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日天气刚放晴些,翠漪领了大奶奶命,向南楼旁的花房里点了几盆小棵的素色西府海棠,教人松土又换了新盆,挪到偏院儿里去,安排妥当后再寻主子复命,却不知人去了哪里,问遍屋里人也没个头绪,不是“不知道”,就是“不关我的事”,不由翠漪生气,因为这些小丫头又不是原自家府里使唤的人,不好明着骂,只好耐着性子质问起来:“究竟哪件是姑奶奶们分内的事?统共就这么一个水性儿的主子,还不上心,换个火爆性情的试试,管教你们皮都揭了!哪就教个千金小姐自个儿去了?若是想起要个帕子,短个荷包,连个应声儿的都没有,你们这是给自己长脸哪?”
一个嘴犟的回道:“姐姐想得就是多,左右都是主子的府第,还不是主子说了算,大奶奶自个儿说不用跟着,谁还溜溜儿巴结不成?”
“你!”翠漪更火大了。
“哎,算了,姐姐甭急,大奶奶只说是往园子里去了,你自去寻吧。”一个稍老成点儿的劝道。
翠漪气得眼圈发红,真正有了“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意味。
这些天来,没有正牌主人的明府,群龙无首。乔姨娘乐得不用再看太太的眼色,整日同几个家庙里的道姑讲经说法;柳絮儿本来就是府里的摆设,这会儿更放纵快活,满府里各处闲逛;颀儿随太太进宫,也要个把月才回;卢氏少奶奶刚进门,上下管事还认不全,性情又不善指点治理家政;能当起家的便只有颜儿,虽外头的事有安管家照管,府里的事却也不清闲,光安置府里小戏、照管二爷揆叙作息、打点外园修筑等事就使颜儿一人常常是顾得东忘了西,翠漪便时常暗自取笑,真要到忙不过来时,这丫头也是个善心的,借着少奶奶的名义,既帮衬颜儿捋顺了上上下下的刁难,又替自家主子挣了些面子,只是刚刚在明府里站住脚,却有意无意树了敌,明里暗里遭人排遣。
眼下寡不敌众,翠漪一甩手出了屋子,径自往渌水园来寻。
堵了气的翠漪一路疾行过了园子后身的廊桥,不想又在假山石后,听来几个粗使婆子教人又气又笑的话:
“新婚当夜就把喜果子洒一地,这又有这么一出,刚拜了堂又要守国孝,你说这新媳妇儿是不是犯着什么了?”
“没这个福啊,进这个门就撑不住!你没看她那头发哟,油亮亮,明晃晃的,啧,俗话说‘贵人不顶重发’,你们说不是个命薄的又是什么?”
“哼哼,倒不像是个有福气的。”
“原只说生成那副好模样,又能文能武的,怎么着也是个额驸的命,谁能想到娶回这么个主儿,一个包衣,还是个孤女,家世没见多显赫,行事没见多厉害,可怎么拿得住人?怨不得大家都不把她放在眼里。可气那些个小蹄子们又得意了,连,连颜儿那丫头也横起来,有什么了不得的?说到底还是个旁边人。”
“哎哎,小心让人听了去。”
“切,府里都快炸锅了,管它谁听去?”
“啧,那个水性儿的主子倒是不碍的,你没见她身边那个丫头,小眉毛一横,也唬人呢!前儿宋得胜家的往偏院送饭,晚了些,凉了,哟,那丫头掐着腰那顿数落,大奶奶不拦着都能把她吃了!”
躲在假山后的翠漪听得牙根痒,心下只道:又得记下一笔!
二
苇卿轻拍了拍门,听着无人应声,门虚掩着,便蹑手蹑脚推开。
成德的书楼,已经几天无人探访了,专司打扫的丫头们也乐得清闲,只开了堂门,便各自散去了,楼下成德每日必到的书房里,连炭火都没拢一盆,冷冷清清的,却聚了一屋子的墨香扑面而来。
楼下的书房并不大,只一间明间,两侧便是次间,明间正中的黄花梨案上,设着松竹梅菊兰的五色桌屏,屏后便是三四尺宽的拐手楼梯直通楼上,楼梯后又有几棵盆栽的玉兰将一扇对开的后小门半掩住,原来,这书楼的后门原是通往从前表姑娘住处的,因成德客人来往众多,恐生不便,故将这后门挡住了。明间与次间并无门窗间隔,只以一扇四折屏风、精雕花档半分开来,左为书室,笔墨飘香,右为暖阁,阁内隐约可见仅笼着一层纱帘的卧榻。
苇卿施施然环视了四周,等出去唤人的颜儿回来的空,挪了几步,踱进左边书室,凑到桌案旁,不意见灯下一摞皱巴巴写满了娟秀小字的毛面粗纸甚是惹眼,也未轻动,只弯腰想细看时,那颜儿便在身后笑道:“奶奶久等了,这些小丫头原不知奶奶来,都干各自的去了,我已唤了人,立刻把这屋子收拾出来,请奶奶细看。”说着,上来堆叠起挡着的屏风。
“姐姐且放着吧,爷这几日又不在家,收拾不收拾有什么要紧,我原也是闲来无事,随便逛逛的,扰得园子里人多做出许多事来,还不要抱怨?”
