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松锦大战

多尔衮 马汉跃 第1页,共2页

在多尔衮出征期间,“辣白菜”为他生下了独生女东莪。不久,决定明清两国命运的松锦大战拉开了序幕。清军长期围困明朝关外重镇锦州,多尔衮私自放纵疲惫的将士回家休整,遭到皇太极的谴责和惩罚。多尔衮的预感得到了验证,随着三大贝勒的倒台,地位显赫的自己成为了皇太极下一个打压的目标。洪承畴统领大军增援锦州,多尔衮支撑不住,向皇太极求援。随着大批清军的赶来,战场形势逆转,明军进攻受挫,囤积在海中笔架山上的粮草被清军夺取,一败涂地。经此致命打击,明朝一蹶不振。

崇德三年八月二十三日,皇太极任命多尔衮为“奉命大将军”,岳托为“扬武大将军”,分统左右两翼军,挥师伐明。“辣白菜”临盆在即,多尔衮本不想在这时候离开,但皇命难违,只得踏上征程。

“一定要小心,我们母子等着你回来。”“辣白菜”神情凝重地望着自己的丈夫,充满忧虑的眼神让多尔衮心碎。

“放心吧!这次我一定打一个大胜仗,缴获无数的战利品,迎接我们的孩子诞生。”

多尔衮与岳托的大军在通州会师,在巨鹿击毙明军督师卢象升,接着向西挺进,驰骋千里,一直打到山西,京西六府都被清军铁蹄践踏得支离破碎。清军挟新胜之威,掉头东返,攻至山东临清州,渡过运河,攻陷济南,然后途经天津,返回盛京。这一战,仅仅多尔衮的左翼军就攻陷城池三十六座,逼降六城,连败明军十七阵,俘获人畜近二十六万口。两翼军共斩杀总督二员、守备以上官将一百多员,俘获一名亲王、一名郡王,斩杀五郡王,攻克一府三州五十七县。战利品堆积如山,仅白银就多达一百多万两。这次出征是多尔衮几年前提出的“残毁明朝”战略的又一次实践,给明王朝以重创。

美中不足的是,统帅右翼军的岳托和他的弟弟玛瞻在出征途中病逝。回师途中,大军择地宿营。多尔衮兴奋得在帐篷里坐不住,带着自己的护军出营打猎。他之所以高兴,不仅仅是因为这一战战果辉煌,还因为他出征不久,“辣白菜”就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现在已经快半岁了。生的不是儿子,多尔衮难免有些失望,但这种失望很快被初为人父的喜悦所取代。

多尔衮甚至认为,这次出征如此顺利,势如破竹,都是女儿带给他的好运。事实上的确如此,女儿的诞生激发了他的勇气,振奋了他的精神,让他勇往直前,而他的表现感染了全军将士,在战场上争先恐后、奋勇杀敌。良好的精神状态让多尔衮面对瞬息万变的战场形势,总能作出高明的决定,指挥有方,调度灵活,成为一个更加优秀的统帅。

女儿给多尔衮带来的变化,不止是在战场上让同僚刮目相看,打猎时候的表现也判若两人。浑身是劲、激情四射的多尔衮纵马狂奔,双眼闪闪发光,尽情地追逐自己所看到的每一只猎物,箭无虚发,手到擒来。他觉得腹中有一团火在燃烧,让他不再是那个有病在身、虚弱无力的病秧子,而是成了一个强壮如牛的勇士。“等回到盛京,一定要和‘辣白菜’大战一场,灭灭火!”想到这里,多尔衮觉得自己的火燃烧得更旺了。

刚刚进入营门,多尔衮就听到前方传来刺耳的哀嚎声,还有一圈人在围观。他连忙催马上前,将士们看是睿亲王回来了,纷纷让路。下马后,多尔衮走近一看,一名军官被绑在木桩上,自己的副将豪格贝勒(豪格因过从肃亲王降为多罗贝勒)正在发疯似的鞭打这名军官,已经把他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多尔衮上前拉住豪格,问道:“怎么回事?大军凯旋,为什么要鞭打有功的将士,还打得这么重?”

