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倒也没见过,只不过听颜儿说,平时闲了,成哥儿倒是也弄些功夫拳脚解闷儿,那也不过是强身健体用,常听太太念叨,说咱家大爷是看着精神,其实身子也弱呢,每年这个时节都要犯几回老病,咳嗽发热,几天吃不下饭,如今进宫都这么些日子了,也不知怎么样,今年时令又不好,又是雨又是雪的没个停,哎。”
苇卿更对这个声名在外的俊逸佳公子好奇起来。
五
在泥泞的乡间土路上,一位风尘仆仆的老者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北上跋涉,身旁一个年不过弱冠的书童牵着驴费力前行,那驴背上驮的两大捆书压得两条后腿直打弯。一行官军举着令旗催马扬鞭,迎面呼啸而过,老者腿脚不便,身上又背着包袱,躲闪不及,被马蹄扬起的泥水飞溅一身。书童唤了一声:“竹垞先生!把包袱放驴背上吧!”老者回头看了看,无奈地摇摇头,将身后的包袱用力往肩上靠了靠,放声唱道:
雄关直上岭云孤,
驿路梅花岁月徂。
丞相祠堂虚寂寞,
越王城阙总荒芜。
自来北至无鸿雁,
从此南飞有鹧鸪。
乡国不堪重伫望,
乱山落日满长途。
夕阳的余晖洒在漫漫山林上,那是正疯长的一片片茁壮绿树,把小路两旁近处正在凋落的梅花映衬得更加枯槁。
六
晓梦斋里,颜儿听了蔻儿的回话,呆坐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你可坑死我了!”
“身边的小丫头说,她从前也说过,这府里没她的地方了,她早晚是要去的。”蔻儿垂头丧气地说。
“找!把玉泉山翻个个儿也要找出来!”
七
国丧的一个月来,颜儿心事重重,食不知味,夜不成寐,人瘦了一圈。
侍服期满,老爷明珠忙于公事,近一月只往返于乾清宫和兵部衙门,安管家便按规矩,不近宫门,只率蔻儿等一众小厮向福宁街上迎候太太成德一行人回府。
成德一见到蔻儿就问如萱听到报仇的消息了没有,见蔻儿支吾其词,成德找了个借口向太太告辞,直接跑到外园亲自去寻,太太掀开轿帘,望着身披御赐大氅的成德的背影,笑叹道:“要么怎么太皇太后说是个马驹子呢?哪有一日安分!”心下还得意着这些日子在宫中得的那些体面。
八
这是开春儿以来第一场透雨,来得极快,硕大的雨滴落在廊沿上,噼啪作响。外园修葺得不如明府西园完备,伸向瓮山泊中的茅草亭子,虽已被唤作渌水亭,却还没来得及挂匾,周遭的湖水被大雨浇得聒噪不已。成德站在亭中无声远眺,慌忙来此的途中,早已被淋得通透,泪水和着雨水顺着脸颊不住淌下来。
她曾说她喜欢登高,他就到爬到高高的玉泉山顶,冲着茫茫的雨幕唤她:“如萱——”
她曾说她喜欢看水,他就跃过瓮山泊畔的青草地,望着沸腾的湖水唤她:“如萱——”
她还说她喜欢那精巧的亭子,和那一塘绿油油娇滴滴的莲,他就又站在这里的亭中,“如萱——”成德一声声唤着,哭得没了力气,叫喊也一声声轻了下来,变成喃喃的念:“如萱……”
成德的耳边,响起如萱临行前留给他的话:“知道爷会来找我,别找了,我早晚要走的,老爷太太救不了我,爷别怪他们没尽力。我要走,是要远走,还像从前一样远远地看着你。我虽不和你一起,只一个人远远地看,却仍旧是,任你离多远,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
九
傍晚时分,上房次间里,一家人等着成德回来吃晚饭,珍馐美味摆了一桌,坐在上首炕上的太太不点头,谁也不敢动箸。
“不就是个销假嘛,国丧的事,监中的先生也不会不知道,回一声就是了,怎么去了一天还不回来?眼下就要廷试了,国子监里的日子也快熬出头喽!”太太唤来安管家:“成德去国子监,谁跟着呢?”
