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成德随蔻儿急急从礼学馆中出来,边走边听蔻儿带回来的消息。
“是我托东府里东角门上的陈婆子打听着的,她娘家侄子管着给京城几个新贵府里送新鲜奶子,其中就有下斜街的户部侍郎家,她说的这些应该不会错。”蔻儿上气不接下气地把探听到的如萱的消息告诉成德。
“如萱……”成德朝牌坊座上呆坐下去,半天说不出话,眉头压得双眼睁不开,不等蔻儿说完,已是泣不成声。半晌,腾地站起来,狠命一甩辫子道:“你去!去给她带个话——”成德哽咽着,死死攥着蔻儿的手:“就说,就说,唉,让她等着我,就这几天,就几天,我好歹救她出来!”转身回馆中马厩提了马,撇下蔻儿直奔兵部衙门而去。
二
这日宫中下早朝,几个品阶相当的大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无非都是议论近日来,明珠所提撤藩一事。被众人冷落是明珠从政以来从未有过的境遇,除了户部尚书米思翰和刑部尚书莫洛还拿出一些对自己有利的主撤理由外,连一向巴结的几个明府门客出身的“自己人”都掩口不置可否,这让明珠多少有些心虚了。面对朝上绝口不表态,下朝又寒暄客气的小字辈政客,明珠还是回以皮笑肉不笑,只是笑时嘴角抿得太紧,唇上的两撇胡子快凑成了一条线。
“大司马,哈哈哈!”梁清标大笑着,从后面踱上来,伸手拍了拍明珠:“司马公弦张得太紧,也需谨防后面的冷箭哪!”
“哦,梁大人!我明珠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要顾的岂止是冷箭哪,梁大人要说些什么,只管道来,看能奈我何?”明珠侧目瞧着梁清标,等着他的下文。
“呃,哈哈,也不值什么,司马公不必介怀,”梁清标向来是个仗义又达观的人,凡事心中有杆秤,但不触及道义底线时,却也懒得出面,先前与明珠的交情本不深厚,只是官场平常的礼尚往来而已,此番明珠调任后,竟将撤藩的事当作第一把火烧起来,廷上条理清晰,慷慨陈词,丝毫看不出为一己私利的意思,着实让人平生几分敬仰,只是身为汉人的梁清标,平素与汉家白衣同乡们走得近,自己又是身处明清两朝的仕子,颇有些“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的意思,也正因他有才却不好用,朝廷只说是未用对地方,便将其一直在几个官职中调来调去。
此时,梁清标得意地瞧着明珠,神神秘秘递给明珠一个折子,“您这交椅还没坐热,已经有人给您泼冷水啦!嗯?”说完,又大笑着去了。
明珠不解,打开一看,不由怒气上升,咬着牙退了班。
三
这日是太太的生日,府里却没有太张扬,和往常一样,进出来往的都是办常例的杂役,成德比往常起得更早,给太太道过贺便请命独自步行往明府后街的广化寺来为额娘祈福。一来两地距离着实近,不便备马折腾,二来也是孝心使然,三来,一路行来,心里仍旧系着那人放不下,俗语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办法已然想了并照样做了,下剩的,还要祈求佛祖护佑那可怜女孩儿这几日少受那恶人的欺凌。本是顺顺当当的几步路,不想回来却又生了一场气。
原来,从寺里回来,走东府后面的便道近些,这街道虽也是通衢,但因为道对面只是些中等人家,不似明府这般人繁马喧,平时少有人行,所以一向僻静。不想此时,却远远传来一阵“噼啪”响声,又有人喝骂,近瞧不由成德怒火中烧,竟是蔻儿被安管家领人按在东府后门前举杖责打,嘴里堵着抹布,呜呜地哭着。
“住手!”成德高喝一声:“你们吃了豹子胆,竟打我的人!”说着恶狠狠夺过其中一个小厮手中的板子,又一把扯下蔻儿嘴里的抹布,问道:“怎么回事?”
蔻儿早已憋得不成人形,哇的一声嚎了出来,话也说不成句:“大爷,啊……啊……他们都……都知道了……啊……要打死我……”
“行了,谁要打死你啊?”成德气不打一处来追问道。
安仁行了礼,起身抱着膀子,阴阳怪气道:“我说大爷,不是奴才们自作主张动的手,这小子得罪的是太太,咱们是奉命行事。”
“太太?太太跟他过不去做什么?今儿是太太的好日子,多大的事这么不施恩?这又是谁鼓捣得额娘生闲气?”
“哎哟我说哥儿哎!您的人出了事儿,您还不赶紧给自己寻个退身步儿?仔细回头太太再拿问你哟!来,你们接着来……”安仁一挥袖子又令道,那一个小厮手中仍有板子的便又举起来。
“你们敢!”成德吼道,“我这就去回太太,谁要是再敢动他一下,小心脑袋!”说完一把将板子在门前的石头狮子座下敲成两断。
成德大步流星直奔后院,一路嚷着:“就是平日里太宽了,竟成了你们的天下,明儿连我也不敢待了!”