豪格甩开多尔衮的手,怒气冲冲地说:“你别管,打死了我负责,他就该死!”

多尔衮感到自己作为统帅的权威被人冒犯了,呵斥道:“我是主帅,未经我的允许,擅自处罚将士,你该当何罪?”

豪格见自己的这位额齐克发火了,再不跟他说清楚可能就要动真格的了,只好暂时住手,将多尔衮拉到了一边,躲开人群,悄悄地对多尔衮说:“你知道他私下里对人说什么吗?他散布谣言,说岳托和玛瞻不是病死的,而是父皇悄悄派人处死的。”

代善的两个儿子——岳托和玛瞻同时病逝于军中,多尔衮也觉得有些奇怪,但他猜测是作战中发生了意外,为了稳定军心,才对外声称是病逝,从来没想过此事与皇太极有关。皇太极打压三大贝勒的事情众所周知,但他从来没用过如此狠毒的手段,都是从政治上扳倒对手。现在听豪格这么一说,多尔衮觉得有一股凉气从后背上冒出来,那是发自内心的恐惧。如果这件事情的确如被豪格鞭打的军官所说,岳托和玛瞻才是一个开始,以后会有更多的人不明不白地死去。其中会不会有自己呢?

多尔衮稳住心神,对豪格道:“那这个家伙的确该死,不过你这么当众处罚也不妥,这不是把事情越闹越大吗?谣言一旦在军营中传播开来,不止会动摇军心,对皇上也非常不利,如果有人借此向皇上发难,那该如何是好?”

听多尔衮这么一说,莽撞的豪格才觉得自己解决问题的方式的确欠妥,“那该怎么办?”

“随便找个借口,将他处死,不能给他声辩的机会。知道这件事的还有哪些人?”

“事情是他的一个军中好友揭发的,他就对这个人讲过。那人来告发的时候,我的贴身卫士也在场。”

“全部处死,一个不留!”

“这……”豪格有些犹豫,至少他不愿意把跟随自己多年的卫士也牺牲掉,“我的这几个卫士对我非常忠诚,应该可以保守秘密,不泄露出去”。

多尔衮冷笑了一声,“揭发他的是他的好友,这么大的事情他都跟好友讲了,想必也是结交多年,以为对方绝对可靠,不会出卖自己吧!结果还不是被人出卖了。你敢保证你的这些卫士将来不会背叛你吗?你想把皇上的安危也赌上吗?”

豪格成了哑巴。在多尔衮的安排下,知情的人全都被秘密处死了。解决了这件事之后,多尔衮才回到自己的帐篷。几个月来一直伴随着他的喜悦之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和不安。如果那名军官所说的话属实,他自己的处境也很危险。三大贝勒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尽管他们是多尔衮和皇太极共同的敌人,但他们倒台之后,地位扶摇直上的多尔衮可能就是下一个目标。他不知道皇太极是否会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自己,为了以防万一,多尔衮命令镶白旗护军统领亲自带领卫士,昼夜贴身保护自己。

崇德四年(1639年)三月,大军返回盛京,办理完交接的事宜后,多尔衮甚至顾不上进宫面见皇太极——他暂时也不想见这个让他感到恐惧的人,而是让豪格代为禀报出征经过和战果,自己快马加鞭,直奔王府。他归心似箭,想早一些见到“辣白菜”和女儿。

“辣白菜”怀抱女儿,和众福晋站在王府门前,眼巴巴地张望着。坐骑在王府门前还没完全停稳,多尔衮就翻身下马,他没有理会迎上前来的大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和其他几个侧福晋,而是直奔站在她们身后的“辣白菜”,众福晋一脸的尴尬,最难堪的就是大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她脸色阴沉了一下,但转瞬即逝,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笑容,紧紧地尾随着多尔衮。

