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明府里上上下下都准备停当,凡吃的,用的,虽不似年节的礼,却样样齐全,件件周到,单等着成大爷回来,尤其是渌水园里,一早就派出一干小厮远远地到成贤街上去迎,若不是国子监中不由各富家子胡乱矫情,明府的高头大马都能进了集贤门。这边儿个个兴冲冲地翘首以待,却不知成德正游赏得兴起,及到午饭时分,才在小厮们前呼后拥下回府。
二
却道这半天儿成德往哪里游赏?按说有着三天的定例休沐,在京籍的生员,都讨了假回家去,只成德趁着空儿,连早饭也没顾上吃,一个人偷偷跑出国子监与孔庙相通的戟门。原来,早在进礼之时,成德就瞧见了这戟门两旁矗立的花岗岩石鼓。这两队石鼓左右各五,一应不到半人高,敦实厚重,寂寂候在这戟门两旁并不惹眼,只是鼓面上所篆之铭文,虽字迹湮灭不清,若有好文嗜古如成德者,则是定不放过的。
成德这边只管自己聚精会神,却不知正有一人也从另一旁走来正端详这古物而不自持,两人正碰到当头,相视而笑,正是张纯修。
张生见成德摩挲着石鼓上的篆文,若有所思,便问:“贤弟对此类古迹也有嗜好?想这石鼓虽年代久远,却到唐朝方显于世,观乎尘世兴衰,察及朝代更迭,算来已是千年了。我辈有幸时时玩味,岂非幸事?”
成德点头道:“见阳兄所言极是。自入太学以来,小弟闲时略究些古志,关于这石鼓,原在《元和志》中有些记载,书中说这鼓上所记的是周宣王在岐阳时的故事。如今眼见为实,其数、其貌皆不差。”
张纯修点头和道:“不错,你看鼓上这些篆字,尽皆雄浑,极具古风,难怪古时之虞永兴,褚河南,皆称其妙!”
成德赞道:“是啊!只知道见阳兄素善书画,不想,对周古迹也深谙若此?”
张纯修略一沉吟,道:“言及《元和志》之周宣王一说,虽史家考证多从此说,可我也读到有些史家仍存有异议,你知道吗?”
成德兴趣盎然,道:“异议?见阳兄请细细道来,小弟试解之!”
张纯修遂扳指发难起来:“其一疑也,有宋时欧阳修疑:自周宣王至宋代,已有两千余载,一般石料,如何能经风刀雨剑,完璧若此?”
成德甩着发梢的丝线连子,笑道:“不然,不然,见阳兄不闻岣嵝山、岳麓山的禹王碑?其具体年代虽也不可考,但其暴于日蚀风侵更甚,而此石鼓唐前还一直埋在地下,后来才破土面世的,为何不得存了呢?此不足疑一也。”
张纯修略一沉思,摸索着第三面鼓上一个篆字“岐”,又道:“有理!其二疑也,有宋时程大昌疑,因《左传》记有周成王‘岐阳之搜’的史实,认为此石鼓应为成王之物,而岐阳离周朝首都镐京尚远,周宣王未必有机会来此地。”
成德又摇头笑道:“此疑又差矣。此鼓上所记的岐阳之事不同于‘岐阳之搜’,其他古典中并无记载,而帝王也不必困于某处,周宣王亦如此,此不足疑二也。”
张纯修点头称是,却又道:“还有温彦威等,皆疑为后周文帝所作。”
成德自然不服:“这却为何?”
张纯修略笑道:“贤弟不知,史载有‘大统十一年西狩岐阳’的话吗?”
