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盛世之会

纳兰性德 池舒涵 第2页,共2页

成德和张纯修虽知今日来者不仅有朝中新贵,也有前明遗民,更有平日不曾深交的白衣故家子弟,座中除梁清标算与明珠有些私交,其余诸人皆不名于仕途,更有冷峻严肃、不苟言笑的,二人便不敢擅自回话,唯恐见罪于诸位诗书大家,竟一时语塞。

正不知如何解围,旁又有一人过来笑道:“唉,雪客,何必枉自嗟叹,我等不如你,却也俱是白身嘛,乐得自在!哦,成德,此为周在浚,你就叫雪客先生就是了,在下徐倬,徐方虎。”

成德二人正欲拱手行礼,又一位年纪更长,腮须花白的先生扬声道:“方虎说的极是,我等俱是白身,寄居梁大人篱下,自在嘛,自然是自在,你瞧,他不但不收店钱,还要帮忙替咱们打几场笔墨官司呢!”话音刚落,众人放声大笑。

梁清标无奈摇头道:“我说玉叔兄啊!举重若轻也不是这么个打法吧?小弟为你了结案情本是分内之责,可眼下依然徒劳无功,如今你却如此说,不是羞煞小弟了嘛。”

“哈哈哈,苍岩何必介怀,我都权当此番不白之冤是个笑话,你还当真?切不可因此小事坏了大家心情。”被唤作玉叔的长者洒脱地挥了挥手中的水磨玉骨素色折扇。

成德向张纯修悄声道:“我阿玛料今日席间有人要提先帝时的几个案子,果然不错,只是,既然阿玛要避一避,又何必特意叫我告了假前来呢?”

张纯修沉思半晌,道:“许是宠你,知道你爱与这些前明仕子结交,准你来散散心呢,也未可知。”

成德皱眉摇摇头。

曹尔堪走向前,清瘦的脸上,一双丹凤眼写满洞彻世事的清高与尖刻,盯着成德抹额上的金镶玉芙蓉,道:“看少公子身份贵重,气宇不凡,怎么竟对此类闲会施以青眼呢?承蒙屈尊前来,曹某不胜荣幸。”

成德望向梁清标:“这位是?”

未等梁清标回应,曹尔堪抢话道:“在下浙江曹尔堪,子愿是也。”

成德忙接话道:“哦,顾庵先生!晚辈早闻浙江嘉善为清流名公辈出之地,先生为柳洲词派领袖,学生今日得见,真是不胜荣幸。”

曹尔堪一愣,随即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在下虽算得故家子弟,却生性愚直,以致失势败落,流落至此,已担不起这虚名啦!”又抬手意味深长地指向龚鼎孳,“不比龚大人,明察世事又外圆内方,还屡屡伸出援手护佑诸多寒士。”

龚鼎孳先时站得远,此刻有人提到自己,不免有些尴尬:“子愿取笑了,我本二臣,忝列辇下诸公之列,惭愧惭愧。”

梁清标向成德介绍道:“此位乃礼部龚大人,成德可认得?”

成德深施一礼道:“芝麓先生好!晚生虽未曾与先生谋面,却听家父屡有提起,称先生‘穷交则倾囊橐以恤之,知己则出气力以授之’,不但惜才爱士,为朝廷举荐了不少人才,又肯为民请命,享誉四方。”

一番美言说得龚鼎孳喜不自胜,眼角原本密布的鱼尾纹皱得更深了,沧桑的脸上,柔和的目光泛出由衷的感激:“哪里,此是明公谬赞,小公子莫要当真,老夫哪里当得起,百年之后,不因失路之憾落得骂名,就算不枉此生了。”说完,眼里竟泛起泪光,转身叹气不迭。

旁边一年纪稍轻、白面轻须的书生凑上来道:“芝麓先生何出此言呢?”转身向成德与张纯修道:“君子达则兼济天下,先生不顾自身荣辱而润及袍泽已堪称不易了,家兄少时就曾得慷慨相助,至今念念不忘。”成德朝此人微笑致意,又向梁清标征询,未及开口,此人又谦恭道:“哦,在下江苏陈维岳。”

梁清标笑道:“纬云在我等众人中,本是最年轻的,成德你们来,倒是把他反显得老成了。这几年,漫游大江南北,见识了不少风土,人也看着历练通达了。成德你们不认识他也不奇怪,他长兄却早有美名,你可知道?乃是美髯公陈维嵩陈其年。”