一脚踏进正房,却见太太正冷眼瞧着自己,像早知道是这副情形一般,颜儿颀儿分列两边,低头不语,不由成德敛声屏气起来。
“你嚷什么?”太太搓着手里的念珠,慢条斯理问道。
“额娘,儿子刚为额娘祈福回来,却见他们几个下人在后门前发狠,打死儿子的一个奴才不要紧,竟搅得太太千秋也不得好过,不由动气。”
“哼,你拿好听话填补谁呢?”太太嗤之以鼻。
“额娘……”成德听出太太是话里有话,说不定真应了安仁那番提醒,可想着门外蔻儿那副惨相,不由顶着太太的雷,辩道:“那奴才纵有百般不是,伺候儿子一场,有话也只好问着的,哪有那个打法儿?额娘恨儿子有错处,只管责罚儿子就是了,也让儿子明白明白,倘若真把奴才打个好歹,传出去府里也不好看,请额娘三思!”说着“咕咚”一声跪下,等着太太发落。
“你多成啊!敢作敢当啊,我都敬服了!怨不得奴才都跟你一条藤儿,连我也不放在眼里。”
“额娘不是多心了?哪有奴才敢不把太太放在眼里的,都是怕您罢了,额娘,您先放了他吧,什么罪过儿子领。”
“你别管我叫额娘!”太太一声断喝,“你眼里还有额娘?!你跟你阿玛一个鼻子眼儿出气,修外宅这样的大事都瞒我瞒得死死的,”太太下意识瞟了里屋一眼,“有你阿玛撑腰,这也就罢了,我问你,这些书稿都是哪来的?”说着,抬手指着角桌上的一摞新书稿给成德看。
成德上前看去,顿时一惊,那是前儿如萱托蔻儿传出来的,自己还没有细看,怎么就到了太太手里,不由怒向颜儿,颜儿也瞪大眼睛看着成德,木木地摇头。
“儿子错了。是儿子的主意,蔻儿奴才不敢不依,额娘请先放了他吧,儿子还有话说。”
太太犹豫片刻,挥手向颀儿,丫头领了命,转身去了。
“你倒聪明,也知道是奴才替你受罚?都给了你个颜儿,你还有什么不足?!儿啊,她现在是人家媳妇,你阿玛最近又和那小子犯些个毛病,咱们就别跟这儿添乱了,啊?”太太下座,拍着成德前胸。
“额娘!”成德差点吼出来,“如萱一个本本分分的女孩子家,在咱们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竟被李成凤般的粗人那样作践?额娘吃斋念佛,怎能眼见这等事?从前儿子小,不懂事,让额娘操心,就连换她出去,我知道,也多半是因为我的缘故,可如今儿子懂事了,难道还分不清对错?儿子私自联络她出逃是不对……”
“什么?你还?唉!”太太已经气到顶了,听了这还未知的底细,更是失语。
成德也后悔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可已无可挽回,与其苦苦哀求,不如索性表明态度,破釜沉舟:“可总比葬身在李家的好啊,慢说儿子私心里已暗下蓝桥之约,断不可失信于心,就是独独为那样的一个人,也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别的事额娘打得骂得,此事额娘既已知晓,儿子也知讨饶无益,今日额娘若一并发狠,也拉出去杖毙,儿子无话可说,若还有一口气,”成德迟疑片刻,“额娘就当没有这个儿子吧。”
“你!”太太几乎昏厥过去。
“成德说得对。”明珠从内室里背手踱出来,关键时刻这个人总是要出头的,在家里,他扮演的是个和事佬:“是非恩仇还是要分的,短了人家的要还,欠我的也要讨回来,成德年轻气盛,阿玛不怪你,你也别气你额娘了。”
听老爷是这个意思,太太才缓和了些:“她好歹也是咱们府里出去的,她受委屈就是往咱们脸上扬灰,咱们当然不能袖手旁观,只是也要有个像样的管法。儿啊,你听额娘的话,先应了这桩,如萱丫头那边的事,额娘跟你阿玛给你出气”说着,太太压着火从那摞书稿下,抽出一个烫金的大红喜帖:“额娘跟你阿玛都见过了,模样儿可好呢,八字也合得天衣无缝,我儿肯定喜欢。”听说成德连出逃的主意都想过了,太太更加坚定要绑住这个心高志远的儿子了。
“这?”
“你都快二十岁了,也该玩够了,额娘的话再不愿听,额娘也无法,从今往后,额娘也不管你,只交给你这个媳妇,你可满意了吧?”太太又想起:“有家有业的,外头也再传不出不好的来了,额娘也能放些心,啊?”
