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荷微露

纳兰性德 池舒涵 第2页,共2页

成德:“表姑姑还不知道我?只因自幼长得不结实,阿玛才叫我偶尔跟着安达玩两下子,不当营生的。”

表姑娘:“成德!可咱们满人毕竟不同于汉人,是靠骑射功夫打得天下,满洲本业,祖宗留下的本事,丢了不是罪过?”

成德:“可是表姑姑,我并不曾轻视祖宗的规矩啊,前儿阿玛看我舞剑还说我招式漂亮呢!”

表姑娘:“漂亮归漂亮,成德怎么听不出来你阿玛的题中之意呢?建功立业光靠花拳绣腿怎么行?你看那些小厮们个个都有些蛮力的,可你这位爷却像个泥塑的。”

成德把手一甩,抄起刚刚的集子:“爷儿们打天下,可不光靠拳脚。阿玛主持编纂《世祖章皇帝实录》靠的不也是笔杆一支?以武立国,以文治国,此系常理。”

表姑娘似是而非道:“成哥儿就这般自信?天下初定,暗藏风云,看似一片祥和,却保不准有用到哥儿冲锋陷阵的日子呢……”

成德终于不耐烦了:“唉,我又不真是泥塑的,真有用到的日子……”成德顿了顿,忍不住道:“不敢说天资,至少不会落人笑柄的啊!”说完,一屁股坐到书案旁的卧榻上。

表姑娘:“既是文治武功皆有建树,人又是极聪明灵秀……”

成德原以为姑姑是真心夸他,得意地一翘下巴,翻身继续看书,姑姑却接着问:“该是有了上天入地的本事啦?怎么这俊俏的脸上反生出疤来?”

表姑娘因平日素见成哥儿心高气傲,早想警告几句,却寻不到好时机,今儿又是这般不收敛,禁不住气,好歹仗着长辈的身份教训几句,又是在东府的内书房里,谅他也不敢反驳,就连成哥儿的脸也不看,摇着帕子,借方才成德教如萱的诗奚落道:“莫不是‘上碧落’却被鹞子打了眼?还是‘下黄泉’却踩着绊马索跌了跤啊?唉,可惜哉,可叹也。”

平日里,表姑娘难得见与人说笑,只是和成哥儿名义里是姑侄却情同姐弟一处伴着有说有笑,此时此地更是由气生乐,气成哥儿一味地任性不听劝,乐他有点歪才就目中无人,又恐成哥儿这般姿容才情却配上如此性情,日后进了仕途,终不免吃亏,想到此,又笑不出来了。

谁知这番笑话却恰巧戳中了牛鼻子:成德并不把这些话当提携。这成哥儿平素极看重羽毛,人前打理得分毫不错,这会儿她恰拿自己前日的丑态捉弄,又羞又气,忽地摔下书坐起来,强辩道:“百密尚且还有一疏呢,表姑姑何苦这般嘲弄我?”为自己开脱了还不罢休,定要扳回一局才算挽回情面,成德便眼珠儿一转,反嘲笑道:“表姑姑还有所不知吧:你那皇帝女婿还是满脸麻子呢!”

表姑娘顿时臊得粉面通红,帕子攥得快拧出水来,成德却不顾,只倚着藤榻举书拍着膝盖,咯咯地笑开了花。表姑娘坐不住,霍地站起身怒道:“你说皇上,你也自幼就往宫里去的,连我也听过皇上智擒鳌拜的事,若也百密一疏,如今的天下可怎么样了呢?你别恼,我也再不管你的闲事,日后吃了亏,我只瞪眼瞧着!”

正有如萱捧茶碰个当头,见表姑娘气冲冲地去了,回来劝成德:“哟,这是怎么说的,你怎么连她也看不起了?”

成德:“也只有我能冲撞她了。我又不是成心,只是她说那些话,未免也太世俗太浅见了些,反倒说我无知。”

如萱:“她毕竟是个女儿家,哪能有你们爷们儿想得远?怎么说也是为你好,你还说不委屈人家,如今这样,叫人怎么想呢?”

……

渌水园里应季的花早开遍了,后湖里的荷花才露头。成德不在家的日子里,这园子寂静了好多,女孩子们都懒懒的,也少有玩笑,从前回廊下空地上的秋千架总被挤得没地方坐,如今却空荡荡的,成了鸟儿们歇脚的地儿了。伺候的小厮们只是偶尔回来取些东西,打个混就散了。没有要紧的事,太太也不过来,倒是颜儿常带着太太房里的活计,过来和如萱她们边做边说笑一会儿,可是这样的日子越来越闷,如萱觉得颜儿话少了,说起话来还总走神儿,聊不到一块儿,后来,每次来,就只是陪着了,还有几次,连花撑都套错了圈儿,摆弄半天也没发现症结,如萱笑她,她也跟着笑,可是笑得不一样。如萱觉得奇怪,可是她没问,她不想问,她想,是不该问罢。

这日清早,表姑娘想到答应若荟的嘱托去规劝成德只怕又要惹出不快,徒使二人积怨更深,若是真伤了亲戚们的和气,倒是适得其反了。正巧,有为进宫准备新衣裳的事,表姑娘嘱咐若荟去把颜儿请来帮忙,自己则出了住处,给表嫂请过安,出来时特意绕开两边厢房,一人径自逛到晓梦斋来,待悄悄踱进里屋,见如萱正和颜儿对面坐在里间的坐床上,一个低头旁若无人地盘着扣子,一个心不在焉一边打着扇坠子,一边不时抬头看着对面人,见这两个可人儿安安静静的乖样子,若不是两个丫头,倒像是一柔一韧的一对,想想让人不觉发笑。听见痴痴笑声,如萱猛抬头起身笑道:“表姑娘怎么自个儿来了?”

