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巧成德刚能起床散散步,趿着洒鞋,披着件银白的软绸袍子,闲坐在廊下看书。
“成德!”张纯修驻足唤了一声。
成德木木地起身望向张纯修,看着焦急神情中又难掩喜色的同窗好友,成德顿时百感交集。
“觉得怎么样了?”张纯修在厅上一落座便问起成德的病,把自己中进士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这几日好些了,不碍的,见阳兄不知道我,每年都病个一两回,谁知今年尤甚,竟把廷对也误了,难免郁忿。”说着,成德又重重叹了一口气,捻起一个硕大的樱桃不作声。
张纯修看着那篮樱桃猛然想起成德的另一桩心事,成德却转忧为喜道:“打发蔻儿去看榜了,见阳兄果然不负众望,可喜可贺。”
谁知张纯修却只微微一笑:“我和你一样,也是误了。”
成德不解:“怎么这么说?”
“那日,我也在集秀门。”张纯修低着头,轻轻拍着腿。
“你?”成德一怔,“可人到底还是进宫了,见阳兄可后悔当初没留住她?”
“留?”张纯修苦笑了一声,“呵,彼时,一来无功名,怎可辱没了她,二来料她也未必能知晓我的心思,便是晓得,若非也有意,难免尴尬,所以直到人去了,也未敢启齿。”张纯修抬头看向成德,成德正摇头看着自己:“而今见贤弟伤心若此,才知这世上难得的是一心人。若还能见她一面,将我的心思告知,倘若她也有意,我必尽力搭救她逃出火海,一生一世对她好,倘若我是一厢情愿,”张纯修脸一红,站起身,背向成德踱向窗边,“心里的话说出来了也就不遗憾了,眼前已点了进士,只等再指了任,随皇命是听,外放赴任,效忠朝廷,终了一生罢了。”
成德拍桌叹道:“极是!见阳兄果有此志,令人钦敬!原来,从前的信誓旦旦,现在看来却只成了萍水之缘,当初踌躇满志之时,又哪能想到我今天这般无奈,即使近在咫尺,却似远隔天涯……人生无可奈何事何其多?若不能放手一搏,从心所欲,纵然活在锦玉堆中为世人艳羡,于自己也无益了。见阳兄此愿若非儿戏,成德便有成人之美,我要帮你!”
“能这样最好!若这事能成,我此生再无遗憾了!成德,”张纯修喜悦之情已溢于言表,“只是你眼下还病着,怎敢劳你多费心思,你看,还说是来探望你,唉,成德休怪愚兄鲁莽。”
“你我都是性情中人,何谈怪罪,这些日子困在府里,难得有知己来访,你的话量也没有旁人能听了,不知子清在宫中境况如何,得闲咱们再要聚聚才好,何时你真放了外任,再要聚怕是难了。”不知不觉又谈到伤心事,二人都唏嘘不已。
又聊了半晌,张纯修怕病中的成德劳神,告了辞出来。
见客人去了,翠漪进来打点礼物,拎着精致的藤编果篮左瞧右看,自言自语道:“姑爷的朋友也真怪,看穿戴也是个人物,还说点了进士,是老爷了,怎么来送礼却只拎这么个果篮?几个时鲜果子能值几个钱?够小气,姑爷也不笑话?”
苇卿定睛瞧那果篮——油亮精细的绛色藤条细如发丝,篮子虽不过巴掌大小,却编制得密不透风,沉实如生铁一般,通体不见接头,二三十个红宝似的樱桃,莹莹烁烁,被闪着两沿的小篮托着,状如元宝。
“亏你也跟着我在南边长到这么大,连这个都不认识,这不是爪哇国才有的?叫什么土厘藤的?记得那年父亲在时,来朝的外官送过一套凉椅,正是这样子的。”
“哦,我想起来了,哎哟,那这可算是贵重得很了,只可惜只为配几个时令樱桃,这不是叫什么‘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吗?”
“嗯,恐怕是御赐的呢。新科进士发榜,皇上总会赏赐樱桃宴,这位张大爷该是把这恩宠送来给大爷了。”
翠漪听了,不禁惊叹:“真的?大爷与人交往,该是如何赤诚,才经营出这份交情啊!”
苇卿却不自觉想起前日才抄好的那几句:“白樱桃,生京师西山中,微酸,不及朱樱之甘硕。”“但愿没勾起他的伤心事来。”
成德方才送张纯修并未走远,回来正听到苇卿的言语,一怔,却不知说些什么,只勉强吩咐翠漪道:“拿下去你们尝尝罢。”
翠漪见两位主子都无话说,便站着不去,替小姐宽慰成德:“那姑娘只是出走,过些浪迹的日子罢了,日后再相见也说不定,姑爷何必就往绝了想呢?”