“回太太,蔻儿跟我回了,该是他跟着呢。”
“又是这小子,有他指不定又生什么主意,以后成德出门多带几个人。”太太先饮了一口芪参汤,“这一个月来大气儿不敢喘一口,好不容易期满了回来好好补补身子松松筋骨,偏又出去野了,算了,不等了,先吃吧。我的儿,我看你清减了好些,多吃点。”太太笑着看着苇卿。
坐在太太左手边的苇卿矜持地点点头,也饮了一口面前盛好的汤,又轻轻放下,倾耳听太太说话。
一顿饭吃得无精打采,各自有各自的心事,饭罢,太太拉了苇卿的手嘘寒问暖起来,颀儿虽累了一月,此刻却不敢歇,命人收拾完杯碟,又抄起绣锤给太太捶腿;乔姨太太和柳絮儿无聊应景,走又不是,只好一人占了一边坐炕,正对着太太的暖炕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只颜儿一人,心事重重靠着次间往明厅的门口,时不时地往外张望。
一身湿漉漉的蔻儿急急回府来,上房抱厦里的翠漪和另几个丫头见了,蔻儿赶紧做个手势让几人禁声,自个儿悄无声息地溜进里间,听着次间里太太正在说笑,便轻轻将门帘挑开一丝缝,正巧见颜儿斜倚着坐在门边,便轻声将其唤出来:“姨奶奶快想想办法吧,爷死活不肯跟我回来,求了一天了,只坐在雨里哭,再这样怕生出病来,咱们吃罪不起啊。”
颜儿实在耐不住,也自知此番成德知道如萱出走,势必要闹出来一场,总之是压不住的,只好战战兢兢回到次间里,走到太太跟前,“扑通”跪下哭道:“太太!奴才该死,大爷怕是去了外头园子了。”
颜儿将当初如何违背太太意思收留如萱,今日成德又如何不肯回府的原因一五一十道了出来。
“明着低眉顺目的,背地里可也是这么主意正啊?怎么又有那丫头的事儿了?李家不是抄了吗,上哪儿找去呀?你说成德这孩子怎么就长不大呀?不是我这会儿正喜欢,一个个儿都开发了你们!”太太也明知这会儿发落为时已晚,火着大声喝命来人:“都给我出去拿人!拖也给我拖回来!”
见府里闹开了锅,一屋人也知趣各自散去。
这一切被门外的翠漪听到,扶苇卿出上房时,悄声唤住了蔻儿。
十
细细的弦月被雾气笼罩着,小心从浓重的云层里探出头来,绵延的细雨也挣扎得累了,剩下三三两两的雨滴疲惫地叩着空荡荡的湖面。
成德的箭袖短绒夹袍半身潲在雨里,倚着亭柱,昏沉沉地睡了许久,直到雨滴声仿佛忽然近到耳边了似的,才恍然又回过神。
“姑爷,天不早了,您还是回吧。”是翠漪举伞站在身后。
成德听见,却不回头,眼泪又流下来。
“已经去了一个,留下的难道您还要辜负吗?”翠漪已然对这位多情公子心生敬佩。
成德转过头,苇卿正独自站在亭子回廊另一头,臂上搭着那件素色长衫,成德最喜爱的那件,领口上缝着别致的双生花扣。
十一
一句“大爷回来了”终于让太太松了一口气。颜儿照例上来伺候,却被无精打采的成德一把推开,又甩下一声冷语:“这回,你可满了意了?”
此话犹如一声惊雷,让颜儿无法分辩,吞着泪转身要去,忽又觉得左腹一阵胀痛,“哎哟”一声,蹲坐在门槛上。成德被蔻儿扶着,闻听身后众人招呼颜儿,猛然回头看去,却自觉昏天黑地,一头栽了下去。
十二
延禧宫里,两进的院子前后新摆上百十来盆刚刚绽放的卷丹百合,沁人心脾的香气溢满了宫院,出入来往的宫人,闻着花香醉得步子也飘了起来。
“主子,这能是好心吗?就算是因为您喜欢才送,也没这个送法啊?再说,你现在怀着身孕,闻这些能好吗?”若荟站在窗前,看着这些花发愁。
“这是钟粹宫容嫔娘娘的赏赐,更是她一番好意,哪有推脱的理?我若不受,不说我是身子弱不禁熏,倒说我不识抬举,故意驳了她的面子,说得重些,没准还落个依宠逆上的罪名,为这个结了怨就不值了。别说不能推,放在这儿,若是养得不好了,都要落埋怨呢,再挨挨吧。”蕙贵人掩了口鼻,也有点儿着急:“即便不应摆在这儿,也不该咱们来说。”
“您是说等太皇太后管啊?皇后薨了以后,几个妃位都空着,后宫都是她容嫔娘娘做主,还有谁能说?唉,在这后宫里过日子,件件都得费心思算计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儿?”若荟嘟起嘴,粉嫩的唇亮晶晶的,一副俏皮的样子。
十三
下了朝,明珠呵呵笑着看向走在前面的两个人——方才的廷议,对这徐家两兄弟来说,是迥然不同的。弟弟徐元文,因揭露大清开国以来,官学生只有承荫和纳贡两条入学办法,不利人才选拔,建议设置省乡试制,唤作副榜,由副榜中选拔出贡生,此议被皇上采纳且颇有效果,遂被升任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可这“副榜”却又间接害了哥哥徐乾学,原来,徐乾学遭人弹劾在刚刚结束的顺天府乡试中遗漏了理应上副榜的汉军卷,有渎职之嫌,皇上不悦,虽未当廷斥责,却将其降了一级。
“一荣一辱一家人,又喜又悲两兄弟。”明珠难得轻松了一天,却又为这二人唏嘘感叹。
“二位有礼啦。”明珠赶上去和二人招呼。
“哦,司马公!”春风得意的徐元文谦恭答话,徐乾学却只拱拱手算是回礼。
徐元文想起来:“兄长曾提起今年乡试中有篇文章,兄长还誉之‘文章锦绣,出众宿儒之上’?”
“哦,仿佛有这么一篇文章,二弟怎么提起这个?”徐乾学没精打采应道。
徐元文介绍:“兄长可知出自哪个考生之手?便是司马公之子纳兰容若,前途不可限量啊。”
徐乾学眼里忽然闪出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