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初识风云

纳兰性德 池舒涵 第1页,共2页

一

从南门的正门洞里,疾驰进一匹快马,马背上的兵卒手举着鸡毛信一路高喊:“急报!”门前的守卫即刻汇成两列,火把犹如两条火龙一路游弋着将人飞送到正殿下的君臣面前。

“报!云南!云南告急!”来人将信呈上来。

曹寅接过来瞥了一眼递上来,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成德,成德顿时会意,扭头与明珠对视,见明珠低头若有所思,成德抿了抿嘴唇。

皇上轻轻叹道:“吴三桂,反了……”随手将信扔在殿前的台阶上,凝眉不语。

索额图大惊失色,上前颤巍巍拾起信稿,借着大殿中的辉煌灯火,眯眼念道:“云南吴三桂杀云南巡抚朱国治,自封总统天下水陆大元帅、兴明讨虏大将军,率众已克云贵两地,又入川鄂,当地官员闻风多降,有不降者亦多战死……”不及念完,手一抖,信又落回地上。此时的索额图,急得面红耳赤,双手高举过头顶又趴地痛哭道:“皇上!皇上啊!当初廷议撤藩之事,老臣就力主三藩不能撤!不能撤呀!撤藩必乱,必乱哪!皇上执意不纳臣的逆耳忠言,如今国库尚未充足,朝廷又已休战多年,吴三桂则蓄谋已久,早就养兵蓄锐等着咱们先出手,好给他送去口实啊!”索额图又一次老泪纵横,只是这回,他是担心着大清的前途。

“好啦!”皇上极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哭诉,“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了,只是没想到这吴三桂的势头还真盛啊,说吧,你们两个,怎么个打法儿?”

摆放大行皇后梓宫的正殿下,片刻的寂静,一片火把上烈焰汇成的云,就着凛冽的寒风,腾腾地跳动。

“明珠!”突然索额图盯着明珠,直指对手的鼻子:“明珠与莫洛等人,纸上谈兵,乱言朝政,挑起如此大祸,其罪当诛!如今战火迫在眉睫,想平复边地乱局,唯有此一计,恳请皇上圣断!”

“说。”皇上像泥人般盯着脚下。

“此事皆是妄议撤藩的乱臣贼子扰乱圣听,罪皆在他们,不如将这些人尽皆处死,再昭告天下,以平藩镇之怨,或可补救。”

明珠听罢,顿时屏住了气,瞪着双眼直勾勾望向皇上,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成德也大吃一惊,这位公子哥儿还从未体会过所谓倾轧和排挤,当然,更从未想过这样的血雨腥风会即将发生在自己的阿玛身上。

“索相总能在紧要关头上给朕出主意,难得啊!”皇上叹了口气,望向成德:“成德啊,朕把你当个事外人,你说说,你怎么看。”

“皇上!”成德撩袍跪在索额图边上,“索相之言不可采信!”

皇上拿眼角看向成德,嘴角露出一丝怪异的微笑:“说吧。”

“大敌当前,理应众志成城,同仇敌忾,方显我大清气象!况且撤藩乃是圣命,天下人共知,若此时匆匆找几个替死鬼,纵是藩镇之乱得平,也有辱皇上英名,岂不为天下人耻笑,边镇乱党更将因此蔑视朝廷,到那时,仍会大举北上,而我朝士气全无,不是坐以待毙吗?因此,索相之计是陷皇上于不义,置大清于水火,万万不可采听,请皇上三思!”

“你是说,若说撤藩之议有误,则应当由朕来担当罪责喽?”皇上轻描淡写地问道。

“这……”成德心直口快,并未想到皇上会多心,一时失语了。

“皇上,”明珠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声来,“臣死不足惜,只是眼下的情势,怕臣去了,仍能立主出战,誓死保国的人便不多了,臣请苟且偷生几日,若臣死在战场,皇上也不必担不义之名,若有幸能看到三藩收服,那时,臣再来领死也会含笑九泉了。”明珠自己都觉不出舌头在打结。

“皇上,纳兰成德也请命投笔从戎,亲赴边地,为国效命!”