“浪迹?是啊,游鱼潜渊,飞鸟在天,倒是比困在笼中有志难伸强得多呢!”成德边说着,边踱进里间,留苇卿主仆二人在厅中不住叹气。
待苇卿端着煎好的汤药回房唤时,在只摆着笔墨的妆台上,她见到了墨迹氤氲的新词:
浣溪沙
谁道飘零不可怜,旧游时节好天气。断肠人去自经年。
一片晕红疑著雨,晚风吹掠鬓云偏。倩魂销尽夕阳前。
六
礼部尚书府内院里,病榻上已经奄奄一息的龚鼎孳握着千里迢迢前来拜访的朱彝尊双手,哽咽难言。此时的龚大人,已不复先时的心宽体胖,却是形容枯槁,颧骨高高耸起,身边端坐着徐娘半老的夫人正殷勤侍奉汤药。
三藩之乱初始,朝廷立即对前明的贰臣心存怀疑,不肯重用了,而龚鼎孳本就因是前明降臣而饱受其他满臣诟病,又曾在任内不顾安危弹劾过一些受宠的权臣,树敌不少,现在一旦见弃于新主,立刻茕茕孑立,急火攻心便病倒了,从此一蹶不振,到此时已经是气若游丝,日薄西山。
“一别经年,不想兄台竟病到如此,”说到此,朱彝尊堆满皱纹的脸上已满是辛酸泪。
“是啊,有幸还能再见你一面,命运待我已是不薄了。匆忙一生,明亡侍闯,闯亡降清,几十年来,我为官从无过错,却以沉溺声色这样的莫须有罪名而罢官,我知道,皆因我是贰臣,清朝皇帝不放心了,便弃我不用,可怜我如今犹如丧家之犬哪。”龚鼎孳半边面孔已经因为久不运动变了形,话也说不真切了。
榻边不时有两个相貌忠厚的年长仆从收拾东西,屋子里稍微值点钱的字画早已被逃跑的下人裹挟走,只剩下些破旧衣物和古籍无人问津,零散扔在地上。
榻边妇人虽上了些年纪,未施粉黛,也没有贵重饰物妆饰,却仍风韵犹存,年轻时“横波夫人”的别号如今仍当得起,只是此刻脸上写满悲戚,双眼里却闪出一丝不甘和坚毅:“也是我把老爷连累了,自从他把我赎出来,这些年,官场内外,就没息过声,处处以我为由排挤他,这回是闹大了,把老爷逼到了这步田地……”妇人含着泪,说不下去了。
“夫人不必过意不去,官场自古攻讦不断,没有夫人之故,也能拿捏出旁的来,兄台更要看开些才好。”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看不开?只一件事后悔却已为时已晚,不可挽回了。”
“何事?”
“虽居于庙堂之高,已饱受世人诟病,所幸还有闲情捉笔作诗,聊以自娱,苟且偷生至此。早知是这个结果,不若当初,挂冠而去,纵情于山水之间。”
“兄台兼有故国之痛、身世之伤,便是果然归隐,怕也难忘情于世……”
龚鼎孳听得断断续续,未及朱彝尊把话讲完,竟昏厥过去。
朱彝尊面色登时变了:“孝升兄!”
“他这是累过去了,过会儿又会醒,先生不必着急。”妇人淡淡一句。
“呵,”朱彝尊舒了口气,又叹道:“孝升一去,‘江左三大家’尽皆去矣,不知京中今后,还有何人能共唱酬。”又问妇人道:“他既如此,京城里有名的太医多得很,为何不请一位来延治?”
妇人无奈:“家里能变卖典当的,不是被偷,就是已经压了死当,换得些许药钱,如今,别说正经太医,就连平常大夫也请不起了。”
“孝升兄为官多年,当初的同僚就无人伸以援手?”朱彝尊又恨又气。
“听说罢了官,避之犹恐不及,哪个还肯来帮衬?前儿来一位,探望一回就算是尽了心了,还安慰说只是罢官,没有籍没就算是恩典了。”
“哪来的混账,说得混账话!”
“当初我家老爷在他失意之时还曾举荐过的,听说他处境也不好,就别多嫌着了。”妇人说完,又长叹一声。
朱彝尊虽以才名闻达于世,现却只以教书为生,本来此次进京,还是想托老友举荐个职位,如今却见这副光景,自己又捉襟见肘,不免生出无可奈何之感。
妇人看着朱彝尊心有余力不足的着急模样,也安慰道:“我倒是想起一事,先生说不定能帮上忙,您可愿替我家老爷解了这个燃眉之急?”
“快说!”
“我听老爷说过,现兵部尚书纳兰明珠之子纳兰成德,仰慕你已久。”
“这?”朱彝尊只听说过明珠,一个当朝的红人,权势日盛,“可我与此人素无来往啊。”朱彝尊眼下确实对官职思之若渴,但对于这样已历经两朝、遍游四海的年界不惑之人来说,俯首与权臣结交太需要勇气和耐心了,况且他也根本不相信一个年纪轻轻的满族贵胄宦门子弟能在汉学领域有多高的建树和多深的诚意。
妇人顿了顿,又想起:“先前在北海先生秋水轩作雅集唱和之时,此人就曾托我家老爷传书给你,如今你竟来了,焉知先生与此人无缘哪。您等等。”妇人难为情地笑了笑,道:“家里虽然值钱的都拿走了,量那书信还在。”便起身去了。
朱彝尊低头看着病榻上沉睡着的老友,将信将疑地接过妇人递上来的信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