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盛世之会

纳兰性德 池舒涵 第1页,共2页

一

清晨。成德从东府里出来兴冲冲往自己住处走。

刚从晓梦斋出来的颜儿绕过月门和成德碰了个正着:“大爷?怎么回来了?哦!又是翘课了吧?”

成德:“颜儿姐姐怎么又打趣我呢?这回可不是了,阿玛准我去词会了呢!要知道是这好事儿,一出来就叫上见阳兄了,这会儿还得叫蔻儿又去唤他出来!”

颜儿:“什么词会?还是不在家里住吗?也该告诉如萱准备一下才是。”

成德:“在家住的,我这就去吩咐,阿玛替我告了好几天的假呢!这回可要好好开开眼界,见见高人呢!你们只在家里待着,自然不知道,词会就安置在正阳门西一处轩馆里,原是前左都御史孙大人家的别业,据阿玛说,这几天来了好些前明的文人骚客,作诗填词,可热闹呢!”

颜儿笑道:“告假那么久?玩够了,可有的课补呢!”

“哪里还能等玩够才补?你瞧,”成德将手中的书单给颜儿看,“先生开了好长的书单呢!”

“才几天,就这么多书要读啊?还是单独开给你,让你吃小灶的?”

“本来是和同窗们一样,可那些书徐先生知我多半读过,就又开了别的。”成德话里透着得意,“哎哟,不跟你啰唆了,我还要去南楼找找有没有这些书,见阳兄说话就到了。”

“那你只管去吧,我去告诉如萱。”

“不用了,颜儿姐姐,我自己去,还有话说。”成德欲言又止,快步离去。

“哦,”成德像是想起来什么,略转过身,“对了,刚给额娘请安,见原来姨娘身边两个面熟的女孩子在东厢房前打水,怎么?她又搬回来了?”复又转回要走。

颜儿叹道:“回是回来了,只是她现住在西边呢,那东厢房给了新姨娘了。”

“新姨娘?”成德略站住,面色沉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去了。

东厢房门前,那进府的小戏,现唤作柳絮儿的女孩儿,正倚着门瞧几个丫头做活计,如今,她已经不再是在戏班里的清秀打扮了,换上了粉翠的缎面衣裳,首饰也华丽了好多,她对这府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正房里的太太明显不喜欢自己,每次去请安,都是爱理不理,这些天来,和自己说过的话,总共不过两句:“知道了。”“起来吧。”戏里的故事都是头牌词最多的,看来这太太不是主角儿?想想柳絮就想笑;那个叫乔姨娘的,年纪也快三十了吧,人却是好热心,帮自己在屋里置办了好些东西,都是新奇未见过的,可怎么总爱上上下下打量人?既然是府里的姨娘,怎么跟着伺候的却是两个老道姑呢?真真奇怪;还有方才在窗下经过的那个少年,他是谁?他明明往这边看了一眼的,既不相识,为什么不停下问问呢?不是说自己也是府里的主子吗?那两个丫头倒是和自己一般年纪,又都是女孩子家,可却无趣得很,从不主动跟自己说话,问十句能答一句就不错了,这府里,来来往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丁杂役,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真闷得慌!

南楼上,成德和张纯修等着备马的空儿,倚窗筹算着过会儿前去雅集的对策,猜着能见到什么词坛圣手,你一言我一语不亦乐乎。

张纯修见成德手中还握着本《草堂诗余》,笑道:“成德,临阵磨枪啊,怎么?怯场了?”

“我哪有?这,这是按先生开的书单找出来的书!”

“徐先生?少混说了!这些诗集词谱你都翻了多少遍了,唬谁?”

“切!”成德将书往桌上一掷,“马怎么还不到?”成德探出窗外,楼外假山挡着视线,不见来人,却见山上箑亭里一位丽人背影斜靠着柱子,看样子是在朝墙外发呆,成德不由吟出:“人在画楼东,好景共谁同?”

张纯修也伸头看去,“什么好景?”

成德拉起张纯修道:“走,先出去看看。”却未下楼走正门,而直从二楼的侧门出来,沿斜斜的走廊往箑亭上来。

远远地望见那丫头果然还在,张纯修笑道:“哦,原来是这好景,我无福赏了,先去了,你快些,都是上年纪的先生,迟了怕不恭。”说着,顺假山根的石路径自下去了。

成德早瞧出是如萱,待悄悄走近,轻轻拍着肩膀问:“就知道是你。刚在南楼上就见你在这儿发呆。”

如萱懒懒地转过头,朝成德勉强一笑,也不言语。

“我方才说不用备茶了,是着急出门。”说着,成德并肩坐下,定睛瞧着如萱,等她回句话。

如萱笑道:“我知道你是急着出去的,不用我,我才乐得出来逛呢啊!”