“辣白菜”喜极而泣,朝思暮想的丈夫终于平安归来了。多尔衮顾不上安慰“辣白菜”,相思之苦就等晚上再说吧,他从“辣白菜”怀中抱过女儿,凝视着孩子亮晶晶的大眼睛和粉嘟嘟的小脸蛋,内心是难以形容的甜蜜和满足。“原来这就是做父亲的感觉啊!真好啊!”多尔衮感叹道。

“还没给她起名字呢,就等你回来!”“辣白菜”乖巧地说。

多尔衮的眼睛没有离开女儿,回答道:“就叫‘东莪’吧!”这个名字多尔衮在出征的途中就想好了。在给女儿起名字的时候,他想起了自己那位像母亲一样慈善的大姐——东果格格。特别是父母去世的时候,四大贝勒对兄弟三人虎视眈眈,其他人则冷眼旁观,甚至不敢对一夜之间成为孤儿的三兄弟说一句安慰的话。就是那么危险的环境下,东果格格给了他们一个拥抱,虽然她没说任何话,对于三兄弟而言,却是雪中送炭,是他们在人生的寒冬中感受到的仅存的一丝温暖。那个拥抱是需要巨大的勇气的,换作其他人,可能被视为公然向四大贝勒挑战,遭到无情的打压,只是因为东果格格是备受所有兄弟尊重的大姐,一直被大家当做母亲一样看待,才没有惹祸上身。所以,多尔衮决定给女儿取名“东莪”,来表达对这位大姐发自肺腑的尊敬和爱戴。

“嗯!”不管多尔衮给女儿取什么样的名字,“辣白菜”都没有异议,这是丈夫的权利。

多尔衮跟站在旁边的众福晋说了几句客套话,就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拉着“辣白菜”,回两个人的爱巢去了。换作平时,心思缜密的多尔衮不会把自己对“辣白菜”的宠爱表现得如此明显,以免刺激其他福晋的嫉妒心,但此时的他被满怀的喜悦所左右,已经顾不上很多了。

望着“一家三口”的背影,众福晋忿忿不平,一个生了女儿的小妾让所有的人都被冷落了,身为正妻、地位尊贵的福晋们觉得自己被羞辱了。一个嫉妒得失去了理智的侧福晋当众发起牢骚来,“不就是生了一个女儿吗?又不是儿子,跟我们这些没生的有什么两样?她不过是一个小妾,能跟我们比吗?为了她,王爷有一年没到我的房里来了,也太没有尊卑之别了!”

大福晋喝止了她,但她的几句牢骚话当即让在场的妻妾们马上分化成了两个阵营,地位卑微的小妾虽然也嫉妒“辣白菜”,但毕竟同病相怜,“辣白菜”受宠,在某种意义上也为她们争了一口气。今天是“辣白菜”,明天就可能是她们中的某个人生子、得宠。那些名正言顺的福晋对“辣白菜”的嫉妒已经升级为敌视,她们不会坐视自己的地位被人夺走,王府中的平静日子彻底结束了,妻妾争宠的大戏即将拉开帷幕。

一场蓄势已久的暴风雨席卷了盛京城,电闪雷鸣,地动山摇。暴风雨过后,世界又恢复了平静,只有房檐上的滴水声,让人出神地倾听。多尔衮和“辣白菜”把压抑了很久的激情一股脑地发挥殆尽,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气喘吁吁。

多尔衮歇过劲来,想起身去看女儿,“辣白菜”阻止了他,“都什么时辰了?孩子肯定睡着了,你再把她吵醒了,又要哭个不停。放心吧,有保姆照顾着她呢。”

躺回“辣白菜”的身边,多尔衮说:“女儿真是个福星啊!这次出征我如有神助,所向披靡,收获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一想到她,我就觉得有使不完的力气,脑子也转得快,好主意层出不穷,指挥作战也比以前果断了,这场仗打得真痛快!”