表姑娘摇着帕子道:“哦,天儿越来越闷了,我出来闲走走,到你这儿,少不得讨你个好手艺,帮我盘些扣子,新衣服上用的。”

“这些许小事,还值得您大热天跑来?叫若荟来岂不更便当?”如萱亲自去倒茶。

“搬过来住了这些天,大夏天的东西也没预备,她们几个昨儿帮我归置来着,累得跟什么似的,好几个这会儿还睡着呢!原打发若荟去请颜儿姑娘过后院儿帮忙呢,她却已经在这里了,看吧,过会儿那丫头准又扑了来。”

“那不正好,一会儿她来了,把这些刚打的扣子拿过去,比着前儿姑娘挑的料子慢慢选,姑娘若都不喜欢,告诉我,我再新制。”如萱笑道,边让表姑娘坐,边又端成德最爱的茶具上来。

颜儿早起身,往当地的珐琅四足香炉里添了一把茉莉香片,又觉屋子里闷闷的,遂到门口打起帘栊,可巧见若荟迎头进来向自己笑道:“我说颜儿姑奶奶怎么神龙见首不见尾,原来真身猫到这儿来啦?”

颜儿也微微一笑,拉着若荟出来:“如萱陪表姑娘略坐坐,屋里头人多又闷热我们先过去,姑娘有吩咐打发小丫头们来唤,可好?”

表姑娘正想找个空儿和如萱单独说说话,便应了:“由你们去,这会儿坐下尝她们屋里的茶,待烦了,我自会去的。”二人说笑着特意沿回廊溜了一圈儿才向后院去。

表姑娘轻轻坐下,一手接过茶盅,一手抚着针线盒里的各色彩缎头儿,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都知道你手巧,盘的扣子最是好,平日没留心,你倒和我说说,这扣子都有什么说法?”

如萱一低头,道:“姑娘说笑了,我们能懂什么说法,不过主子们吩咐,咱们照样子做就是了,只是活计做多了,也就明白主子的意思了:平素穿的衣服,不用太累赘的,用这树枝扣,花篮扣,琵琶扣就成,您瞧——”

说着,从针线盒里拨弄出几个样子给表姑娘看,表姑娘也有兴听她娓娓道来:“若是喜庆华服,最好用这个——如意扣,呵,也是讨个吉利口采。领花扣要露在外面,最是讲究,不过样子也多,鸳鸯扣,金鱼扣,凤尾扣,蝴蝶扣,都成,又别致又大方。”

见表姑娘直直盯着自己不接话,如萱只好接着道:“样子和颜色也要配得上才好看,您就说我们家大爷,最喜欢简单素净颜色的衣服,那扣子就配梅花扣,菊花扣,叶子扣,麦穗扣这样的单色扣子就成。”听着如萱如数家珍般的伶俐口齿,再看着她认真专注的样子,表姑娘不觉出了神,暗自赞叹:“怨不得这么多丫头,成德却独独看重她,和待旁人大有不同——连在这么个小东西上,都能花这许多心思琢磨,想法又得体细致,看来,人说‘天生一物为竟一物之用’真是再不错的。”

忽听如萱抬头问道:“表姑娘是要什么样子的?”

“哦,”表姑姑赶紧收了神,抿了一口茶,“也不拘什么样子的,我看你这都好!”说着,随手从线盒里捡起一枚天蓝嵌白的双色扣子,刚打了一半扣襻儿,另一半的钮盘到一半,撂在炕桌上,“这个样子更别致些,什么说法?”

“这个是奴才胡乱弄的,没名字,也没说法,可是颜色太素了,不喜庆。姑娘进宫去怕用不上,若姑娘喜欢,我换个料子再制几个。”

“别的扣子都是一朵花孤零零的,只这个是并蒂的,怎么说不喜庆呢?我为你起个名字,就叫双生花扣,可好?”

“表姑娘眼光好,又和我们家大爷是一个意思,他也说叫这个名字呢。”如萱笑看着表姑娘手里那半个扣子。

到此,表姑娘心里便和明镜一般了。可这表姑娘是何等懂得全身之计,想算到年底进宫也还有些时日,与这些女孩子们一处,虽说是主仆身份迥异,但自己这主子原是寄人篱下,住进明府不过是权宜之计,可这丫头们就不同了,若是臊了恼了,更有甚者引逗出什么没脸面的状况,连太太说不准也要怪自己多事,况且,成哥儿也不是小孩子,便是纳个屋里人,于这等人家,也不是逾矩之事,想到此,早把劝诫的话咽了回去,只剩赞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