“姑娘家不好生循规蹈矩在家待着,竟爬这么高,让鹰见着,看不叼了你去?”见如萱并无心事,成德又开始打趣了。

“你不知道,这高有高的好处。”如萱指着山下一片葱茏说:“你看那下面,哪里是树,哪里是水,在这儿,都能瞧得真真儿的呢!就连你和张先生他们做学问,就着风声,都能听见你们说笑。”

成德拉了如萱的手笑道:“我知你喜欢登高,赶明儿我带你再去西山,上回见阳兄告诉我,那儿有一种白樱桃,虽不及咱们平时吃的红樱桃大,却酸酸的也好吃!”

如萱夺手嗔道:“啐!爷又胡扯了。”

成德笑道:“哪个骗你,纵然不欢喜野果倒也罢了,只是那高处的风光,若不去瞧,倒叫你我辜负了。”说着手又往如萱肩上搭,“今儿不行了,你等着我!”

如萱轻推开,摇头道:“我不和你一起。我只一个人远远地看,任你离多远,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说着说着,这丫头站起身,真是朝着远远的地方尽力地看,可墙外即是后海了,那唤作海的,不过是个湖,却广阔幽深,没有船划过时,墨绿色的水面被湖边礁石的倒影压着一动不动,在这闷热的夏末时节,愈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成德不解其中之意,柔声问道:“可只你见得着我,我却见不着你,可怎么处呢?”

如萱忽又抿嘴乐了,向后一闪,笑道:“若想见,自然能见的。”

听这话像是有弦外之音,成德撇嘴道:“你现在又来哄人了,方才远远瞧见你,像是闷闷不乐的,只当是谁没眼力,给姑娘气受了!刚还想说,想个法儿,从此减免你的苦厄,不知你肯不肯呢!”

“好端端的我又烦恼些什么呢?任爷们儿想什么法儿竟能从此解了我的烦恼?”如萱一扭身,面朝亭外无心道。

成德不知哪来的精气神,竟笑着巴巴地凑上去,朝如萱耳语了几句。

不料,话还未来得及说完,如萱就恼了,忽地站起来,甩手就往亭外走,边道:“爷别胡说了,你当我稀罕你们家这高门大户?不怕说句伤天理的话——就算是奴才,也有爷想不到的呢!我不说,怕当爷的也难知我的心,今儿索性把话讲明——我宁可堂堂正正地当奴才,也不当那低三下四的主子!”一番话说得成德哑口无言,山下蔻儿却已然在唤,成德好话说不尽,只好出了亭口,一步一回头下山去,心中却不由对如萱又生出几分敬意。

京西的秋水轩。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坐在上首,面前的书案上设着各色纸笔,砚旁又有一紫檀韵牌匣,已有一摞抽出的韵牌整齐码在匣盒旁。众人正围在老者的案四周点评词稿。几个下人则忙着布置两下手众人的书案,栏下又有几个年长的女仆扇风炉煮茶、烹酒。

成德与张纯修并肩步入轩中,迎头便瞧见明珠的一位同僚,唤作梁清标的,成德上前躬身行礼:“梁伯父好!”

梁清标收起纸扇笑道:“成德来啦!原要给明大人下贴请的,他偏推说不敢来,却怎么把个玉树临风的小哥儿调遣来啦?嗯,成德早有才名,令尊点将点得准!”

成德笑道:“家父若说不敢,学生更不敢造次了!我奉父命为今日雅集送来些时鲜果品。”说着,命来人将早预备的几个食器抬上来。

原来,成德等送来的,正是这时节文人们于座中舞文弄墨时最喜的吃食:小瓷坛的椰子酒,鹿梨浆,卤梅水,木瓜汁等冰饮,另置一大木桶,桶底铺碎冰,其上伏着什刹海的特产——新鲜莲子,鸡头米,菱米,藕片等河鲜,再缀着去皮的鲜核桃仁,鲜杏仁,又衬上新采的碧绿生鲜荷叶,叶上浇的百花蜜汁莹莹透亮,像一幅西洋画上涂的厚重的清漆。

“家父身为繁事所累,不得前来,知道今日座中诸位先生多是江南才子,特命学生备下此物,以助各位前辈雅兴。”

梁清标上前看去,不由叹道:“明公真真有心了。”又亮声道:“来来,诸位!此位御史明珠大人的大公子,纳兰成德。”抬手又指向张纯修:“这位是?”

张纯修拱手行礼道:“学生张纯修,现贡学国子监,冒昧前来拜会,叨扰之处,请大人海涵。”

众人将张纯修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忽有一人问道:“已故河南巡抚张洁源,是你什么人?”

“哦,乃是先父。”张纯修谦恭道。

“都这么出息了。”此人眼里流露出期许欣慰,继而一声叹息。

“当年,张大人受人排挤诋毁,人都说他严厉不能容人,可在下籍贯即在河南,常闻乡里称许,深知张大人是刚直不阿,两袖清风。”那人若有所思。

张纯修面露凄凉,又不识面前素衫净面的长者为何人,正不知如何作答,成德接话道:“不想见阳兄在此地也有相熟的前辈,这位大人是?”

那人却面露难色,叹声道:“不是什么大人啦!先父一生为官,立志为国为民,却历经宦海沉浮,数度蒙冤受辱,至我辈已无此壮志了,守着先父留下的古籍旧藏,聊以文章度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