“辣白菜”不满地说:“都是女儿的功劳,那我呢?只想你的女儿,就不想我了?女儿是谁给你生的?”

多尔衮笑了起来,“你怎么连女儿的醋都吃啊?好好好,是你们娘俩儿的功劳,一个都不能少!”

“辣白菜”忽然想起来,“我听说跟你一块儿出征的岳托贝勒在军中去世了,他是那个礼亲王的长子吧!礼亲王真可怜,一把年纪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知道他心里有多难过!”

听“辣白菜”提起岳托的事情来,多尔衮的心抽搐了一下,可怕的念头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回家以来的喜悦消失得无影无踪。“辣白菜”发现多尔衮走神了,推了他一把,问道:“你想什么呢?看你那失魂落魄的样子!”

多尔衮强作笑颜,说:“睡吧!我有点累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第二天,多尔衮和出征的将领们一起进宫,参加皇帝欢迎他们凯旋的庆功宴。见到皇太极之后,多尔衮解释说:“昨天我因为家中有急事,所以未能进宫面见皇上,请皇上恕罪!”

皇太极大度地摆摆手,“我了解你的心情,出征前女儿还没出生,回来的时候都几个月大了,肯定等不及想见见她了!不要放在心上,今天要开怀畅饮。这次你们战果辉煌,还抓了一个亲王回来,我要重重地犒赏有功将士”。

庆功宴上,皇太极当众宣布,赏赐多尔衮马五匹、银二万两。其他人也都得到了数量不等的重赏。多尔衮从见到皇太极的第一面时起,就一直在注意观察这位皇帝的表情,如果岳托真的是皇太极暗杀的,总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但皇太极看上去神色如常,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这让多尔衮困惑,要么就是有人散布谣言,嫁祸给皇太极,要么就是皇太极的心机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帝王权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皇太极离开自己的御座,向将士们敬酒。他首先走到多尔衮的面前,“这次你的功劳最大,攻陷城池、连败明军,缴获的钱帛牲畜不可计数。我们痛饮此杯!”说罢,自己一饮而尽。多尔衮也跟着干了杯中酒。

皇太极正想走向坐在多尔衮身边的豪格,忽然又转过身来,“有件事情我提前跟你打个招呼。多铎不务正业,行事荒唐,成天跟一些戏子混在一起,酗酒狎妓。正白旗军纪废弛,旗务无人打理,将士无法无天,经常侵扰百姓,出征打猎毫无章法,经常临阵脱逃、擅自行动。所以,我打算让你和多铎调换一下,由你主持正白旗。你意下如何?”

皇太极突然提出要调换多尔衮和多铎的位置,让多尔衮措手不及。但他从皇帝的口气中听得出来,皇太极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而是通知他自己的决定。“意下如何”不过是客套话,“打个招呼”已经表明了皇帝的立场。所以,多尔衮清楚自己没有提出异议的权利,只得说:“臣听从皇上的调遣!”

庆功宴结束后,多尔衮骑马走在回家的路上,一群卫士不远不近地跟随着,队伍在已经行人寥寥的街道上缓缓行走。多尔衮在猜测皇太极的真实用意,他说的那些理由虽然都是事实,多尔衮也曾规劝过自己那个任性妄为、我行我素的弟弟。但多铎从小就被父母娇惯,努尔哈赤和阿巴亥去世后,一方面没有人管教他,另一方面父母的去世和环境的骤变让他精神上受到刺激,行事就更加荒唐了,除了享乐之外,其他事情都不放在心上。

但这仅仅是表面上的理由,真正的原因是皇太极担心自己主持镶白旗时间过长,培养自己的势力,以后尾大不掉,对他构成威胁。多尔衮愈发坚信自己当初的预感是正确的,皇帝正在把矛头转向自己。“清除了三大贝勒之后,皇位巩固了,我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而这些年我的地位节节上升,权力越来越大,对他是新的威胁。所以,现在要压制我了!”