“可是,如萱她?”成德又转向明珠:“阿玛,您答应能救她的!”
“我说过!可没说由着你胡来啊!”明珠也有点生气了:“偏只没有坐实的罪名,他现在已升到五品了,小子,弄他还费点事儿了呢。”
“先甭管他几品,咱们先办咱们的,儿啊,我们都答应你了,你也答应我们,听话,啊?”太太又把狠话坐实:“要是你不点头,我们也无法了,老爷说呢?”
成德怔怔地望着明珠,等着这个向来和善的父亲给自己一个希望。
明珠果然给了儿子一个微笑:“就是没有这事儿,你也该是个当阿玛的了,办吧。”
成德仿佛被电光火石击中一般,愣住了许久。
四
新房被设在东府偏院里,在正房的西南角,那是十九年前,成德出生的地方。
准备婚期整整几天,从早到晚身旁都有几个男女仆从跟着,说是为了当新郎的体面,可客人面前这些人丁都躲着,一到了后堂无人时,便又都聚拢来,成德暗自嘲笑太太:急着防我什么?还没到我的正日子呢!
此时的成德已被逼到没有退路,与父母约下,二月初二即为吉日,成德顺从成亲,下剩外头的事明珠来办,可是这些天来成德未听见一丝动静,这是早就料到的,可成德并不着急,像是心里已悠悠张起了帆,只等着有阵风吹来,随时便能顺利起航。只是蔻儿被打得不轻,成德讨了太太示下,扔到东府后角门的更房里养伤,成德自己身边连个体己人也没有了。
五
清早起来时,成德往后角门探望蔻儿,两人有说有笑谈讲了半日,颜儿着人来催才起身回东府来领太太命,到门口还不忘嘱咐:“我先去了,记住了,三声。”
“嗯,知道了,爷放心。”
六
任凭安仁领着小厮们满园子吆喝演习,成德照常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安静地翻看新誊抄的杂识手稿。
东府里越来越喧闹的喜乐声,搅得成德的心绪有些烦躁了,他担心夜深了这鼓乐和笑语声让自己听不到三更的梆响,不时问着身边人:“什么时辰了?”倒叫来人以为,是这新郎官等不及行礼,嬉笑不已。
七
偏院的洞房里,只剩下近侍女仆为新人行最后的合卺礼,按说,依满人的规矩,本没有这个礼,只因新娘是个汉军镶白旗人家的女儿,成德又向来对汉人的新奇玩意儿爱不释手,因此,太太便作主,由四个家丁兴旺的满人婆子引领着四个丫头行汉人娶亲时入洞房的礼,一来娘家脸面上光辉,二来太太要强的心也被成德的硬骨头磨得软了,也知道儿大不由娘的道理,便多少想着讨好了。颜儿是侍妾,不便在这场合里,便奉命独自守在晓梦斋,颀儿是太太那边的人,要随身侍奉,也不好跟了来,太太就嘱咐领头的那名喜婆多上些心,不许出什么纰漏,婆子们也谨小慎微,一桩桩一项项按部就班:
“称心如意”——一个喜婆唱道,跟着的丫头便递上系着喜花的紫檀秤杆来,递到成德手里,成德木木地不动,喜婆就扶了成德的手,挑起了新娘的喜帕。
“百年好合”——丫头送上合卺杯,喜婆亲手端上来,塞进成德手里,又把两人的手臂挽在一起,硬抬起来,杯沿触了唇边儿便算成了。
“永结同心”——又一个喜婆笑着上前来,扯过成德和新娘的袍服下摆,要打结系在一起,成德坐得远,喜婆就拽了一下,成德一心都在等外头,那婆子只好示意丫头扶起新娘,往成德身边挨了挨,婆子乐呵呵地把结打了结实。
“大爷,大爷!”蔻儿踉踉跄跄冲开拦在面前的丫头们,大声嚷着“如萱,如萱姐姐……”
喜婆子们都上前拦住:“哎?哎?这么大的小子还能进洞房?找打呢?出去!”
见是蔻儿,成德忽地站起身便往外冲,袍子仍被系着的新娘“哎哟”一声,娇小的身子被狠命一扯,一个趔趄栽到成德身上,抬手又把一个丫头手里的喜果盘子打翻,喜果子洒了一地。成德也慌了,边扶住新娘,边伸手扯袍子,一面喝问道:“怎么回事?你?!”此刻的蔻儿本应在后角门的更房里等自己,这一幕出乎成德的意料。
“如萱姐姐,奔花厅去了,说有要紧的回老爷,不说怕再也说不得了,奴才也不明白,也没拦住,还有小英,和如萱姐姐一块儿来的,爷要不去见见?”蔻儿身上的伤还没痊愈,又挣了命地往偏院里赶,急得满头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