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初识风云

纳兰性德 池舒涵 第2页,共2页

这蕙贵人向来会笼络人心,得宠是人皆敬服的,皇上另眼相看更是大有原委,就只替皇上拉拢能臣尽心效命这一条,在皇上心里,她早已是贤内助了。“只说些咱们妇道人家不懂的做什么?我见成德也跟来了的,怎么不见?”

“听说朝廷上大事安排定了,皇上召你哥哥去钦天监验勘,后来又特意命成德也跟了去了,眼下怕是已经到那儿了。”

“原是这样,唉,皇上现在日理万机,竟把自个儿说过的话也都忘了——昨儿皇上来过,特意赏了成德这件鹤氅,说大冷的天儿,穿得太少,冻坏了咱们的才子可了不得。”蕙贵人从雨馨棉床榻的榻头上拿下个鹅黄包袱,掀起一角给太太看。

“哎哟!这是多大的恩典哪!成德若在不知要怎么谢恩呢,奴才先这儿谢过贵人啦!”太太起身福了又福,满脸喜色。

“嫂子说哪里话?快别这么着,这也不过是自家亲戚的心意,只是成德偏不在,倒叫这心意落了空。”

“那就先命人送过去,也不枉皇上的一片苦心,更是咱们纳兰家的荣耀啊。”太太越发不把自己当外人了,蕙贵人略翘了翘嘴角,便传进两个小太监办去了。

皇城外的钦天监衙署,坐落在天安门外东侧,礼部衙门之后,成德平时出入礼部是常事,却从未特地留意过与之一街之隔的钦天监,今日本来又可以大开眼界,可成德心中却总无故掠起一丝隐隐的不安。

一支御舆队伍行至监署门前,早早地停了下来,有一俭事小太监小跑着来到御前:“启禀皇上,大学士索额图已经在衙门口跪了一早上了。”

“他耳目倒是灵通啊,竟然知道朕要来,让他等着吧。”

队伍缓缓过了正门,小行舆中的皇上掀帘瞥了一眼门前恭敬迎驾的索额图:“国丈大人来得早啊!起来说话吧。”队伍却不停,由监中官员人等引领着,接往监院深处的授时厅去。

“谢皇上!”索额图千恩万谢地爬起来,也顾不上整理衣冠,匆匆跟上来回话:“臣有家奴昨日夜观天象,见天微垣闪耀,而亢星晦匿,不知是何意,特地来钦天监拜访监正南怀仁求证,不想皇上圣驾降临,我主万岁!”

“哼哼,”皇上忽觉一阵反胃,知道这是借天象的混话讨喜,隔着轿帘笑道:“索相你变得够快啊,嘴也甜,只是,那蓝眼珠的监正没告诉过你,这天象乃物造之理,非神鬼之力吗?朕不信这些个,朕只信事在人为!”

“皇上英明!”

行至授时厅前,皇上下了舆,一拂袖,众人也都跟上来,见索额图立在原地不动,又高声补了一句:“你也进来吧。”

授时厅是钦天监中制造和存储各类计时器具的地方,前明时只有一处木匠金石工房和一个前厅,厅中也仅陈列些如漏壶、水运浑象及五轮沙漏之类的陈旧器物,说是挥演计时之法的办公场所,倒不如说是个收纳用的库房,后至清时,情景就大不一样了,如今,不但增设了两处工房,连厅也扩建成了纵向延伸的前中后三处,由后往前分门别类陈设着历朝及当朝的各类新鲜计时用具,尤以按西法制造的仪器居多,其形状样貌也多半是金碧辉煌,富贵华丽,初入授时厅,滴答之声便能清脆入耳,再观满室奇玩,直教人爱不释手。

