颀儿脸一红,深知自己失了口,只是平日也不是没这么叫过,怎么今儿突然这样较起真儿来,正不知如何收拾局面,又是颜儿出来打圆场:“太太,老爷外头事多,还头一件惦记着太太,可知太太是福禄双全的人物,这病倒正经让咱们太太好好歇一阵子呢。”
颀儿见太太愠色渐消,也忙笑道:“正是呢,可不是福禄双全嘛,奴才生来笨,回个话也不拣要紧的说,白惹太太生气,还请太太听了喜信儿再责罚奴才也不迟:方才连喜儿进来传话,头一件便是喜——咱们家老爷调任兵部尚书了!忙的正是这个。”
“哦?”太太坐直了身子,想了想,又萎靡下去,“算得什么喜?我知道了,向老爷道喜,请老爷宽心,家里的事不劳老爷操心了,去回吧。”
颀儿看了颜儿一眼,讪讪地去了。
太太重重叹了口气,唤过颜儿,抚着手道:“你母家于咱们府上也是忠心耿耿几十年,虽都早已去了,可还是把你留下了。自刚记事儿就跟着我,我也知道你的秉性,伺候得虽好,我却连个像样的名儿也没给你起,你不说,可你的心思太太还是知道的,成哥儿那边没个可心的也着实不像样,从今儿起,你就跟着你大爷吧,起居冷暖你要更用心才是。”
说话间,成德已捧着药碗回来了,欠身坐在床边,吹药要喂,太太却不接,倒抬手摸着成德的脸:“瞧这小脸儿,都长胡茬儿了,是个大孩子了。”又拉着颜儿对成德道:“儿也知道,这是额娘身边最得力的人了,赏了你吧,阖府里,再没有比她更尽心的了,你要好生用,好歹别亏待了她,她和如萱丫头好,你善待她,也就不罔那丫头从前伺候你一场了,嗯?”
成德先是一愣,明知说“赏”,意思就是把人放在屋里了,竟比如萱去前还要亲近些,想着被送出去的还不知是死是活,这边又要应承乱点鸳鸯谱的额娘,方才面露不悦已惹恼了她,加之又有病在身,更不好顶撞落个不孝的骂名,想着做人是如此之难,成德捧碗的双手不由无声颤抖,眼泪不由自主又掉下来,成德紧咬着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谢过额娘。”又向颜儿俯身道:“颜儿姐姐!”
六
成德又一次看到如萱一人孤零零站在高冈上,身边是一片片火红的秋叶在风中飒飒作响,如萱一直望着远方,目不转睛,淡淡地笑着,听到成德唤,只轻轻转过头,又不回话……
成德觉得嗓子喊得快裂开了,最后大喝一声如萱的名字,睁开眼,见的却是颜儿披着上衣正推自己——原来又是做梦。
“大爷可醒了,许是渴了,喝口茶吧。”颜儿贴心地递上从茶炉子上刚取下来的热茶。
“是你,对了,我竟忘了。”成德披衣坐起来,有体贴的大丫头贴身这样伺候,已经是年幼时的记忆了,成德有些不习惯,“夜还长着,我略坐坐再睡,姐姐先去吧。”
颜儿迟疑了一下,搬过来脚凳儿,坐在成德床边,仰头瞧着成德。
“大冷天儿的,仔细那下面凉,坐出病来。”成德和眼前人好像只能说些不咸不淡的话,就像从前一样。
“大爷不用管我,只瞧瞧自个儿吧。”颜儿不求别的,只愿成德能说说话,没人的时候,哪怕发发火,出出气也好,总想方设法哄他,“这些日子,太太身上好得这么快,大爷的气色却一天差似一天,可知是累坏了,大爷还不好生调养?”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心里闷闷的,头一挨枕头,人就又精神了,好不容易睡了,却又好像想这想那的。”
“总不过是从前的事吧?依我说,她不过是嫁人,以后咱们是亲戚,早晚有再见的时候……”
颜儿本想掏心掏肺地劝说成德,不想成德却不把她当知己:“姐姐想哪儿去了。”也不顾颜儿劝阻,翻身趿了鞋,便往书房里去,“左右也是睡不着,姐姐也别搅我了,我看会儿书,一个人静静。”留颜儿一人怔怔在原地默默拭泪。
“而今才道当时错……”成德自己研开的墨,颇不均匀,字迹深深浅浅,搅得心绪也起起浮浮。成德写不下去了,推开纸笔,随手翻看书案左上角的一摞稿纸,那是她的字迹:“白樱桃,生京师西山中,微酸,不及朱樱之甘硕。”字迹到此为止。成德已经记不清她走后,自己背人处流了多少次泪,有时,是脑子里根本什么都来不及想,泪水就不由自主地往下淌。和如萱有关的东西,已经都被有心的颜儿趁成德不在时,以太太的名义命人收拾干净了,只这些手稿还在,成德将已浸满泪痕的皱皱的纸按在胸口,紧闭上已经哭疼了的双眼,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就这样,半梦半醒地熬了一夜。
七
“大爷起了么?”蔻儿在窗下唤。
成德比里面的丫头们听得都真,一激灵醒了,眼睑红肿得像桃一样,哑着嗓子应了声:“进来候着吧。”蔻儿闻命麻溜地进来了。
已有小丫头端着脸盆手巾伺候洗漱,蔻儿跟前跟后地拿各种好听的话溜着边儿:“爷这些日子没去监里,那帮少爷都想您了呢!又听说表姑娘刚进了宫就封了常在,都嚷嚷着要给大爷道贺呢!”其实哪里是“听说”,又是“听”哪个说?无非是蔻儿嘴快,有了好事一刻也按捺不住便嚷嚷出去,又有那些正愁联络巴结没有门路的人,听说成德家有喜事,都抢着显得热络,见不着成德本人,蔻儿便成了红人儿。
成德一夜没有好生休息,本来懒得回他,听他提起表姑娘,忽飞来一句:“蔻儿!你记得送表姑娘进宫时,她可对若荟说过什么没有?!像是有什么瞒着咱们?”
