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放眼前程

纳兰性德 池舒涵 第1页,共2页

一

晓梦斋门外,台阶上已积了厚厚的雪,成德走得急,两旁清雪的老婆子问好也听不见,踩着一路清脆的“咯吱”声朝东府来。

“儿子给阿玛额娘请安,给阿玛道喜!”

“这么早就跑过来,早饭颜儿伺候吃了没有?”一屋子奴才正收拾早膳的残羹,明珠则与太太议事。

“奴才回说阿玛昨儿就回来住了,因夜已深了,就没过来打扰,一早儿便赶过来请安,故没得吃。”

“这怎么行呢,颀儿,让他们把方才的酥酪奶茶先热一碗来,要再熬得浓浓的才好。今儿的茶果子也好,奶糕糯糯的,我不喜欢,成德必定是爱吃的,让他们再备些,快点儿。”太太拉过成德,按坐在自己身旁,“来,我的儿,刚才额娘正和你阿玛商量你的事儿呢,你来了,也听听。”休养了数月,太太气色好多了,近日明珠疲于应付外头的事,难得回府小住,又为家事相互商议,太太心情自然大好。

“他的事也不忙说,成德啊,”明珠捋着胡子,“阿玛先问问你的主意,你在国子监,整日埋头经史,得徐先生照应,又每每得以偷懒,外头的事,你可曾上心哪?”

“老爷才回来,又拿他作法了,他一个小孩子家,能知道外头什么事?我身上不好,他能时时守着尽心服侍,已经是难得的了,你又这样难为他。”

未几,颀儿端上来热腾腾的奶茶伺候成德吃,成德双手垫着帕子接过来,呷了一口。

明珠转向太太:“唉,太太怎么又这么护起小来?刚才还说他年纪不小,该议婚了呢。”

成德一勺奶茶刚入口,又是烫,又是惊,手腕子抖得差点摔了茶碗。

“额娘,这,这是从何说起啊?”成德有点慌张,原本如意算盘打得好,趁着父母都在,又都欢喜着,想把建外园的事情定下来,这样一来,如何再逃出去呢,还不长远地拴在这里?况且如萱的影子无时无刻不在心里,成德眼中连颜儿都放不下,哪就议起这档事来了?想到这里,成德也顾不得父母嫌任性了:“额娘身上才大好了,往日府里的事还操不过来心,哪里还顾得上儿子这等事?况且眼下还有外头园子一件,都凑起来额娘一人如何吃得消?万万不成的!”说着,眼转向明珠,看明珠的意思。

太太:“少混说了,越发像你那阿玛,嘴甜会哄人了,可额娘爱听,只是你假惺惺的让额娘看不惯。园子里头什么事儿,许是颜儿伺候得不好?”

正说着,颀儿进来传话说颜儿来回,“大爷走得急,衣裳穿得少,怕回去冻着,来送件大氅。”

“看看,做得也不错的,她也没吃饭吧,你带她下去吃了再上来。”

“太太,不是西园子,是,”成德望了明珠一眼,“嗯,儿子想,在外头另辟一处……”

明珠恍然:“哦,他不说,我倒忘了,前儿说起过的,孩子大了,交人会友的,总在咱们跟前不大妥当,而且府里又常有朝廷的人事往来,与那些白身的走得太近更不好,你帮他筹算筹算,另辟一处也使得。”成德听了才放下心来。

“老爷这话糊涂,他能有多大?竟想着插上翅膀飞了?”

“额娘!您到底是嫌我长得太快还是太慢啊?建个园子总比筹划儿子的终身大事来得便宜的嘛。”成德拿出小儿女的姿态,从来在太太欢喜时,在面前撒个娇,什么事没有不准的,谁知这次却不灵了。

“油瓶倒了都不扶的爷们儿家,你哪里知道,建个园子那么简单?又要买地,又要置办东西人丁,费时不算,白花花的银子不知每天要往外流多少!”太太甩开成德扭在胳膊上的手,又对明珠发牢骚:“老爷如今又不比先前了,先前在都察院,好歹还有个零用的进饷,一家子大小吃喝人来送往也才勉强支撑,如今却调到那冷衙门里去,可说呢,谁能花多少闲钱往兵部里头送的?可知是源头断了一处,净指望着一年一千两还不到的俸禄给他造园子?亏你们爷们儿还做梦呢!”

“你看你,我不过只说了一句,你就扯出这么一堆,银子嘛,总还是有法子的,再说这些年,家里头买房子置地的事儿也不少,前儿王顺儿死,你不是还赏他家里头的三百两银子置产业吗,怎么往自己儿子身上使反算计起来?”明珠玩弄着右手拇指上的扳指儿,胸有成竹,成德也跟着得意起来。

“呵呵?老爷说是不管家里头事的,心里可是明镜儿似的呢!”太太一扭身儿,“老爷见天儿往外头去,家里头一刻也不着闲,为他开心,已收拾出西边园子,好在在眼皮子底下,时时还能照应着,如今老爷又调唆着远走,你们爷们儿这是要我一人儿过哪?”说着太太红了眼圈儿。

“额娘!儿子出去就不是您儿子啦?您说话就不听啦?”成德摇晃着太太,快晃零碎了。

“说出大天来,我也不依!”太太愤愤地说。

“你!唉,妇人之见。”明珠也愤愤嘀咕了一句,拂袖出门。

成德平生第一次见父母不快至此,一面哄额娘:“老爷去了,怕更不愿回来了,额娘也要保重才是,儿子去看看,啊!”一面也跟了出去。

“你甭哄他开心,我是一个钱也没有的!”成德走出门都听得见太太在堂屋里的吼声。

堂屋里,颜儿奉命进来回太太的问话:“瞧见老爷去哪儿了?又到那小蹄子屋里去了?”