成德摇头笑道:“哈哈,见阳兄书法是一绝的,怎么竟糊涂了?”说得张纯修却不知所以了。成德又道:“后周时的古人中,能有几人将篆书写成这样雄浑的,若真出自有名人之手,又如何不留名呢?况且这字里行间语法与后周时区别也甚大。见阳兄方才所提的书法大家虞世南,褚遂良都是唐初人,若真为后周之物,怎么会对近在咫尺的前人作品不置一词呢。此不足疑三也。”
张纯修不甘,又搜肠刮肚想出:“也有学者郑樵,王顺伯等人,说残唐五代时有一面石鼓失落了,现在看到的不知是真是假。”
成德点头:“这倒有理,不过,咱们先生在一篇文章里也有论述说‘数内第十一鼓不类,访之民间,得一鼓,字半缺者,校验甚真,乃易置以足其数。’此不足疑四也。”
张纯修:“郑樵还认为经过靖康之变,鼓也可能遗失;王顺伯又认为金人将此物弃于济河之中。”
成德不禁哈哈大笑道:“此二人已是自相矛盾了!既然遗失,如何又弃呢?倒是小弟读过一篇文章,文中就曾说:‘金人徙鼓而北,藏于王宣抚宅,迨集言于时宰,乃得移至国学。’此不足疑五也。”
成德越说越起劲儿,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语速也跟着快起来。张纯修不由点头叹道:“贤弟博学,愚兄自叹不如啊!”
成德摇头笑道:“诡辩玩笑之词而已,小弟在见阳兄面前不过搏一笑。”
张纯修摆手道:“哪里,贤弟过谦了,今日你我之辩,若是撰写成文,也不失为一篇论古佳作啊!”
成德笑而不言,心中倒有些主意。
三
过了午时,成德往明府后堂见父母。明珠问起,“为什么徐先生着人送来了那好些书籍?”成德便说起一日夜间心烦难眠,索性披衣起身读书,正巧被夜巡的徐元文看到,很是赞赏,带成德来到敬一亭的祭酒厢房,给成德看了自己的藏书,还答应将自己的其他藏书也借与成德。
明珠虽欢喜,却又疑惑,倒是太太心细:“大半夜的起来读书,可是睡得不安稳?有什么不好的,要和你阿玛说,别委屈着自己。瞧瞧这些日子,眼巴巴地瘦了。”
“额娘,学里不比家里,我长这么大是第一回在外头住这么久,不习惯总是有的,况且我原也不是去享福图受用去的,额娘不必为这些事烦心。”
其实,皆是成德不肯生事,只在父母跟前说一半留一半。因在国子监的住处,成德被与一名陕中监生安排在一处住。到了夜里,不是拉着成德说东道西,就是晚上睡后,那鼾声如雷,成德哪里睡得成,只是怕说与父亲,再去为这些许小事求人烦己,确实不是纳兰家风,也就不细说了。
明珠点头称是:“话虽如此,能图个便宜倒也无妨。”又听母子俩无非说些家常事了,便自唤了管家安仁,出去见门客了。
太太又问:“别的我倒不操心,只是这一个月来,身边也没个稳妥的人伺候,你那恶寒的旧病可又发了?”
成德笑道:“自然没有!课业一忙起来,连病也忘了生了!”
太太也怪好笑地道:“你只管哄我,哪有个病还是想起来生就生一回的呢?”又想起早上的事儿,便又说:“早起子清来看你,扑了个空,又赶紧回去当值了,说明日有空再见。”
成德听道:“唉,子清这提铃喝号的差使,不知事的人还以为整日介在皇上跟前多尊贵体面,谁知净日没个自由,倒不如寒门薄宦来去自主的好。”
“成德!少混说,人家比你小四岁,行动却和你一般稳当老实,我看比你还强,可见是宫里行走磨炼的益处,你不学人家,反倒揶揄人家!”
“额娘,儿子只是随口说说的,额娘怎就当真了,自从子清当了宫里伴读的差,我们见得都少了好多,现在我也去了,以后更难见了。”
“想你阿玛年轻时,也做过御前行走呢,等你出息了,叫你阿玛给你谋份宫里的差,也不难的。”
“额娘,儿子不去……”
“成德!”太太略有愠色,正要教训,恰有大丫头,唤作颀儿的,来报说:“太太,家庙里管事来回,说清明祭礼的事儿完了,开销簿子出造好送来了,请太太过目。”说着递上了册子。
“嗯,倒也麻利。”说着太太接过来。
颀儿又报说:“来人还请示下余下的账归到哪里去?”
