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萱却头也没抬,手里照样忙活着,只口里应着:“开春儿大太阳正好,晒晒这些衣服,你要吃茶只管叫小丫头们,我待会儿就去。”
见她不理,成德觉得没趣儿,忽又计上心来,佯声正色道:“唉?背上是什么呀?虫子!”
吓得如萱又叫又跳,一面不住在背上乱抓,一旁成德见她这娇憨模样乐不可支。
见被如此戏弄,如萱气得红了脸,跺脚道:“爷们儿近来可是上得好学,越发的眼里没人了,我们也不敢再服侍了,明儿告诉太太,换可心的给你使,我们也不受这个闲气了!”说完,把剩下的一件褂子甩在成德怀里,扭身儿就走,却和径自进来的张纯修撞了个满怀。
张纯修笑道:“以后纳兰公子的府上还是要通报啊!”如萱略一福身,手捻着帕子,挡着脸去了。
七
就在院子角儿的下房里,若荟妈要打起窗子正好瞧见此番情景,撂下窗子,低头瞥见炕头上正聚精会神打着扣子的若荟,自言自语道:“不是妈不放心你呀,你这孩子没个心眼儿,真要是进了宫……唉”说着,眼泪就要滚下来。
若荟头也没抬,只嘴里敷衍:“妈您这是怎么了?表姑娘是多有心思的人,不会亏待我的。”
“她?妈怎么不知道她?”若荟妈听着就把话匣子打开了,“但凡娘家有靠山,她能不寻条像样儿的路走?跑到那到老都见不着人的去处?她是想着给家里头争脸哪!”若荟见妈又来了神儿,也就不理会,由着她唠叨了。“一个败落人家的独生女儿,无依无靠地投奔了来,连选秀这事儿都是老爷太太给她周旋,她不憋着给家里增光还能想什么?”
“不都说进宫能出息,光彩呗!”
“出息?进宫要是好,老爷太太怎么紧赶着慢赶着地把二格格嫁到贝勒府去了?小格格刚殁了,大格格是已经嫁了,可咱二格格可是和她同岁呀,哼,一天生的也未必是一个命!”说到“命”,若荟妈故意拉长了声音,又叹道:“表姑娘是家里没人,硬是给推出去了,就她娘家现在的境况,进了宫,恐怕连个像样的名分都未必有,还能顾得上你?”
“依我看,表姑娘肯定能出息,不然太太对她那样好?”若荟倒来了精神。
“小孩子家能看出什么来?以咱们这样的人家,对她好点儿还能费什么事?太太这连压宝都算不上,顺手就把人情做了,日后发达了,自然错不了,就是不出息,她不也是落个好?何况,那是老爷的远房表妹,不冲飞黄腾达,也冲家和万事兴啊!”若荟说不出来了,又低头按昨儿如萱刚教的法儿打着那唤作双生花的扣子。她妈倒是越说越起劲儿,劈手夺了若荟手里的活计:“你就成天跟着那小蹄子屁股后头胡混吧,也不学点儿有用的。”
“妈!”若荟也无法,扭身委坐在炕桌旁,两手不停揉搓着衣襟,小嘴嘟得老高。
“不是妈说你,你也学学如萱那小蹄子,你看她一天那个狐媚样子,把咱们那大少爷迷得那样儿!”
若荟又乐了:“您不是最看不惯如萱姐姐吗?怎么又叫我学她?”
若荟妈一戳闺女的脑袋:“哎?小蹄子!别顶嘴!她那狐媚样子可是不白做的啊!还不是指着那棵大树往上爬?不过也不是我说呀,那小妮子说不定还真有些个福分呢!”母女俩说不到一块儿,若荟妈又起身推开了窗子,见成德已揽着张纯修上回廊往南楼去了。
八
若荟没趣儿,一甩手出来找如萱玩,走在回廊下的后湖边,抬头正见曹寅曹子清一身便装手里提着纸包兴冲冲地打园子正门进来,远远地打了个招呼:“若荟姐姐!”