“并不曾去,奴才刚正和大爷打了个擦肩,朝外书房里去了。”

太太:“看看,男人,无非就是这样,说喜欢,不过图个新鲜,老的小的都一样,我这主意再是不错的,当初你们还替我担心,哼。”

往外书房的甬路两旁,落满积雪的柳树枝丫随风阵阵抖下碎银细絮般的星点,落在父子二人的暖帽上。两人一前一后缓缓走着。

“闷着做什么?你文笔素来有些微名,念几句吧。”明珠令道。

“这?”成德被问得一愣,不知明珠何意,只信口念道:“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

“呵呵,”明珠的干笑打断了成德的思绪,“成德啊,少年不知愁滋味,说的就是你啊!你们这辈生得好啊,未见过战场血雨腥风,未经过官场暗流涌动,只知风花雪月,自得其乐而已,如此还不足,以为非要说愁道恨,方显深沉。”

“是,儿子见识浅,只晓得东施效颦。”

“不然。听听你的句子,我心情反倒好了。”

“儿子知道阿玛不是真与额娘动气,只是操心外头的事,又没个商量的人。”

“哦?你倒说说看,我想些什么?”

“阿玛自新拜了兵部的职,一直住在外头,一日也不曾在家里待,可知是遇着繁难了。”

“哼,你方才不还向阿玛道贺吗?我哪有什么繁难呢?”

“不然。儿子道喜,并非仅为一官一职的迁擢变动,但确是出于真心。”

“怎么讲?”

成德略顿一顿:“论私利,于家于已,兵部之职虽也高居一品,可正如额娘所说,进饷却远不及先前,调用钱粮又要掣肘于内廷,言路更不及先前来得通达,再一则,阿玛是大学士出身,统领兵部,恐有那些行伍出身的人背地里指手画脚。”

明珠点点头,愁容更重了,他心里还有更严重的一层顾虑没有被点破。

“但于公则有大利!”成德一心想着宽父亲的心,也将调任之事前思后想过,“阿玛任上恪尽职守,尽人皆知,此次调任,想必皇上心中另有他谋,说不定,有重任要阿玛担当呢!何况,大丈夫处世,功名为先,旁人有扶助圣上剪除鳌拜一党之功,凭阿玛的才学与胆识,不是正缺少一个荡平四海保天下太平的机会吗?方才在上房,儿子给阿玛道喜,正在于此。”

“机会?儿啊,你年轻气盛,看事难免过于乐观哪!来,你说说,这是个什么样的机会?”

“这?”成德其实心中早有想法,只是要细说到各人处,还怕有些孩子气,未敢妄言,眼下阿玛问起,便索性倒豆儿似的说出来。

“正如阿玛所说,儿子虽无福经历纳兰家族从龙入关时,跟随先祖高皇帝驰骋疆场金戈铁马的场面,但既然是开天辟地的故事,儿子自然不敢充耳不闻,如今,我大清虽龙御天下,俯视四海,却仍有几大隐患,想必朝廷、皇上,也时时为之忧心忡忡吧。”

“接着说。”明珠攥拳蹭了一下鼻尖,听成德娓娓道来。

“想我满人,自统御这万里江山以来,满汉不通,这中原大地,幅员辽阔,眼下的平西、平南、靖南几大藩镇,地处边远,我清民鞭长莫及,为抚慰民心,才不得已重用了那几个汉臣,又赐他们掌控当地军队、税赋的大权,可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天长日久,贪欲自然也盛,又加之是降臣,焉知不生变节之心?况且,朝廷还要每年另外恩赐财物,国库又多了一重负担,这样看来,虽托封疆之名,哪还算朝廷的心腹,分明就是心腹大患!朝廷必除之而后快,只是,如何除,是文是武,何时除,今日还是明朝,儿子还看不出来罢了。如今阿玛当了兵部的职,那建功立业的机会不是指日可待吗?”

“你小子,倒是和皇上想到一块儿去了。徐先生每每提起你,也要说你料事必中,不知会不会应了你的话啊!”瞧着眼前的少年,与那金銮殿上端坐的,是一般大小的孩子,说话行事竟也是一般的井井有条,胸怀大志,明珠不免欣慰起来,暂且把自己为难的处境忘了。

“先生在阿玛面前只是客气罢了,儿子也不过是小儿戏言,阿玛莫当真。”

“我先前还担心你只知读死书,成了个呆子了,嗯,不错,不错啊!”

父子二人边聊边走,不觉已进了外书房,明珠笑着,从百宝架上的一本书中抽出银票来:“东直门外有一处名唤规宝号的钱庄,也是咱家的产业,你有用钱的地方,只管去支来用。”

成德接过来,见票上落款自己并不熟识,正待问时,明珠忽然想起来:“哎!别告诉你额娘。”

成德坏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