多尔衮苦涩地一笑,“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看来皇太极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我,他早就看穿了我的意图,借他的手扳倒三大贝勒,伺机上位,然后再谋取皇位。他只是在利用我,一边利用一边防范,时机成熟的时候就把我清除掉。”多尔衮冷笑了一声,“好啊!那就看谁比谁出手更快,更狠了!我倒要看看,我们两个当中谁的手段更高明”。

经过几次入境扫荡,明朝举国上下对清军畏之如虎,不但百姓和地方遭到摧残,明军的士气也一落千丈,见到清军之后不战自溃,上至将领下到普通士卒,都产生了怯战情绪。而清军经过实战的锻炼,战斗力提升,士气高昂。屡次出征缴获的无数战利品充实了皇太极的国库,为更大规模的决战做好了准备。于是,皇太极决定攻取明朝关外军事重镇锦州,迈出进军山海关、问鼎中原的关键一步。

锦州在明朝的关外据点处于举足轻重的关键位置,牵一发而动全身。锦州城南十八里为松山城,西南四十里为杏山城,杏山西南二十里为塔山城,明朝关外另一军事重镇宁远在锦州西面一百二十里。镇守锦州城的是当年大凌河城的降将祖大寿,后来他设计逃脱,仍然受到明朝重用,拜为征辽前锋将军,镇守关外重镇锦州。锦州城坚炮利,祖大寿誓死守城,报效朝廷,清军屡攻不克。所以,皇太极决定改用长期围困、围城打援的战术,在实战中证明,这种战术非常有效,百试不爽。

崇德五年(1640年)三月,济尔哈朗与多铎带领第一批围锦官兵出发,进抵距离锦州九十里的义州城,一边屯田,一边骚扰锦州,使锦州城周边无法耕种,并抢收已经成熟的庄稼。按照计划,围困锦州的官兵每三个月轮换一次。

六月,多尔衮、豪格、多罗安平贝勒杜度、多罗饶余贝勒阿巴泰带兵替换济尔哈朗与多铎。大军赶到义州城,多尔衮与济尔哈朗办理了防务交接手续,马上布置将士们抢收锦州城外的庄稼,让锦州城守军的粮食得不到补充。全军将士昼夜不停地抢收,入夜后锦州城外灯火通明,在抢收的同时还要防范守军出城袭扰以及城头的火炮和弓弩。多尔衮与豪格等统军将领操起镰刀,赤膊上阵,与将士们一起干农活。

正值盛夏,白天烈日炎炎,下田干活的时候汗如雨下,是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折磨。但晚上凉风习习,蝉鸣蛙噪,收割庄稼的时候就舒服多了。豪格站起身来,活动一下累得酸痛的腰,对多尔衮道:“看来明天庄稼就能收割完了,祖大寿没有粮食吃,饿也把他饿死了。这回和大凌河城那次一样,最后他还得乖乖投降。”

多尔衮头也不抬,一边挥舞镰刀,将禾秆齐刷刷地斩断,一边说:“根据俘虏提供的情报,城中的粮食储备很充足。别小看了这个祖大寿,他在大凌河城败过一次,这次肯定会汲取教训,早有准备。我看这锦州城一时半会儿是打不下来的,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吧!”

豪格刚想和多尔衮争辩,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炮声,锦州守军开始炮击在城外收割庄稼的清军。多尔衮连忙传令,“后撤,后撤,等炮击过了再说!”

豪格骂道:“真该把我们的红衣大炮也调来,跟这些缩头乌龟对着轰,把个锦州城轰平了!”