皇上半晌不言,来回踱了几步,索额图就拿眼睛一直跟着。

皇上忽然仰天长叹了一声:“索相啊,国丈啊!你臊不臊得慌?这是什么时候?还不忘邀功!身为几世重臣,却在这个紧要关头出此下策,名为忧国忧民,其实是为了一己私怨同室操戈,置社稷于不顾啊!我大清朝廷的颜面呢?你口口声声的赤子忠心呢?”皇上指着身后的正殿:“你,你让那尸骨未寒的心酸哪!你说,朕该如何办你?”

“皇上!老臣冤枉,老臣……”

此时的明珠没有再卖人情,抱着两手静候皇上的发落,他还没有揣摩透皇上的心思。

“皇上,逢皇后娘娘新逝,丧女之痛索相已经承受不起,方才之言未加详虑,不过是一计,虽说荒唐,却也为肺腑之言,倘若知而不言、言有不尽,岂不更是藏奸,再者战事已成,罚罪不如奖功,还请皇上念索相年迈,又有功于朝廷,从轻发落。”倒是成德学着方才阿玛的样儿,做了回好人。

“朕不办你,回去闭门思过吧,想明白了来见朕。”皇上朝索额图摆了摆手。

“谢皇上。”

明珠已跪得腿麻了,天又冷,冻了半宿,成德扶得有些费力。曹寅朝阶下众人一摆手,让出一条路来,索额图落寞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明珠父子垂手肃立在寝殿下,余光瞧着皇上在案前来来回回地踱步。

“看来,让成德说着了,朕不能让天下人耻笑。”皇上拳头攥得紧紧的,“朕欲亲征,你看怎样?”

“不可!”明珠不及皇上说完,立刻打断了皇上的话,“皇上这却不可!太皇太后虽春秋正盛,朝廷上却是不可一日无君啊!况且现今朱氏余孽不肯死心,皇上不可由之死灰复燃,还须坐镇。”

“就知道你又说这话,那依你看,战事该如何布局呢?”

众人沉默了半晌。

“依微臣看,京畿要地,最要加强守卫,巩固民心,不可使四方震动,民心动摇,不如先抓了早先禁在京城之中的吴三桂之子吴应熊,再昭告天下,以彰朝廷必战必胜的决心!”明珠虽对政事研习颇深,战事指挥却不灵通。

“这能值什么?”皇上叹了口气,“你也说说吧。”皇上转向了成德。

“皇上,三藩虽托名前明余孽,却不知前明气数已尽,天不佑之,眼下我军若增兵,则势必增加军耗储备,与富庶的三藩相比,财力上吃些亏,但若打持久战,每年失去朝廷的抚恤,敌军的优势也将不复存在,此乃天之时也;奏折上只提岳州、长沙及云贵等地失守,荆州、武昌、宜昌等战略要地却仍在我清军手中,当地守将不敢与叛军正面应战,恐怕也是担心重地有失,此时若有后备救援,两面夹攻,则战局或可扭转,此乃地之利也;现唯在兵力上,清军嫡系八旗子弟皆远在河北和关外,鞭长莫及,现若选调撤藩意志坚定的老练将领再召关外蒙古旗兵火速增援前线,假以时日,则我军必胜!”成德越说越笃定,竟忘了这是在天子面前,多少该有些收敛。

皇上点点头,又摇头:“哪有那么如意?长线调兵并非易事啊……”皇上噙着泪望向正殿,“今儿不能住下了,传召五品以上的京官明儿一早都到乾清宫议政吧,吴应熊的事明珠你立即去办。”

执事太监上前垫脚凳时,皇上又回头看了一眼留在身后的这座空城,只有正殿里的海灯,微弱地跳动。

太太与位号相等的其他几位命妇刚下了坤宁宫大行皇后灵位侍服的值,领着颀儿往东北角上的延禧宫来。蕙贵人有孕行动不便,便领太皇太后之命留在宫中,听伺候的宫女来报说自家亲戚前来,喜不自胜,让若荟扶着,亲自出来迎接。

“好嫂子,可来了,我正盼着呢!”蕙贵人也不等太太行礼,笑着挽着太太进了延禧宫的正殿。见太太一脸的疑惑,蕙贵人一边往里让,一边解释着:“我原该住在东边配殿里的,可这宫里的正宫主子娘娘位一直空着,皇上忙于政务,也没有册封,如今我……”蕙贵人骄傲地直了直腰,鹅黄嵌金里、满绣紫缎狐皮夹袄已经快被隆起的腹部撑爆了,“呵,蒙皇上恩典,赐了上位的分例,这宫里就只我一人儿了。”

