蔻儿在旁嘻嘻笑:“前儿得信儿说太太今天外头赴宴去,一早儿就告诉爷啦!”
成德手指节敲了蔻儿脑门一下,下巴指着颜儿,向如萱嘀咕:“你说给她听,她必转告太太,还怕太太不知道?”
颜儿不服道:“哎?我知道你的事倒也多了,可哪一样告诉人去了?”
如萱笑道:“那是自然,爷快别乱猜疑,颜儿姐姐可不是那样的人呢。只是一件,要我说,统共能有几天这个算学课?你就缩起头来,连我也看不起。”
颜儿和道:“真是这样,咱们府里、园子里、家庙里、家学里,外头的地租祖茔,家里亲戚,外头堂客,人来送往的,太太每日过目的账目本子怕是有好几车呢,不是照样精神儿的!”
“我又不去做堂管账,乡试又不问这个。学那些劳什子做什么?头都大了。”
如萱缓声劝成德:“那也毕竟是样本事啊,学到身上别人还能抢去不成?外头人都说爷是前途无量,既这么着,谁又能料定将来用得上哪一门功夫呢?”
成德却叹道:“什么前途无量?我也承望不起,朝廷肯垂青,赏我个埋头经史、文章报国的机会是我的造化,不然,只求山泽鱼鸟,乐得自在呢!”
如萱嗔道:“快休再说这些胡话了。你每每在太太面前说起,太太总以为是我们教唆的,多嫌着我们碍眼,要打发我们去呢,我们又难分辩。你若安心如此,也只好由你说,我们管不着,这就去了。”说着拉了颜儿转身便走。
成德忙拦住,本还有千言万语要和如萱解释,碍于有颜儿在场,只轻轻拉着道:“去了许久,还不许我想家吗?”那两人都抿嘴乐着去了。成德呆呆地望着如萱的背影,嘟起嘴也不好意思了,蹿起来猛拉住藤萝架的条藤,荡起来老高。
九
渌水园里寂寂无声。晓梦斋后的凌月阁是成德单给表姑娘开辟出来的一处暖阁,与成德的住处只隔着蕊香幢,连着一圈儿屋舍围成的唤作锦澜院,日前刚刚收拾停当,闲来无事时,表姑娘常踱出院子往园子里赏景,趁着左右无人,也偷偷一个人在回廊下的空地上荡秋千。这会儿,表姑娘又一个人在园子里散心,忽听得小渠边的桃树下有人轻声叹息,待表姑娘拨开花枝看来,原来是若荟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发呆,手里刚摘的花枝不知不觉竟散了一地。表姑娘见丫头这呆样,不由靠近过来打趣地笑道:“这丫头,发哪门子呆,可不是有心事了?”
这表姑娘的为人素来恭谨,待人接物少有半点差池,只背人处对若荟多有关照,这丫头也心下认了这主子作姐妹,无话不谈。这会儿听见唤,回过神儿道:“姑娘瞎说!哪有心事……”
表姑娘见她无心应对,便也不问了,只说石头上凉,别病着,边扶若荟站起来。若荟也顾不上抖落衣裳,直扶着姑娘央求道:“好姑娘,阖府上下都知道姑娘明理,我可有一事托姑娘,好歹您帮着说说,不单是为她好,也是……也是为哥儿好……”
表姑娘听这话不觉一怔,不知这“她”是哪个,只劝若荟:“你慢慢讲,她是谁?我要没猜错,可是你那好姐妹如萱?”