“奶奶快别这么说,那些小丫头们,支使还支吾着不动呢,再不使唤,怕是活计怎么做法都忘了,爷在家时就都惯得不成样子,这会儿不在,更没人了,我精力有限,又不犀利,也不把我放在眼里,现在奶奶来了,新人眼生,只怕还管用些,万没有在自家客套的理。”
“是,姐姐。”苇卿颔首应道。
“嗨,奶奶只管这么着,也真叫人为难了,我们哪敢当奶奶成日里这个叫法,若是太太听见,可教咱们怎么分辨呢?您只叫颜儿就是了,再没有不应的。”颜儿笑着叹道。
“嗯,你年纪原也比我大的,私底下这么叫着才亲近,姐姐怕担不是,我记着就是,不叫旁人知道,这样好不好呢?”苇卿凑上前,搭着颜儿胳膊笑道。
颜儿此前从未想过那样冷脸对自己的爷,会娶进门这么个温顺亲切的姑娘,自从成亲那天成德夜宿晓梦斋后,她就更担心日子过得艰难,加上翠漪那丫头一张利口,颜儿这些天就巴不得日日都忙着府里的家事,不见新奶奶的好。这日凑巧苇卿独自进园子游赏左右无人,自己又闲着,便领着来成德书斋坐,更想着借大爷的事走得热络起来才好。
“大爷平日在家时,常在这里读书写字的,却少有困了累了的时候,所以那边儿的屋子就只做暖客使了,太太心疼儿子,还是让挪了矮榻进来,只是不大用,奶奶到那边儿稍歇歇?”
“这里就很好,我瞧瞧他的书。”苇卿又轻拂着桌案后通顶的填漆楝木大书柜。
“这里还是少的,大爷的书,都在楼上呢,满满几大屋子,打理起来可是繁难呢,下人都怕做这个,大爷也不放心他们,只有我们如萱姑娘……”颜儿立即掩了口:“哦,奶奶您慢慢儿瞧,我去催催她们,这屋子虽是明厅,这会儿也冷飕飕的,看冻坏了。”颜儿没敢正视苇卿纳闷的眼神,急忙出去,正面正碰上翠漪为园中的听闻气冲冲地回来。
三
“这里一冬天也没个鲜亮打眼的装饰,早知道你去叫人挪花,不如趁着天儿好,也挑几盆新鲜品种往这里放些。奶奶偏也喜欢这里,大爷不管这样的小事,正按奶奶的喜好添置才是,去年宫里赏下来几盆金盏玉台就很好,是西洋的品种,别的都是腊月开,偏这种是开春儿才打骨朵……”颜儿正笑着向翠漪分派,却瞧着这丫头气势不对:“哟,姑娘这是怎么了?谁得罪了姑娘不成?”
翠漪气鼓鼓地忍着眼泪说给颜儿听:“我们做错了事,教人评点去也罢了,连累着主子受编排,姨奶奶可管不管?”只顾告状,却没见折屏后的苇卿听着动静走出来。
“姑娘有气只管说,待我替姑娘分辩去就是。”颜儿瞅了瞅书室,拉了手往暖阁里让。
翠漪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数落起来:“方才在园子后门的假山石那儿,听来一车可笑的,当笑话说给姨奶奶听——那日给奶奶送饭晚了的宋得胜家的,出去抱怨我刻薄,我才说了两句就成了恶人,难道由着她们放懒使滑,亏待了奶奶不成?我家小姐在家时哪日受过这个?”苇卿已经探出半个身子,听见说到自己,想扬声止住又怕颜儿笑话,只好停住听她说完。
“管胭脂采买的陈明才家的,看着忠厚,也不是省油的灯,也不知她什么时候上过二门来?把奶奶从头到脚评得那叫一个仔细,也不知府里这等奴才配不配说长道短的。”颜儿示意翠漪轻声,这丫头却没瞧见她的手势。
“还有更该打的呢!大门上回话的张顺儿家的还说,说你们家大爷是条活龙,教我们小姐困住了呢!”
“这话怎么讲?”颜儿有些挂不住脸了。
“下剩的,我都没脸说,姨奶奶自去想吧,反正真真教人气出好歹来!”翠漪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过府这些日子,我们家小姐在你们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老爷太太在家时还夸过两句呢,谁知竟要受群奴才的气?她素来不与人争执,每每教我只管认真做姨奶奶指派的事,不许和人较真,如今竟成这样。”翠漪拿帕子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
丫头一肚子的话正倒腾着,后面新姨太太柳絮儿抱着手炉笑吟吟地溜达进来,后面只跟着个小丫头,听着翠漪一痛气话,不免又好奇起来。
“还有,还有个不知哪位进了宫的姑娘的妈,竟还扯出什么如萱的事来,我就不明白了,与我们无关的事,我也不掺言,就只说前面的,姨奶奶该问问不该?”