“怪道呢,刚路过那边的钟粹宫,偷偷掀轿帘儿一看,出来进去总不及贵人这里热闹,敢情您这一人儿就远比那些贵主儿都体面了!”太太也是由衷地跟着得意。

“嗨,哪能这么说?这里和苍震门挨得近,执外事的人总出出进进的,显得倒是比别处热闹些,可门里头就大不一样了,这偌大的宫院,只这些奴才伺候,连个说话的都没有。皇上来得少,纵是来了,那是主子,有些体己的也不能提,嫂子你想想,我可寂寞到什么样了?如今皇上开恩,准怀了子嗣的宫嫔家人时常进来探望,我便时时盼嫂子赶紧来。”

若荟从宫人手中接过茶盅,递向太太。

“哟,我们若荟姑娘也出落得比先前更标致了!”太太深知宫里的人,即便是下等的奴才,也远比不沾皇字的体面,便不忘奉承两句,若荟却只浅浅一笑,并不言语,献了茶垂手候在蕙贵人身旁。

太太环顾着屋子里的各色陈设,都是富丽堂皇,再见眼前的这位“候补娘娘”,竟喜极而泣:“这么多日子只听宫里人出去捎信回来,也见不着面,不知贵人起居可安好,如今又得见了,竟是这般气象,真是教人喜欢。”说着举起手中湿漉漉的帕子拭泪。

蕙贵人听太太胡诌出的话,虽能看出真心高兴,却也有做出样子给自己瞧的意思,略略点点头,又见那帕子竟是湿的,两眼却不红不肿,料到定是灵前哭祭时,沾着茶水充样子的,便会意一笑,说给若荟:“再给嫂子换块帕子吧。”

若荟转身去的空儿,偷偷翻了一个白眼儿,取了帕子递给太太身后的颀儿:“姐姐先收着这个吧,这是皇上新赏的暹罗天丝,比外头的略强些。”

蕙贵人知道这俩丫头在明府里都是从小长起来的,自然见面有话,便屏退二人,留太太和自己闲聊起来。

太太唤住颀儿:“你先把那个留下再去。”说着从颀儿手中接过一个黑檀的精致小捧盒递给若荟:“这是前儿成德成亲裕亲王福晋送的簪子,我见着实是件稀罕物件儿,旁人再无福消受,唯有贵人才配戴得了。”

“我说这丫头自打一进门就捧着个什么,原来是这个,嫂子特意多情了,成德不是娶亲了吗,给侄儿媳妇留着不好吗?”说着,命若荟接了过去。

“家里可都好?大哥哥操劳国事,如今听说又兼领了佐领的差事?真是可喜可贺啊!”

“我也是才得着信儿,嗨,我们娘儿们家,也不知什么领不领的,只要人平安,比什么都好。”太太叹了口气。

听着太太这话不像素日里争强好胜时的口气,蕙贵人便猜到,该是明珠在巩华城遭索额图弹劾一事传出来了:“难怪嫂子说这话,廷议大事,早就震动后宫了,听说,先皇后娘娘也因为这事劝过索相了,只是索相不听,前儿竟得罪了皇上,朝也不让上了呢。”

“是啊,皇后娘娘母家本来就势大,索相又是德高望重的。这是不幸薨了,若她家势头还在,真不知现在是个什么结果,想想都后怕……”太太这回是真流下泪来,挡着脸不出声。

“哼,嫂子一向是要强的人,什么时候见您服过软?您这是杞人忧天了,廷议之事本是国家大事,怎能任由势大望重的奴才们左右呢?皇上虽年轻,可是英明神武,雄心勃勃,这撤三藩……”蕙嫔起身,踱到太太身旁,俯身低声道,“是迟早的事!嫂子以为,将我晋升,仅是因为妹妹得宠吗?皇上没有当廷斥责……”用手一指东宫的方向,“已经是给足了面子了,嫂子回去,教大哥哥只管放宽心,只要能耐得住,事后定有大功之赏。”

一番话说得太太宽慰了许多,也像是和这年纪差了一辈的小姑走得更近了:“别说封赏不封赏的话,为皇上为妹妹你,让他赴汤蹈火也再没二话的!”

“正是呢,咱们一门子里的话,您就别老悬着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