“哦,可是‘阳羡词派’领袖迦陵先生之弟?幸会幸会!早闻迦陵先生大名,不知今日可有缘见?”成德由衷的景仰之情溢于言表,不由在人群中找寻。

“唉,我这长兄魅力非凡,人不在都能被他抢了风头。”陈维岳一句玩笑引得众人都笑了,成德也顿觉自己有些失礼,赧笑置之了。

“小公子不必拘礼,”又一年轻的新贵模样的公子笑道,“在下汪懋麟,在诸公之中,也是小字辈的,不过,先生们面前,你们也要像我二人一样,只管吃酒品茶,吟诗啸咏,切莫学他们官场那一套啊!”

“这个季角!谁们的官场?你不是刚刚拜了中书舍人么?正春风得意着,还想把自己撇清不成?”梁清标半喜半嗔道,并不因汪懋麟的过激言语不悦。

“大人说笑。这两年官场消磨,把我这进取的心磨得是半数也不剩了,加之儿时亲历朝代更迭时的惨景,近来总在眼前重现,唉,清廷于前朝太过残忍,居于庙堂终是难忘啊。”听他继续这样的论调,梁清标也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方才坐在书案后的白发老者操着浓重的山东口音叹道:“季角啊,不要怨天尤人。”语重心长的话一字一顿,深邃的目光像是能穿透历史,照到几十年前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

龚鼎孳悄声告诉成德二人:“此为孙少宰,北海老先生。”

孙承泽起身拄着拐杖踱下来,眯着双眼道:“刚刚梁大人说,你是明珠大学士的公子?”

成德:“是,家父现任左都御史之职。”

孙承泽:“哦?那老夫与小公子也算有缘呢!多少年前,老夫也在此任上拿过银子呢!哈哈哈,如今老了,赋闲在家,金石为伴,书画做乡,也要感谢清廷的大度,若论为官,呵,老朽不过是个笑柄,若说是书痴么,哈哈,还当得起!”

成德身后已有人变色,嘀咕道:“哼,孙老是深藏不露不是?话虽这么说,他私下里秘撰明史的事若是发了,老人家断再说不出这样的话。”又一人应道:“竟有此事?”成德不好回头细问,却向孙承泽躬身行礼道:“‘羽毛无损性情适,不羡高冈有凤凰’,孙老先生德学兼厚,晚辈敬之如高山仰止……”

“哎——”孙承泽打断成德:“你们两个打一进来好话就没断过,来咱们这儿不兴这个,下野有年头儿了,拍马屁的声音听得不习惯了,你们年轻,怕是也不惯说这些吧?方才,季角不是说了嘛,快别拿官场里那一套在我这儿打诨!”老人竟有些不耐烦。

周在浚叉开话道:“咱们今日雅集,只谈风月,不议风云,啊!成德,你二人是初次来访,周某借北海先生这秋水轩宝地,诚邀诸位前来,特设茶酒,供各位尽欢,诸位,饮酒啸咏,不拘一格,啊!来呀,也给两位少公子设座!”

此时,已有仆从先在成德面前的桌案上置下了一副纸笔,张纯修坐在成德身后,道:“学生年轻,在诗词上尤其不通,不敢和诸位先生比肩,我二人权算一家,可否使得?”说着碰碰成德肩膀。

成德笑着抬起头:“先生们不会难为咱们吧。”

曹尔堪笑着将方才二人进来时众人观看的词稿递过来:“不会,方才我已被逼着胡乱唱了一阕,这便是记下的词稿,我们正为限韵的事不定呢,你们瞧瞧,也拿个主意,若连立意也定了,众人便只管做来!”

二人看去,已有一上片《贺新凉》,道是:“淡墨云舒卷。旅怀孤、郁蒸三伏,剧难消遣。秋水轩前看暴涨,晓露着花羞泫。贪笑睡、红蚕藏茧。道是分明湖上景,苇烟青、又似耶溪浅。留度暑、簟纹展。”二人点头称道。

“我说这‘卷’‘泫’等字,其韵着实险了些,若都按这个写,怕将典用重了也说不定,不如捡个通俗些的来做。”龚鼎孳摇头。

孙老拈须笑道:“老夫倒是想起一位老乡——李易安的一句词:‘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如今,扶头酒已备下,险韵诗如何作不得呢?”

