喜又惭愧,连连摇头:“哈哈,是少公子你取笑我!”成德也笑着将其揽入书斋。

见主子几个月来难得露出十分的喜色,知心的下人们都跟着高兴,偷着空闲的,特特地向太太报喜,太太听说便止不住叩谢神灵,也不问来客的身份,忙吩咐告知大奶奶听,再嘱咐厨房备饭留客,下人们把各个屋子寻遍,唯独又不见苇卿。

“自然我是真心仰慕先生的。”明厅的楼梯上,二人一前一后向楼上的藏书室走去,成德谦恭地谈起自己填词时的心得来,“虽然钟情于填词,却未经世事,难免被指稚气,表情有余,言志却不足。先生见识远在成德之上,又独具匠心,可愿指点一二?”

“方才看你的《谢饷樱桃》一篇,‘分明千点泪,贮作玉壶冰。’就很好啊?”跟在成德身后,看着面前年轻人郑重的背影,朱彝尊也不由自主地认真起来:“论见识,少公子尽皆在众人之上,只是你说言志不足,在我看来,倒也难怪。”一面扶了楼梯缓缓而行,一面又道:“这倒无妨。像你这般年纪时,我也曾钟情于《花间集》《草堂诗余》,因到底年轻,即所谓‘为赋新词强说愁’,呵呵,如此便难免有气格卑弱、语言浮薄之弊。”

成德不假思索道:“正是!”听他一语道破,急不可待听他下文。

“除了《花间集》《草堂诗余》,少公子现在读何人词集,欢喜何人呢?”

“小令,晏殊父子;长调则推周邦彦、秦观及辛弃疾。”

朱彝尊沉默片刻,倚着扶手,捻须道:“这便好了。世人言词,必称北宋,然愚以为,谓小令当法北宋以前,慢词则以南宋为佳啊。”

“辞微旨远,比兴寄托,的确以南宋诸词见长。”成德说着,推开二楼正对楼梯的一扇门,“来,先生请进,这便是成德藏书的陋室了。”

原本这楼上是三间屋子,因为整层楼皆是藏书之所,成德便命人将隔断统统改去,只留几楹原跨间的堂柱,家具陈设也简洁:除正对门留下一对红酸枝夔凤纹翘头大案与扶手椅外,其余摆设唯有一样——左右纵列的通顶书柜,只是书柜样式却各不相同,靠近桌案的左右两边是对称摆放的两列卷草纹梅花纹的多宝格,再后便是勾云纹格柜和山水人物图格柜,最后是西洋花纹大书柜和书架,柜上镶嵌了少有的蓝白二色碎花玻璃,精致之中不见一丝富贵人家粗鄙气息。每列书柜向外的柜角上,用红松的漆牌按“经史子集”不同类目标记,一眼望去,竟有百十来列,卷帙浩繁,典藏云集。

眼见藏书如此丰富的书楼,朱彝尊却未见惊讶,只略问问成德正读哪些书,成德叹道:“虽有典藏,却难一一读过,如今在病中,反倒有闲了,近日拣些经史类古籍,粗粗翻翻,诸如《春秋集解》《礼记集说》,漫无目的,自从殿试误期以后,我那上进的心也懈怠了。”回首见朱彝尊略有所思,便问:“听闻先生足迹遍布四海,传道授业解惑,想必家中更是汗牛充栋吧?”

“唉,何谈讲学?不过做个教书匠,聊以果腹而已,略有游资,都已买了书,所以捉襟见肘的时候多着呢,”朱彝尊扫视着一架梅花纹格柜上的“经”字漆牌,踱到柜前细细看来,“遇见好书又没钱买啊!”看了成德一眼,胡子一翘,笑道:“在下就借来抄!哈哈。”

成德一愣:“抄?”

“唉!少公子有所不知,这抄书啊,也是一大乐事,在下借过的藏书家可多了呢,无锡秦汉石,昆山徐幼慧,钱塘龚孝升……”提到龚孝升,朱彝尊面色忽然僵住了,“成德,在下此来,是有一事相求,”求人资助钱财,乃是平生第一次,确实难以启齿,但事关老友,也管不了那么多,“孝升兄与我是多年的老友了,近来……”

“哦,芝麓先生,学生见过的,他?”