若荟:“不敢,曹少爷!可是来会我们家大爷的?在南楼上呢,估计等你半天了,快上去吧!”
曹寅:“嗯!哦,若荟姐姐,这是宫里上用的明前茶,皇上嫌我伴读犯困,嘿嘿,赏我的,比外头的都好呢,你拿去沏了来吧。”
若荟应了,拎着茶包去了。
曹寅迈步上楼正见偏阁里两人有说有笑,丫鬟如萱忙着伺候找书。见他来了都欲上前招呼,倒是曹寅麻利,先拱手道:“张大哥也在!成德,你可回来了,难得咱们凑得齐全!”
成德:“正是呢,还要多谢你引荐,见阳兄和我都要请你呢。”
曹寅:“世交之谊,何出此言,别说请不请的,也别学那些俗人,我刚拿了些新茶,叫若荟拿去沏了来,咱们谈谈讲讲,也是难得了。”
正此时,若荟端着茶盘来,后面还跟着两个执茶器的小丫头。
成德:“说得有理。只是我难得回来一趟,往后越发难了,可别憋在家里头,我和见阳兄商议,今儿去他那儿坐坐,你可还有值?不如同去。”
若荟放下茶盘,胳膊肘轻轻触了如萱,轻声戏谑道:“哎,刚回来就要走啊?”
不想成德却听去了,道:“哦,她也一同去的。”
如萱推托道:“爷是想一出是一出,没听过爷们儿出门还带着个丫头的,叫外人笑话。”
成德:“哦,又不是外人,全当自家亲戚走动,况且太太也说了,怕玩得太晚,要个妥当的人跟着才放心,我想来想去,只你最妥当,你若不肯去,我也不敢强你,那就只咱们三个,唤了小厮们这就走吧。”
缘由昨夜两人的交谈,若荟是着实不想让如萱跟了去的,只是这丫头野得很,小园子里向来圈不住她,自然也是想跟了去的,就又挑唆如萱:“你真不去?谁不知道外头好玩儿?真羡慕你们,还能出去……”
成德笑道:“这也不难,你去回了表姑姑,她若放你,我也带你去。”
若荟:“真的?”
成德:“快去吧,我们等你。”
若荟:“哎!”转身就疾步去了。
成德:“子清来了,你们就先坐坐,我换件衣服这就来。”
张纯修:“这件不是很好?”指着成德身上的白底蓝缠枝莲纹圆领袍。
如萱见成德不言语,只看自己,便道:“这件是家常的,又素,出门欢欢喜喜的,换件亮色的吧,我去拿那件莲青绣领的缎面袍子可好?”
成德:“嗯,就是这话。”说毕,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地去了。
曹寅:“见阳兄不知道,这位爷,臭美着呢!”
成德装作没听见,径自去了,独如萱回头窃笑。
九
明府东府的外书房里,三个下属臣僚下了早朝就陪着明珠复议上疏议奏盐差御史的事,忽听安仁在帘外报进,得命挑帘一探,见有客在,眼珠一转,扎安道:“禀老爷,大少爷的外书房工程上业已完工,另有字画陈设请老爷裁处。”
明珠不解:“嗯?”抬眼见安仁是正顾忌身边几个人,“哦”了一声,挥手道:“说吧。”
安仁才放下心禀道:“是。魏大人回老爷:眼下只有一个从七品典薄的缺儿,若是老爷的人要紧,只好再等,下官一定尽力办。眼下还可由咱们左都御史府再拿个有错处的,腾出个空儿来,这样恐怕要耽搁些日子,再者年后刚放了一批捐的,立刻又免了,怕两家脸上不好看,还请老爷再斟酌,下官唯大人马首是瞻。”
明珠听罢笑道:“这个小魏,还这么客气,还斟酌什么?九品升七品,已经便宜他了呢,给我找麻烦,倒赏他个官升,哼!”说着朝向那两名下僚,哈哈笑起来,笑毕又咬住了牙。那两人也赶紧跟着笑起来,还没等出声儿,见明珠止住了,又把笑声生憋了回去。
明珠又差安仁:“告诉太太一声去,教她不必当个事儿了。”
十
一驾双驾马车停在明府西园临街的门前,蔻儿坐在车前挥着鞭子吆喝着,成德一行人说说笑笑穿过藤萝架疾步出来,成德笑问:“怎么只你一人儿?张顺儿他们呢?”