“对若荟说什么?没啊,爷想起什么来了?”
“你如萱姐姐嫁人了。”成德又没了魂儿。
“哦,这事儿啊,奴才早知道啦!爷甭惦记她了,如今她在别人跟前伺候,与咱们什么相干?”蔻儿想轻描淡写地混过去。
“什么?!原来你也是知道的?狗奴才!”成德登时变了脸,帕子“啪”地甩进盆里,溅得小丫头一身一脸的水,慌忙收拾着下去,都知道近日大爷坏了脾气,今日尤甚,竟揪着蔻儿的领子拎起来要打。
“大爷,大爷!大爷饶命!小的也是前儿才听说的!”蔻儿吓得捧着成德的手,脸都变了形。
颜儿闻声挑帘进来,见如此忙上来解劝:“爷快住手,小厮们打不坏,爷自己倒闪了手!”说着又伸手拦阻,“连我们也不知道的事儿,他在外头伺候的,哪里就知道了?再说,他是大爷的跟屁虫,不跟谁好,也不会得了什么信儿瞒着您啊!”
听这些话,也是不无道理,成德住了手,却仍不给颜儿好脸儿:“哼,别人也不说了,颜儿姐姐有什么不知道的?又不是你的身外事?”
“我?我!”颜儿涨红了脸,话也说不周全,“大爷何苦来?那边儿应承得天衣无缝,原来心里竟藏着这样的算盘!让我们怎么说?”说着,委屈得哭出了声,“我们原只是奉了命来伺候,爷嫌不中用,只管退回去就是了,生死也不与爷相干,免得教我们在这里受白眼。”
成德心里,一直是提防着颜儿的,毕竟这是太太的人,又不与自己是一条心,何况,她是顶替了如萱的空儿,更让人怀疑是鸠占鹊巢,忍了这些天,现在终于说白了,可她偏是个嘴笨的,自己有理说不清,成德自然不肯就此说软话,只闷着一声不吱,却仍是恨恨地看着她。
见成德眼里像投出把刀子似的盯着自己,颜儿更是要往绝了做:“大爷也甭多嫌着我们这眼中钉了,我自己去回!奴才也不敢说委屈,只是把主子气个好歹,岂不是我们的罪过?”说着,甩下刚拿进来要给成德换上的外衣,扭身儿哭着要去,蔻儿赶忙上来拉,一时,书房里哭的闹的劝的乱作一团。
成德也急了:“你们都甭急,我明白,你们都是明里哄着我,暗里费心思整治我!明儿我也走,你们也都清静了。”
“大爷往哪里去?”蔻儿还听不出门道。
“我有哪里可去?我去死!”成德捶着书案,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把颜儿倒逗乐了:“你这样寻死觅活成了什么样子?临走人家还叮嘱我们照应你,要是让她知道了你是这个样子,准也瞧不起的!”颜儿又软语劝成德,又使个眼色让蔻儿先出去。
“你又提她做什么?无情无义不声不响地自己去了,留我生不如死在这里,去也没处去……”成德又呜呜地哭起来。
“这可是没有的事儿,”颜儿毕竟是个心地纯善的女孩子,“咱们都是一块儿长大的,谁心里没有谁呢?若是真没有你,还时时替你想着前程?她不告诉你,不就是担心你因为她惹老爷太太生气?现在不比小时候了,除了你,还有二爷,虽然还小,毕竟不是独子了,说话行事要想着立身正名,不说是在父母跟前争宠,也要在兄弟面前树个榜样,说到外头去也好听啊!连她,连我,都想得到的,大爷识文断字,知书明理,怎么就忘了?竟说她无情无义,连我都替她觉得冤!白白伺候你这么多年。”说着,颜儿眼眶又湿了,“后话更是没理,怎么说没处去呢?她偷偷跟我说,还等着你把外头的宅子建好,等你接她去呢!”
一席话说得成德如醍醐灌顶:“她说起外头宅子的事了?是啊,她说要等我的,我信!”成德腾地一跃蹦起来,急急忙忙换衣要出去。
“哎?要往哪里去,吃早饭!”
“老爷新拜了官,当儿子的还没去道贺呢!”成德漱了口,含含糊糊嚷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