太太略皱了眉头道:“这还用问?”又一思忖,笑道:“呵,我说怎么这么痛快,还想着这抿子好处呢!”
颀儿又道:“哦,如萱那边把书楼打理好了,也请大爷过目呢。”
见太太撂下自己的事,成德又把另一事掂兑起,一并说了:“额娘,子清明日来了正好,我约了见阳兄一起往西郊玩儿去,额娘可放儿子走?额娘家事忙,儿子就先过去了,晚饭再来。”
太太也未细听,只“嗯”了声,成德便跳起来,径自向西园来了。太太瞧着儿子的背影,发起牢骚:“哼,你都约好了客,还问我使不使得,分明是翅膀硬了,当额娘的就成个摆设了!”
四
回到晓梦斋,如萱等早上来伺候,又是解衣,又是献茶,倒围了一屋子丫头嬷嬷。
如萱边打理着成德新上身的湖蓝镶领长袍,边问:“不是一早儿就休沐了吗?怎么这会儿才回?”
成德:“今儿清明,老爷太太必往家庙里头去的,我早回来扑个空,跟去也是晚了,不守礼,不去又不是,索性只说外头耽搁了,清静一会儿,也不致落个口实。”
如萱:“嗯,祭则致其严,缘也有理。”边说边收起了刚换下来的绛红扦边褂。
成德:“好了不得的丫头!连《孝经》都看啦?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哪!”说着作了个揖,又瞧见这几日如萱抄下的平时成德说给她听的趣闻,字迹工整,清晰秀丽,足有十来张毛面粗纸。又道:“写得也好多了呢,只是怎么竟用这个纸?可惜了你这功夫了。”
如萱:“不值什么的,不过是习字,哪敢动那些正经东西,净让爷笑话罢了。”
二人又谈讲些这些日子来的趣闻,不觉日已渐西。
五
明珠未在后院和家人吃晚饭,外书房案头正在起草的折子已经斟酌了许久。浙东的御史盐官以巡历地方为名搜刮民脂民膏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年轻的皇上想整治吏治,授意自己从众矢之的的肥差开始本不足为奇,可奇的是,偏偏拿索额图门下的人开刀,是不是什么暗示?明珠清楚,以自己目前在朝廷上的地位,出这个头,就是向权威宣战,结局有两个:驳了索额图的势——或者仅仅是激怒他这位国丈,或者,蠲了几十年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前程。明珠捋了捋山羊胡,下颌上的胡须又长了,却还是精致细密得很。他皱了皱眉,啜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什么来,吩咐来传太太话请去吃晚饭的安仁:“那姓李的小子有点难缠,没遂愿便不与成德方便。”
安仁应声道:“老爷有什么吩咐?小的这就去办。”
明珠低头思忖,眼睛还停在手里的折子上,道:“能怎么样?儿子是要紧的。少不得你去支会吏部小魏一声,哪处还有缺空,补一个也就是了。”
安仁应得痛快:“是,还讨老爷的示下:是这会儿就拿了名帖去呢?还是先去打了招呼,正经办时才着人写?”
明珠不耐烦道:“还递什么名帖?管是哪里,只随便安插一个空也就是了,小子定是个不合用的,只从太学里调出来也就是了,这种人,原也不该在国子监里供职的,”挥手屏退安仁,又愤愤道,“癞蛤蟆跳脚面,不咬人恶心人。”
安仁赔笑应着退了出去,多余的话,他是再不说的。
六
翌日,天晴日朗,晓梦斋门外的如萱在院中晾晒成哥儿过季的衣服——一件白底箭袖大红绣金短貂绒长袍,衬得昨夜刚染的指甲鲜红耀眼,坐在院中边看书边等张纯修的成德不觉看痴了,想逗逗她,又怕吓坏了她生气,只静静走过去,贴着唤了一声:“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