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原来,索额图的寿宴上,引得明珠看痴了的那个小戏子,便是这明府新纳的小妾。那日,位卑职低却苦于钻营的李成凤也闻风前来,只是贺寿还远轮不着他,只和远来的乡客们挤在主坐后面的席外,戏是看不到的,却看到了明珠色迷迷的眼神,明珠一番言语搅散了宴席,众人皆散,李成凤却溜至后台,打听着可巧这小戏原和自己是同乡。听来人还是个官爷,小戏便信任有加,相互攀谈起来,一来二去,更被其说动,同意进明府为妾。甫一进府,明珠见了便喜笑颜开,开了脸,赐了名字,还将其下处安置在东厢房里。而这东厢房,原是那伺候的女人——乔姨娘的屋子。
话说这乔姨娘,也是个有来头的。其母亲原是太太的乳母,因太太娘家父亲谋逆而被全家削爵,身为奴才的乔氏无家可归,忠心耿耿伺候主子一场,临死前求还是姑娘的太太,替自幼娇惯的独女寻个出路。太太念乳母抚育之恩,加之彼时自己也无甚身价,就当着乳母的面,认了这女孩儿做体己丫头,从此伴其左右,及到后来嫁给明珠不久,见明珠色心难妨,又因自己只有成德一个独子,自己年纪又大了,便生出将乔氏丫头开脸放在屋里的主意,若不是自小的伴儿,太太哪能容她到今天?这乔姨娘也还真是争气,开脸没多久,便生下了明珠的第二个儿子——揆叙,见此,太太可又坐不住了,按例将此子收在正房,并称太太为额娘,而对其生母只能与众人所称一样为“姨太太”,又常常找借口不准乔氏相见,只和表姑娘一处哄斗,乔氏早也知自己就是为太太绵延子嗣的,又深知太太善妒的脾气,不敢不满,也不争抢,只是这女人有个贪财的嗜好,总想挖明府的墙脚,太太也瞅准了这根软肋,便做主将家庙里诸事的管辖权放给她,按说这家庙里的进饷,也算明府外产业里就近京城又油水最多的肥差了,得了这好差事,乔氏自然欢喜,开始还是府里家庙里两头奔波,后来太太开例说纵是住在外头也不打紧,只是别怠慢了自家产业,乔氏就更明白是将自己往外赶,因深谙太太的狠毒心性,为自保万全,乔氏也就索性住在家庙的下处了。近日听说有人占了自己的老巢,也急了,来不及收拾,一大早便匆匆忙忙赶着小轿回府探视。
二
此刻,明珠将一应事宜向太太说明,有情有理,太太纵有脾气,暂时也无处可发,只是将如萱丫头送人这件,太太仍觉不妥。
“甭说是个如花似玉的丫头,就是个猫儿狗儿的,养了这些年,也不是说送人就送人的。”
“夫人莫要小气嘛!你听我说——”明珠已然将纳妾之事木作成舟,见太太明白因为这事生气已是于事无补,正好扯件旁的事一并说了,“小李子别看出身低了些,可是是真能干,到布政使司才几天,我都忘了这事了,你看,都提了主事了,照这路子下去,用得着也是迟早的,他本不在我门下,现在主动贴上来了,给他个面子,落不下不是的,况且,不过是个丫头。”
“丫头怎么?咱们家的丫头,比着寒门小户里的小姐还强些呢。”
“就是这件才称我的心:那小子原是乡下考出来的,来京多少年,却连个像样的媳妇也娶不起,咱们丫头过去,是要给他当正房的呢,少不了咱们的脸面的。”
“谁稀罕从丫头身上赚得些体面?我操心的是,本来成德使唤的人就少,这些年来,调教丫头上下的功夫可不少,换了,可再补什么样的呢?别的你儿子能使得惯?”太太说着,正巧若荟妈女管家张氏带随从婆子和丫头前来备办早饭,听了一耳朵去,不见太太贴身的颀儿和颜儿,便径自悄悄从外屋溜进来,挑帘凑上来:“老爷太太,饭已备下了。”
“知道了,”太太刚要屏退,见若荟妈站着不动,问道:“有事?”
“奴才没事儿,就是有些话。”说着,收着下巴,教唆道:“咱们家大爷自然是人中龙凤,可那如萱丫头就说不准了,看着稳妥,如今大了,难保没有自己的小心思,我看老爷太太还是留着神的好些。”其实,鼓弄太太支走如萱并非这老奴本意,只是,她还有个私心:入宫既然不是个好出路,何不就留在府里?就将女儿安置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遇事也好放心,想到这儿,就有了这番话。
话不在人说,理却在人听,若荟妈这通主意着实提醒了太太,想着“主子和丫头长厢厮磨,能生出什么好事?儿子是我的命,断不能出差池”,便默许了明珠的主意,明珠顺了意,却又忘了形,竟抛下这边的正经老婆,往东厢房同那新娶的小戏共进早膳去了。太太吃醋的气又一股脑升起来,饭桌上便拿乔姨娘作法。
三
“您听听,还柳絮儿?还有名儿啊?按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多置几个姨娘倒也不过分,只是那小蹄子也忒下贱了些,咱府里三等的丫头也比她强些!老爷不知尊重,太太您可是一向严厉的,怎么也说留就留下了呢?”乔氏终于试探着发了话。
“这会子你能耐什么?刚才怎么一声不吭?遇到这种事还等着我出头吗?真是没用!”太太也无奈了,“你能知道多少?天下男人多多少?薄情寡义的多的是,甚或还有那杀妻邀宠的呢!当年,他不嫌弃我娘家已被削爵为民,肯娶我进门,再到今天,也算是不错了。”
“奴才整日在外头,家里的事儿怎么管得着?再说,就是住在府里,奴才也无法啊,从前在老爷跟前儿,人家都没正眼瞧过,何况现在有了新人?”