听他奇怪的口音,成德不由掩口学着笑道:“词是好词,就是味道不大对。”张纯修一听便笑出了声,众人都往他二人处看,成德忙又道:“哦,我们是笑诸位先生太过自谦了,在座前辈皆文坛宿耆,学生早有耳闻,若说‘险韵’二字,难倒学生倒也有理,要说先生们不能做,学生是断断不信的。”

众人听了大笑道:“这少公子也太过犀利了,这帽子一戴,还真摘不掉了呢!好好,既然少公子这样说,我等是不推辞的,只是公子你也不得看边风了,不见识见识纳兰公子的文采,今日燕集岂不遗憾?”

张纯修紧张地望向成德,成德却不紧不慢拱手:“今日学生们前来拜访,原也是讨教学习的,若不得先生们指点,才是学生们的遗憾呢,还请诸位先生不吝赐教。”回望了一眼张纯修,又笑道:“只是,说到立意,学生倒有些浅见——古来文章曲赋,被后世称颂,皆因能不受羁绊直抒胸臆,今日是以文见论,更不该拘束,若是立了意,众口一词,才怕会重了。”

众人都以为这话有理,更有胸有成竹者已欣然命笔了。

“且慢!”梁清标放下茶碗,起身踱到当地的青花海水纹香炉前站定,“只管自作自的,若无时限,哪还有个尽头?还该想法记个时辰,到时不就者嘛”,啪的一声脆响,素色洒金的扇面打开,在胸前缓缓扇动,衬得主人略显发福的面庞更加雍容闲雅,“罚!”梁清标悠悠道。

陈维岳笑道:“你是官场得意之人,刑部大堂上有法可依,怎么,这词局里手,你也要立个规矩不成?”

曹尔堪呷了一口刚乘好的冰碗,指着香炉应道:“苍岩说得有理,不如就依我在乡里时的一样,拈香计时,一炷香为限,只不过,我看罚就可免了,只须烦那未成者将他人之作结集成册,以记今日之会!”

一时间,座中有大笔一挥一蹴而就的,也有字斟句酌反复推敲的,更有早早做好得意看他人绞尽脑汁的。

张纯修边亲自为成德磨墨,边纳闷儿:“《贺新凉》?我明明看那曹先生做的乃是当下正时兴的《金缕曲》,刚才也没听那位曹先生是唱的哪个牌子,难道也是古曲不成?你是倚声高手,却从没听你唱和过,给他们来个新鲜的!”

成德看了一眼张纯修,“见阳兄果真不谙制词,那即是叫《金缕曲》的牌子了,《贺新凉》原是旧名字,估计这些先生不喜华丽的现时牌子,才把老古董的词牌名翻出来了。唉唉,你别烦我,被落下了岂不臊了?”拄笔在额上,稍事蹙眉凝神,眼前便活脱脱浮现出云鬟绣袂的灵巧佳人,静侍绫纱窗下,如旁侧无人,嗅着初绽的海棠花香,伴着如盘的满月……成德略一思忖,微笑着便提笔写道:

“疏影临书卷。带霜华、高高下下,粉脂都遣。别是幽情嫌妩媚,红烛啼痕休泫。趁皓月、光浮冰茧。恰与花神供写照,任泼来、淡墨无深浅。持素障,夜中展。”

“残釭掩过看逾显。相对处、芙蓉玉绽,鹤翎银扁。但得白衣时慰藉,一任浮云苍犬。尘土隔、软红偷免。帘幕西风人不寐,恁清光、肯惜鹴裘典。休便把,落英剪。”

成德放下笔,再仔细看过后,怯怯地向众人征求点评。曹尔堪未再动笔,只来回踱步,被梁清标戏嗔为“考官”,此时,“曹考官”先接过成德的词稿,审视了一番,“来来,都来看看!”成德年轻又早有才名,自然已成了座中的焦点。

“到底是年轻人,春意缱绻,文采斐然。”

“颇多小儿女之情思,此乃未经世事之故。”

“依我看,素净清幽之意趣甚好,却不见豪门贵胄少年盛气。”梁清标摇了摇头,却道:“不错,孙老看来如何?”

……

秋水轩中,人声笑语不绝于耳,茶香酒洌盈轩绵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