若荟点头道:“姑娘猜得是。我和如萱虽出身不同,我是家生女儿,姥娘爷爷一辈儿都在府上做,虽说各干各的一摊儿,凡事都是主子选派,可遇事好歹还有个商量,可她不行,五六岁上被罚没进府,亲爹妈模样早忘了,问她姓什么都不知道,只听安总管提过一回是南边来的。我俩从小一块儿长大,伺候姑娘前,我们是一桌吃一床睡,都把彼此当亲姐妹,有事没有不说没有不操心的……”
表姑娘怅然道:“是了。想世间各色人等,纵有上天入地的本事,终也难逃出个命字去,何况我等女儿身,难得的是到底有个情字,活着倒也不觉无趣了。”
见表姑娘说出这些人情冷暖的话来,再想到她也是个苦命寂寞的,若荟又生出几分心疼,忙把话头引到正事上,道:“说起这情字,还不知是帮人还是害人呢!姑娘没觉着成哥儿他……?”
听到这儿,表姑娘猛然想起什么。“按理,既是他姑姑,劝他没有他不听的理儿,可一来怎么说我也年轻,二来成哥儿那个性情……”表姑娘到嘴边儿的话又吞了回去。
十
索府里,台上已换了戏码,是一出新戏《林冲夜奔》,台上那小戏年纪尚小,面容也清秀,只不过因为是个女孩儿,嗓音细了些,身段却伶俐,听她边做边唱道一曲《驻马听》:“凉夜迢迢,凉夜迢迢,投宿休将他门户敲。遥瞻残月,暗渡重关,奔走荒郊,俺的身轻不惮路迢遥,心忙又恐怕人惊觉。吓得俺魄散魂销,魄散魂销,红尘中误了俺武陵年少。”明珠虽发迹于内务府总管上的职,是个“树新画不古”的暴发户,可眼下结交的多是文人出身的同僚,为了不被人背地里嘲笑,硬是打破头装成个附庸风雅之人,听了如此新鲜雅致的戏文,故意摇头摆尾作沉醉其中状,又见台上小戏秀丽可人,不免放松了精神。
索额图细听去,略皱了皱眉,叹道:“谁点了这么出戏?丧气!”
一旁有下僚附耳笑道:“是明珠大人。”其实,来宾众多,哪里还有人记得哪个点了出什么戏,不过是掂量没人因为一出戏挑当朝一品的理,不让大家难堪罢了,不想,却给了有心人一个口实。
索额图掐了三个指头捻着胡须道:“哼,明珠大人竟喜欢这样颓败的东西!”
旁有下僚笑脸和稀泥道:“索相官居户部,掌管天下钱粮,之前又辅助皇上铲除鳌拜一党,与朝廷立下平贼奇功,时运旺极,戏文里纵有不雅之语,又怎会沾惹到您呢?”
“老夫的寿诞上本不讲究这些,听听时鲜的小曲儿倒也不要紧,只是明珠大人不怕这丧气沾惹上身?”
明珠听出索额图的口气不对,在这景况下,因一件小事狡辩确实有失身份,加之已料到索额图的意图,便不紧不慢诉道:“索相,在下方才正是闻听索相您夸赞府上小戏来头大,遂随意点个新鲜玩意儿开开眼界,不想索相却嫌不喜庆,不喜欢,不过依在下看,此曲文辞新雅,小戏做得也中规中矩……”
索额图此刻本见明珠有气:想自康熙八年来,以辅臣索尼托衣钵之子、小皇帝和太皇太后所倚重臣的身份,立下不世之功,皇家恩威并施,将其女赫舍里氏册封为皇后,至此,索额图又添“国丈”名号,处尊居显,深为百官景仰,甚或朝中十臣,八九皆为索相党羽,纵有无福无门能拜于索相门下之流,对这炙手可热的权相,也是不敬即怕,唯明珠此人,却在这光景下,背着索相,办了索相的人,消息还并未为众人所知,索额图已是心生忌惮,见明珠此时却又如此不以为然,更加怒火中烧,便点道:“可是林冲那下流小卒还是得罪了权贵,流落于草寇之属!”果然是气头上的话不在理,此言一出,索额图立刻觉得失了口,掂起面前的天目茶碗啜了一口。
明珠被打断,面上却浮出一丝不易被察觉的笑意,又娓娓道来:“是啊,高俅依势仗权,纵容爪牙迫害贤良,虽害得英雄末路,自己也落个权奸的恶名。”
索额图听罢此言,已是怒不可遏:“明珠!你这是说给老夫听吗?!”手中的茶碗重重撂在桌上,席间众人一语不发。