成德一向对新鲜玩意儿好奇,见了这些更觉眼前一亮,一面听着黄发碧眼的比利时国传教士,现朝廷的钦天监监正南怀仁,向皇上一行人一一介绍新制的钟表,一面细细端详当地的一座一人高的精致座钟:宝塔形的钟身,塔顶上嵌以各类珍珠、宝石,又饰以镀金和珐琅彩绘,顶盖上面是描金彩绘花卉图案,正面镶嵌以珠光彩漆表盘的小表,宝塔的屋脊上,饰以镀金龙形,每个塔檐上又悬挂着小铃铛,触碰上去或有微风拂过,丁零作响,宝塔四根梁柱上盘着金龙,梁柱中间是玻璃罩住的钟摆,正有节奏地来回摆动。

一行人正饶有兴致地观赏,忽见一小太监来报:“延禧宫蕙主子吩咐奴才们来送件衣裳,说不教辜负了皇上的天恩。”说着递上来鹅黄包袱。

“嗯?”皇上觉得纳闷儿,略一沉思,才明白这原是蕙贵人私下的主意,点头称道:“好哇,蕙贵人是个识大体的。成德,来试试吧。”

皇上未顾及成德的推脱,亲自将鹤氅披在了成德身上。霎时,授时厅里鸦雀无声,十来双眼睛都盯上来:从肩头向下,由宝蓝底色渐抽色成珍珠白的宫缎鹤氅,明晃晃直垂到脚跟,风领搭肩上嵌金丝的海水江牙熠熠生辉,配上成德面如冠玉,唇若涂朱的模样,真是惊为天人,竟把这一屋子里金碧辉煌的奇珍异宝也比得黯然失色了,不由众臣僚啧啧赞叹,明珠也得意得捻须点头,成德素来爱打扮重形容,见了这样的精致衣裳,自然也是喜不自胜。

索额图一则想借着奉承身边人来讨皇上欢心,二则又想挽回昨夜皇上定的“同室操戈”的罪名,媚笑道:“到底是皇上眼光高,您瞧这斗篷穿着多气派,任谁都抬举起来了。”

“甭找话辙了。朕教你回去想的,你都想明白了?”

“皇上!”索额图总算等到开口的机会了:“皇上英明!三藩着实可恶,其实老臣也早有议剿的意思,只是考虑我北方骑兵长途奔袭,势必劳苦,于战不利,况且南方地形复杂,几处重要城池尤其易守难攻,不益骑兵作战。”

“您想了一宿,就为说这个?”明珠深知眼下皇上最需要的是建议和办法,而不是如此出难题,又有些作壁上观的快意。

索额图乜斜一眼哼道:“老夫还没说完!皇上,南方人口密集,若能利用这一点,使计激起民愤,老百姓不顺从,三藩就会被惹怒,势必也对当地老百姓下手,几番来往耗尽其锐气,使三藩困在当地,寸步难行,再在其势力外围层层围住,如困瓮中之鳖,待其粮草不济,我军一举攻之,则战胜有望。”

“嗯,为了笼络人心,可对当地百姓多加抚恤,分发钱粮。”明珠听着有理,也附和起来。

“不!依奴才之见,非但不能抚恤,必要时,命朝廷兵士装扮成三藩的人,多加袭扰,做些大响动,使民怨沸腾,都冲着三藩去,那时,朝廷更可以坐收渔利啊。”

“啧……”皇上的态度不很明朗,这让成德有些寒心。

“皇上!”厅下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惊了一屋子人。

“启禀皇上,建宁公主求见!”

皇上一皱眉:“唉,还是没躲过去,请进来吧。”

话音未落,一个头发散乱、满脸泪痕的中年女子不顾拦阻,像头受惊的母兽般冲了进来,抱住皇上双腿嘶喊道:“皇上!额驸十几年在京中,他父亲在外做的事他能知道什么?额驸他冤枉啊!几个孩子是我的命啊,要是他们也没了,我也活不下去了,要杀就把我也拉去砍了吧!”