“说你没用还真是!谁让你又在老爷身上下功夫?已经有了个揆叙,如今住在外头还有几十个像样的人跟着,台面上台面下的钱又赚去了我多少?你也足性了,还借这个由头杀回马枪啊?”
乔氏边嚼着饭,边撇了撇嘴:“太太也太多心了,我是不明白您的意思,才胡乱猜的嘛。”说着转过头翻了个白眼,“纵是披肝沥胆地当您的帮手,有主意也得请您明示啊。”乔氏有些小脾气,也有些小聪明,献媚的笑脸马上又递了上来。
“哼,话倒说的乖巧,”太太放下筷子,“也别说得那么不堪嘛,咱们府里不比别处,哪就是容不下人的地儿?那孩子也怪可怜见儿的,别说老爷,就是咱们见了,也没有不疼的!依着我看哪,老爷现在稀罕,也不过是三两日的事儿,以后啊,还得咱们多操心才是……”
太太的话意味深长,乔氏哪有听不懂的?心下想着,这大老婆不过还是想把用在自己身上的办法再用一次罢了:生下个子嗣,再远远地开发了,孩子按例过给正室,自己原就算是太太的人,多少还用得着,才不致落到孑然一身的境地。如今这小戏子是个外来的,要是也这么着,三天两头被这老婆折腾死也未可知,只是一句一个“咱们”,让乔氏不禁一身冷汗——看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是要让自己出手了。“太太说的是呢,现在老爷新鲜着,只好等过些日子,再跟那孩子讲府里的规矩,太太可是这意思?”
“嗯,你既然回来了,就住些日子,帮我料理料理。没听老爷说嘛,东厢房得拾掇拾掇呢。”太太一字一句吐出这话。
“是。那,库里还有些什么玩意儿?您瞧,我多少日子不在府里,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是?要不,等奴才先去过过账?”提起要动库房了,乔氏立马来了精神。
太太抖然一竖目,可想想真要亲自去伺候那小贱妇,岂不憋气,心下一松,目光也跟着沉了下来:“一会儿让颜儿领你过去吧。用点儿心,轻重你可仔细了。”
四
表姑娘自从那日听了若荟的话,担心着成德和如萱的事,一直放不下,放下女红脑子里又闪出往日那二人在人前不经意流露出的默契——
未入国子监前的成德,远算不上顽劣,可偏是个主意硬的主儿,加上和曹寅几个汉族世家的孩子走得近,出入豪门广厦,见世极广,小小年纪就在书本上大下功夫,师傅每每赞扬。只是按满人的习俗,少年男子习武才是常理,唯独成德是个灵气十足的,招式套路见一眼便了然于胸,见他年岁又小,身子又弱,却操练得有模有样,明珠和太太便不急于逼他练习拳脚,安达们也更不敢催着苦练了。与之相反,自幼入住府里的表姑娘虽言语从不激烈,可却是个骨子里埋着满人血性的女子,私下里,常常提醒成德骑射武功不可偏废的好话,只是成德听不进去,有时,说得急了,便有意疏远她。
这日,春寒料峭气温忽变,成德感了风寒未去家学,有如萱伺候在内书房里歇息,忙里偷闲还吩咐如萱从穴砚斋里翻出几本古本唐诗教她识字。及到表姑娘带若荟得了消息来看时,正听书房里成德捧着诗集教如萱读:“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表姑娘:“成德外头当学生,家里头敢情是位先生!”
成德:“随便教她们识几个字,不然书房里也要个人打理,她极下功夫的,我也乐得当这个先生呢。”
如萱:“表姑娘快坐,我去奉茶。”若荟笑拉着如萱去了。
表姑娘翻看着书案上新誊写的词稿,又瞧瞧成德:“成德近来又填得什么好词?还在病着,却这么劳神。”
成德:“家学里做经讲学问是常例,诗词雅赋不过闲来解闷儿,不常做的,表姑姑定要给指点一回才好。”
表姑娘:“文辞上我是有限的,你说指教,岂不是存心让我难堪?”
成德:“哪有,表姑姑是个有心人,便是辞藻上不工,也能看出门道,我可说错了?”
表姑娘掀起写满字的纸,笑笑:“这反面倒是干净得很,古人常说腕上有‘力透纸背’之说,不知何意?”
成德:“嗯,我就说表姑姑是个一眼能见底的人,说的极是!近来病得饮食无趣,连气力也减了好多,字也松懈下来了。”
表姑娘摇头道:“哪里是病的缘故呢?要我说,成哥儿若平日在骑射弓马的事上多费些功夫,身子也必能强健些,纵是偶有个头疼脑热,也不至像如今这样,连面色也惨白了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