蔻儿呵呵笑道:“爷没唤,我就知道爷不想那么些个人,就没传他们几个,”又瞧了身边另一个小童,“只我和张大爷家的小弟伺候,爷看可够使?”
成德一边扶了如萱上车,一边指着蔻儿道:“你就鬼吧,等我回来,也只赏你一个!”正要伸手拉若荟,那丫头却笑吟吟地自己踩了车辕蹦进车里了。刚要坐下,却不知摸着了什么,“咦,什么劳什子?”顺手摸过去,却是个包袱,已在正面右沿上坐好的如萱一把拽过来:“看着点儿,别坐皱了。”若荟一撇嘴:“心思真多!奴才不问啦!”真就乖乖坐在右边儿的轿凳上,等着三位主子陆续上来,张纯修年长沉稳,照顾两位昆弟在正面轿凳上坐下,自己坐在若荟对面,蔻儿一声“主子姐姐们坐好了,驾”,一骑车马沿后海沿儿轻快驶远。
十一
车里,成德仍与曹寅盘算着:“今儿天清气爽,不但要到见阳兄别业造访,还可以踏青。”
若荟摇头晃脑地接话,头上的布摇晃得直打眼:“城郊也有水呢,咱们还能钓鱼!在园子里憋了这么久,教引嬷嬷三天两头来一趟,我们跟前伺候的,头抬不得,脸儿笑不得,话也不敢高声说,闷死了。”
如萱抿着嘴笑她:“光看你就够一出大戏了,还有什么闷的?”
曹寅倒是信口道:“戏里有唱‘河桥柳色迎风诉’的,倒是咱们真的走在这样的风景里了。”
如萱低了头不说话,只淡淡地笑。若荟也不接别人的话,却掀起轿帘一角往外瞧,轿外是粼粼的湖面和柔曼的柳丝,“要是积水潭和这后海、什刹海都是连着的,那咱们这京城不是像坐船一样,漂在水上了吗?”
如萱听不懂她这话,知她又不知从哪听来的不经的传闻,小嘴闲不住胡诌出来,便小声劝她:“你安心坐着吧,手闲口不闲的,人家可要把你当活宝贝了。”
若荟又被抢白,哪肯服软:“才不是胡诌!这是大爷跟我说的,我不过问问。”
如萱自觉和成德亲近,外头的趣事,成德总是回来说给自己听,听了若荟这话,却觉得这回是当了局外人,心下不是滋味,嘟了一下嘴再不言语。成德也是个心细的,一见如萱不快,生怕冷了场,胳膊肘故意碰了碰她,如萱却像没反应,成德只好又逗若荟:“你倒说说,我是怎么说的?”
若荟哪记得许多,一句话就被问住了,嘟囔着:“呃,记不真切了,反正这水边还有个叫‘百春园’的园子来着。”被问住了,若荟一时羞赧起来。
成德拽着如萱的袖子,手指着支支吾吾的若荟,像见着什么西洋景似的,等着看若荟出笑话,一句“百春园”出口,连张纯修也笑了:“连我也要埋怨成德了,这样作壁上观可是有失君子风范,”抬头望向若荟耐心道:“若荟姑娘,我们不是故意笑你,只怕是你记错了,那是‘万春园’,那本不是个什么园子,只因连你家府第那一带在内的一片地界,久负盛名,前有湖光山色,后有名园古迹,后人就浑叫起来了。”
若荟在明府里,因着爽朗的性情,无论主子丫头,都当她是个开心果,她出什么笑话,大家只笑笑就罢了,真像张纯修这般苦心孤诣,她还是第一回碰上,不免低下头,脸红不语。成德和如萱相视一笑,成德又晃晃身子,朝如萱身边挤了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