被摇晃得不耐烦,皇上也有些心虚,嗔道:“姑姑你快起来,这成何体统,快起来,你看你成什么样子了?”原以为吴应熊的事先斩后奏,再请太皇太后出面抚恤这个庶出的公主,没有不完的事,他未料到建宁公主能找到他的行踪,还不顾体面这般撒泼。

这建宁公主原是庶妃之女,身份不比嫡女,故而给其个“和硕”的虚名,下嫁给吴三桂之子吴应熊,借公主的身份拴住了盛势时的平西王,如今清廷要拿吴应熊父子们祭旗,一向逆来顺受的建宁公主也疯了,也不知什么叫虚与委蛇,更无人在身后出谋划策,打听着皇上的落脚之处便直愣愣闹将起来,众人都面面相觑,等着看英明神武的皇上如何处置自己的家事。

“谁让咱们是帝王之家哪?姑姑你这也是为平叛立功啊,啊?朝廷不会亏待你!既然是叛贼,按律满门抄斩也是天经地义,谁让他们姓吴的?”

“不,皇上,我要我丈夫,我要我的儿子们哪!世玢连奶都没有断哪,他犯了哪条王法啊?”公主死命抱住皇上,用力地摇头,嘶喊声叫得人头皮发麻。

成德困惑地看向明珠:“阿玛,原议的不是只处死吴应熊一人,怎么还要连小孩子也捎上了?”

“不懂少问,还不往后站!”明珠低声斥道。

“姑姑啊,姑姑!”皇上厉声喝令也没能让公主的哭声停下来,小太监们七手八脚上来拦阻却一时拉不动,授时厅里乱作一团。

“皇上!”成德冲上来,“皇上,请手下留情,萌童无罪啊,况且孩子身上还淌着爱新觉罗氏的血,常言说虎毒不食子,宣战本就是向民众宣示我大清是替天行道,皇上若连亲情也置之不顾,恐怕世人指责您残暴无道啊?”

“成德!”明珠一声断喝:“皇上,犬子无知,冲撞皇上,请皇上恕罪!”明珠跪地磕头如捣蒜。

众人好不容易拉开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可怜女人。

“成德啊,你是真能管闲事,”皇上口气有些松动,“说起来,那些孩子也还真算是替大清作了牺牲啊。”

“皇上,”索额图眼珠转了转,“斩草须除根哪,皇上可记得年前,前明余孽朱三太子行刺一事?”一番话又让皇上不禁打了个寒战。

“先伺候建宁公主回宫吧。”

“皇上!皇上您再想想,杀人容易,起死回生可是不能了!求皇上看在为人父母舐犊情深的份儿上,给几个孩子留下条活路吧。”

公主奋力挣开旁人又跪倒在皇上膝前,连连磕头,直见额头上殷红的血流下来,沾得青石地板上洇湿一片。

“是啊,成德说得对,朕能让人死,却不能让那死了的活啊!”皇上想到了坤宁宫中皇后留下的正嗷嗷待哺的皇子,“行了,就这么办吧,留下几个孩子,但吴应熊是他爹害死的,朕救不了。”

公主已经哭得有气无力,呆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公主殿下,我看您还是快到菜市口看看吧,去晚了,怕连最后一面也见不着了。”明珠无奈也劝道。

几乎不省人事的建宁公主终于被宫人架出去了。

“皇上可接着往司天台巡幸?”南怀仁前面引路。

扫了兴致的皇上默默不语出了授时厅。

“哪有心思再逛了,回吧。”皇上带领众人边议着战事,边径自往来时路去,留成德堆坐在原地。

司天台下,成德仰望着高耸入云的几百级台阶,百感交集。

踏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拾阶而上,成德眼前仿佛见了那淋漓的鲜血和如火如荼的战场,心里一阵翻腾,远处又依稀传来自鸣钟金属的报时声,不由吟道:“珰珰丁丁,铮铮。随烟高下,从风飘零……”

御赐的鹤氅太长,上阶时绊了成德一下,衣角被成德踩到,那领口的结便松了,氅衣从肩头滑了下来,成德却只瞥了一眼,未俯身去拾,迈步上台继续念着:“盖如龙吟寂而虎啸旋起,猿啼息而鸡号迭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