……

安仁急急出来吩咐门房里的小厮去请王太医,方才在门前斥责朱彝尊的那两个小厮,正因为自己在穷书生面前使横互相吹牛,听见喝命都抢着上来应差使,一溜儿小跑着去了,蔻儿则携了成德的荷包,上马朝龚孝升的礼部尚书府扬尘而去,匆忙中成德凑不来许多银两,便将日常用的散碎银钱和盛钱的荷包一齐悉数交给蔻儿。

蔻儿去了,成德仍不放心,又将建外园时明珠给的调用支了不少,将银票交与朱彝尊时,成德那双颀长的手掌握得很紧:“竹垞先生且放宽心,吉人自有天相,芝麓先生一生对贫寒名士倾力相助,纵然朝廷弃用,我辈也没有辜负的理,咱们且敬候佳音吧。”朱彝尊握着成德的手,隔着薄薄的银票,仍能体味到来自这位翩翩佳公子的高贵和温润。

东府花厅外,翠漪刚吩咐下去备饭待客,回来便不见了大奶奶,只好向刚刚从里间告辞出来的颜儿讨情:“烦姨奶奶向太太回一声,就说大奶奶见少爷身子大好了,欢喜着亲自下厨呢,待会儿吃饭就不过来服侍太太了,请太太别怪罪。”

“哼,这谎话编得可不圆,大奶奶若真这样,你不怕太太挑理说眼里只有少爷,没有婆婆?你这不是害大奶奶吗?不妨事的,只管实话实说嘛,大奶奶一准儿又去书楼了,这些天她一得空就往园子里去,太太也是知道的。”

“外头嘀咕什么呢?我这儿有客人,这么没规矩。”里间暖阁里传出太太不悦的声音。

翠漪垂手站在炕桌下。

“厨房里都备下了吗?告诉成哥儿一声,既来了客,便要留饭的,难得今儿他顺心,就索性好好儿乐乐,不必记挂着我这儿了,我也有客,也不多操心他的事了,教成哥儿媳妇儿多费心,别由着他多劳神。”听太太如此说,翠漪刚松了口气,太太又补了一句:“哦,客人那边现也用不着她,教她先过来跟我们一道用膳吧。”

“呃,”翠漪攥着裙带编道:“大爷说他会客,大奶奶不便在旁服侍,就一个人,嗯……”

“一个人?一人儿干吗去了?”见翠漪支吾不出声,嗔笑道:“眨眼的工夫,就能把你们主子丢了,”又转向一旁一位陪坐的贵妇:“我这媳妇儿,看着弱不禁风的,却也是个不安分的,这倒也罢了,我还真就不喜欢那些个什么‘小鸟依人’的,整日价黏着男人不放手。”略一思忖,又道:“总不过又瞄着那园子呢,就教她逛去,这些日子成德病得厉害,端个汤递个水的,也难为这个新媳妇儿了。”

妇人也附和道:“可不是,眼下园子里的花花草草长得正好,年轻人可不都喜欢?我们家那个鬼灵精啊,也成日介玩儿不够!”二人舒心一笑。

“你们也要精心些,别以为不是我们府里的家生子儿,我就管不得你们了。你和带过来的那几个小丫头,看着你们姑娘喜欢什么,只管向我来要,有什么不顺心顺意的,也只管回我,别只管闷在心里,一家子高高兴兴的,早点给我生个嫡孙子,你看看颜儿,不声不响的,这不是也有了?哦,我想起来,如今颜儿成哥儿都大好了,不宜再住一处了,刚我吩咐她,就留在偏院儿里吧,跟我近些,媳妇儿喜欢园子,就和成哥儿回园子住吧,我做主,你也不必问他们,只管收拾去吧。”

“哎!”翠漪见太太欢喜,定下这样的安排,喜不自胜,出了花厅,一路像踩着风,飞着奔西园来。

隔着炕桌,坐在太太对面的贵妇虽衣着华丽,体格却不甚强健,说话也细声细气的,此刻看着太太满面红光,不由得羡慕起来,和声细语道:“姐姐可真是个担得起一品诰命的敕封,治家有方,把个宝贝儿子教养得出息不说,对媳妇儿也这般通情达理,也是她修来的福分,眼下又见得人丁也越发兴旺了,真是可喜可贺!”

太太笑着摆手道:“嗨,妹妹你也看见了,我这不是才顺过来吗?早些年还支应得动,现在年纪也上来了,指望赶紧给那个小祖宗娶门亲,正经八百接了我的差,我也享享清福,可到底是从小没个娘教养,搭着娘家败落,场面上的事拿不起来,样样儿都得手把手现调理。这倒也不妨,只是那孩子性子有些怪,只知退,不晓得进,生人外人面前甚是怯得慌,连个下人也压不住,成哥儿还呆呢,不知疼着护着,我要再不宠着些呀,只怕依着她自己,哪天连个奶奶也做得不像了。”

“哪儿能呢?凡事总要慢慢来,我那亲姐姐刚下世那会儿,阖府都反了天了呢,能怎么样,还不是得一点点收拾,如今孩子都渐渐大了,却把自个儿累得一身病,依我说,咱们这个年纪,还得多多保养才是,孩子们的事,能撒手就让他们做去吧。”

太太重重叹口气:“唉,我比不得你,一进门儿都擎现成儿的!我是有难处也得硬扛着。哎?说到孩子,你可好久不领着宝贝玉丫头出来逛了,上回见还是成德中举办宴时呢,又长高了吧?领来给我瞧瞧,也认认亲,说句不怕你笑话的,你那丫头我是最中意的,要不是年纪太小,我是真想教她给我当儿媳妇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