趁锦州城外的清军后撤的机会,城中的守军冲了出来,追杀跑在后面的清军。豪格刚想带兵反击,被多尔衮拉住了,“敌人的火炮杀伤力很大,你冲上去太危险,万一有个闪失,我跟你皇阿玛不好交代。忍一忍吧!小不忍则乱大谋”。豪格无奈,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几十名清军被出城攻击的守军杀伤、俘虏,还有一些人在炮击中伤亡。

两天后,锦州城外的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多尔衮组织将士加固防御工事,开垦田地,种植庄稼,开始对锦州城的新一轮长期围困。这日,多尔衮正在巡营,有探卒回来禀报:“明朝援军已经进抵杏山城!”

不等多尔衮开口,豪格就主动请命,进击杏山的明朝援军。多尔衮以豪格为先锋,自己带领清军一部在后策应。豪格的前锋部队与明朝援军在杏山城下鏖战,战斗一直持续到傍晚,双方都有很大的伤亡,参战的将士筋疲力尽。明军退回城内,多尔衮与豪格也带领清军返回营地。两军的拉锯战从此开始,互有胜负,难分上下。

正如多尔衮所预料的,对锦州的围困演变成了一场持久战。时间过去了一年,到了崇德六年(1641年)年初,参与围城战的将士精力已经消耗到了极限,敌我双方在比拼意志力和忍耐力,看谁最先支撑不住。

天气逐渐暖和起来,多尔衮坚持每天早起,练习骑射,闲暇时靠读书来打发时间。傍晚时分,多尔衮吃过饭后,习惯性地点了一锅烟,坐下来喝茶,翻看《三国演义》。这本书在满洲贵族和皇室中非常受欢迎,努尔哈赤、皇太极都喜欢看,既是消遣,也可以从中学习政治、军事上的谋略。多尔衮不但看《三国演义》,还拿《三国志》来对照着看,发现书中的演义与史实相距甚远,历史上留下的许多悬案让他感到费解。

今天他看到关羽失荆州、走麦城一节,“关云长出兵北伐,一开始战果辉煌,后来遭到曹操和孙权的前后夹击,兵败身死。前后长达半年的时间,占据巴蜀和汉中的刘备为什么不派一兵一卒支援?真是让人费解!”多尔衮吸了一口烟,呷了一口茶,注视着飘浮在空中的烟雾,“看来,当时刘备与关云长已经分道扬镳,荆州已经是关云长的天下了。刘备的这个二弟自恃劳苦功高、行事飞扬跋扈,把他的大哥都不放在眼里了。所以,刘备想借曹操和孙权的手除掉关羽,才见死不救!这样一来,事情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多尔衮站起身,在帐篷里来回踱步,“都说刘关张桃园结义,同生共死、义薄云天,不过是后人一厢情愿的美化而已。为了权力,为了利益,同样是钩心斗角、相互倾轧,不惜置兄弟于死地。这种事情从古至今都不罕见,要想成为最后的赢家,不能不汲取历史的教训啊!”他想到了努尔哈赤去世后兄弟相残的屡次斗争,自己就置身于斗争的旋涡里,要想保护好自己,挫败对手的阴谋,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随时保持警惕。皇太极的笑脸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尽管两个人的联盟关系还没有破裂,但彼此都已经成为潜在的危险对手。

豪格、杜度、阿巴泰走了进来,打断了多尔衮的思绪。

豪格一进来就嚷道:“这兵没法带了,将士们都熬不住了。明军不是放炮就是偷袭,每天都有伤亡,大家筋疲力尽,再不让将士们回家休整,恐怕就要激起兵变了!”