“到底谁是谁家的?”柳絮儿瞅着从折屏后踱出来的苇卿,逗趣儿地问。
苇卿本来因为翠漪说着自己的事暗自伤心;却见翠漪气得那个样子,还能把话说得跟蹦豆儿似的,把主子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不免又生出欣慰之心;又怕翠漪这样使性子,让一屋子人脸上过不去,日后吃了亏,担心起来,一时不知如何回话,只勉强福了福身:“姨太太来了。”又赶紧止住翠漪:“婆婆妈妈地絮叨些什么呢?吩咐你的可做了?”
翠漪一见主子也在,惊得“呀”了一声,立刻止住了哭声,又怕原来那一车话全叫人听去了,苇卿生气伤心,又不知那柳姨太太是何性情,恐被笑话,更说新奶奶家人不识理,一时又急又羞,不知如何收场。
颜儿拉着翠漪向柳絮儿道了福,又劝道:“哎呀,偏是翠漪妹妹多心,又是个心直口快的,那些多事儿婆子的话还有个听,都听了去,早被她们烦死了,你还说给奶奶听!”颜儿一面假作嗔怪,说起翠漪不稳重,又转向柳絮儿和苇卿:“姨太太奶奶不知道,当面一套,背地里又一套,她们都是惯了的,快别往心上去,等太太回来,回明了自有说法的。”
苇卿扭身拭了拭眼角的泪,走过来笑着戳翠漪的脑门儿:“这丫头,最是个不省心的!以后要少抱怨,多和姨奶奶,姨太太们学学做事,身正不怕影子斜,把事情做好才是正经,好坏由人去说,可记住了?再不许这样没个深沉,今儿在的都是自家人,还好,若是还有别人,你是为我好却反得罪了人,倒教人替你担心哪!”一番不轻不重的话,既是说给翠漪听,更是说给那两人听,教两人也都不好意思起来,翠漪也低了头站到了一边。
“我们哪能和大奶奶比,大奶奶识文断字,知书达理,我们不过是粗认得几个字,帮太太把家账理得清就不错了。”颜儿笑道。
“姐姐何必这样自谦,如今府里要没有你料理,更不知是怎么个境况呢,焉知姐姐不是大才?”
“大小姐真会说话!我还是来学学你的样儿呢,你反倒说起我们?我知道啦,我是沾了我们颜儿的光呢!是不是?”柳絮儿又俏皮地逗起颜儿来。
“姨太太也拿我取笑!我可不待了,这会儿正好捉那几个疯婆子来出气!”颜儿作出个跃跃欲试的样子把屋里几人都逗笑了。
一屋人正说笑着,忽有小丫头来报,说宫里有公公来传事,吓了颜儿一跳:“主子不在家,什么事传到这儿来了?快请!”
只见一个才十三四岁的小太监,急急地赶来,也不抬头,怯生生道:“不知哪位太太奶奶主事的?我奉曹侍中之命,给府上报个信儿,曹侍中说,嗯,纳兰公子托我带个话儿,原户部侍郎李成凤因私通叛匪,按律革职抄家,通家发配,特来告知府上知会。”
颜儿这才恍然大悟,又是道谢,又是命人打赏,小太监推辞了一会儿,谢过去了。
没等苇卿等问,颜儿便笑道:“奶奶姨太太不知道的,这是外头的事儿,咱们不管的,传蔻儿给外头园子说一声就完了,”又命人去唤蔻儿,转身向翠漪:“好姑娘,别气了啊,这里久不住人,怪冷清的,你先陪奶奶和姨太太往我屋里头坐坐,我这边料理好了就过去。”
其实心疼苇卿等是假,不想让旁人细问如萱的事才是真,颜儿支走了几人,一人细细斟酌如何把喜信儿告诉外头的如萱,一面唏嘘人生曲折,如萱苦痛的命运总算还有个转机,一面也发愁这段往事如何才能有个了局。
四
“咱们府里还有个外园么?”苇卿问柳絮儿。
柳絮儿嘟着嘴:“倒是听说了,太太原不同意建这么个园子的,怕成哥儿走得远了,不听管,可老爷愿意,还拿了体己才造出来,谁也没去过,不知是个什么样,你没准儿还能出去逛逛,我却不知哪年哪月再自由喽。”
“府里不是很好,再置一处园子,不是要金屋藏娇不成?”翠漪立刻生出警惕之心。
“你别胡说,纳兰公子的人品,我在闺阁之中就有耳闻,怎会那样?”
“那他怎么那么不冷不热的?哪像新婚燕尔的呢?”翠漪早就为这个纳闷儿。
“你臊不臊?懂得什么?”苇卿其实也不好受了有些日子,可碍于身份,从不肯示人,听了翠漪的话,又有柳絮儿在场,难免动容,竟恼了。
柳絮儿却不以为然:“你说她做什么?有话就说呗,在心里憋着做什么?”
一行人正要上回廊,苇卿见廊下海棠树下立着箭靶:“上三旗的子弟个个都是骑射功夫了得的,你们家大爷也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