明珠未料到索额图这么容易就把窗户纸捅破,索性起身拱手道:“索相!在下从未有过针对索相之举,请索相明察!在下身为左都御史,本就有‘风闻奏事’之权,为天子之犬马,为黎民之口舌,纠劾百司乃是本职,原盐差御史一职本为虚设,又兼贪腐成例,证据确凿,上辱主子,下祸民生,裁撤此职既是为索相您肃清门户,也是为皇上办差,在下无愧于心!”明珠说得义正词严,手心里却满是汗。
索额图本无意将二人台下攻讦之事公之于众,此时,不想明珠这样不动声色地挑了出来,不免更恨之入骨,咬牙切齿却又无言以对,喉咙里闷恨一声,拂袖而去,留下众官宾面面相觑,有谄媚之流皆尾随索额图而去,留明珠讪讪无趣;有圆融之辈凑上来好言相劝,指点明珠变通处事,以图息事宁人;更有骑墙之徒,心知明珠此举定是来者不善,只是底牌未亮,暂且韬光养晦,索额图虽气焰高涨,只怕也有强弩之末之嫌,不然怎会如此被人强白?既然如此,不如真的看起戏来,待两虎相争胜败分晓之时,再投怀送抱未为晚矣,也便窃窃私语着径自散去了。
十一
明府后堂。太太闷闷地坐在炕桌边,一语不发,攥佛珠的手握得紧紧的。旁边一位穿着朴素的半老徐娘似的女人,正为明珠打理上身的亮红缎开衩长袍,明珠很满意,积极地配合着。
太太强压着怒气,压低嗓音道:“是了,老爷春秋正盛,再添子嗣于家业也有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明珠笑道:“就是嘛,想开些。哦,东边厢房许久不住人了,要好好归置一下,陈设也要热闹好看些才好,这些事我从不插手,就有劳你多费心了。”女人递过来镜子,明珠自顾自看着镜中的自己:不到四十岁的男人,已是可以自称“老夫”了,可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的自己明显比往日轻松了许多,年轻了许多,尤其两鬓依然油亮,仅有的眼角上的皱纹也只有从不由衷的笑意里才可以看出,柔顺的胡须挡着微微发福的下颌,随着得意的语气快乐地跳动。一旁伺候的女人很沉默,眼珠不时瞄向太太,偶尔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转向明珠时,又变得忧心忡忡了。
此时的明珠,旁若无人,继续吩咐:“哦,那边也要多添置几个妥当人伺候,柳絮儿初来乍到的,要多给几个人陪着,哦,对了,还有,府里有个叫如萱的吗?留着别动。”
太太终于按捺不住,露出了从前的锐利:“老爷是不是过了?”听太太语气已经不对,那女人怯怯地垂手立在了一边。“纳个戏子进府来已是不成体统,既然说是外头当玩意儿送的,不好回绝,也就罢了,难不成连儿子的丫头也要上手不成?有我在,断不能依!”黄蜜蜡佛珠被甩在炕桌上。
“哎?你想哪儿去了嘛!”明珠忙拽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哪里是我?夫人也把做丈夫的想得太不堪了。”
太太不以为然地一撇嘴:“还是我错怪老爷了?”
“自然!”明珠赔笑道,“夫人不问,我也正要和你商量的。那姓李的小子也不是白孝敬我,昨儿来送人时,还特意跟管家提起来,说也不知哪日来时,竟看上了个丫头。唉,不是我说你,也是府里管教得不严,怎么纵得丫头也招起风来了?”明珠试探着埋怨的口气让太太像吃了个苍蝇:“堂堂的御史,还用和个典簿礼尚往来吗?老爷这借口编得也太离谱了。”
明珠见这恶妇言辞稍有和缓,又将情由细细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