多尔衮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杜度和阿巴泰,两个人默默地点头,表示情况确实如豪格所说。其实,多尔衮对军中的情况了如指掌,很清楚现在军心不稳,将士满腹牢骚,怨气冲天。但围城的清军三个月轮换一次,是皇帝规定的,任何人都无权提前返回,包括他们这些统军的将领。他们这批人马是去年十二月来义州城的,要等到三月,济尔哈朗才领军前来替换。现在新年刚过,还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一旦提前回师,让敌人钻了空子,皇太极必然会龙颜大怒,严惩不贷。

看多尔衮不说话,豪格知道他为难,转而道:“睿亲王,都说你聪明机智,主意多,你倒是想个办法啊!就这么坐视不理,一旦发生骚乱,皇上还不是要怪罪我们!”

多尔衮猛吸了一口烟,拿定了主意,“这样吧,每个牛录选出三名作战勇敢、有伤在身的将士,让他们回家休息几天,然后马上回来,不得耽搁。这样一来,将士们的情绪能够稍稍安定一些,既安抚了大家,也鼓励那些作战勇猛的有功将士”。

豪格、杜度和阿巴泰也觉得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让大批将士回家休息显然是不可能的,一旦防线出了漏洞,谁也担待不起。所以,只能象征性地安排少量将士回去,安抚军心。大家一致同意,照此办法执行。一个月后,又安排了一批将士回去休整,每牛录五名。

盛京,一封密奏送进了皇宫,呈现在皇太极的面前。匆匆浏览之后,皇太极的脸上阴云密布。上奏的人是皇太极安排在多尔衮军中的眼线,随时将军中的动态报告给皇帝。一个月前,皇太极收到了一封相同的密奏,告知他多尔衮等人私遣将士回家。经过权衡之后,皇太极把这件事压了下来,暂时不予理会。现在战事胶着,随便处罚领军将领会影响军心、士气。但这次的密奏中说,由于围城的将士擅离职守,返家休整,导致对锦州城的围困松懈,锦州守军已经可以自由出入,从城外搬运粮草入城。长此以往,围城的计划会彻底失败。

被激怒的皇太极当即传旨,派济尔哈朗带兵前往义州城替换多尔衮等人。多尔衮与豪格并不知道一场暴风雨即将向自己的头顶袭来,兴高采烈地带领部下返回盛京。大军行进到辽河边上,盛京已经触手可及。多尔衮下令扎营,明日入城。

军队刚刚安顿下来,皇太极的使者大学士范文程赶到了军中。多尔衮闻讯,连忙将这位备受皇太极尊重的老先生迎进了自己的营帐,“老先生,您怎么来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范文程怀疑地看了多尔衮一眼,从多尔衮的表情判断,他对自己此行的目的毫不知情。“睿亲王,你闯了大祸了!”

多尔衮愣了,不知道范文程的话是什么意思。“老先生,您可别吓我啊!我闯什么祸了?”

“你在围城期间,擅自放纵将士回家,皇上知道了这件事,非常生气,所以派我来调查。”

多尔衮恍然大悟,当初遣将士回家休整的时候,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万一将来被皇帝知道了,该如何辩解。所以,经范文程一提醒,多尔衮知道了问题所在,从容地回答道:“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并不是我有意违抗皇命,实在是事出有因。这次围城,明军援兵众多,与守军里应外合,轮番向我军进攻。将士的伤亡很大,人困马乏,为了抚慰将士、稳定军心,所以才安排每个牛录抽出若干人回家休整,整顿盔甲、喂养马匹,而且严令按时返回。这不过是在将士们烦躁不安,有军心动摇之患时的权宜之计。回家的人数量很少,并不影响围城。我与豪格诸将围困期间,锦州城交通断绝,粮食辎重都被阻挡在城外,没有辜负皇上的重托。以上情形,还请老先生回禀皇上,代我们解释清楚,以免皇上误会,错怪了有功将士。”

听了多尔衮的解释,范文程点点头,“我回去之后一定如实禀报皇上。不过,睿亲王要有个准备,这次皇上的火气不小,他命军中诸王、贝勒、公、固山额真、梅勒章京、护军统领等官将在此驻扎,不得入城返家,听候处置”。

这时,多尔衮才多少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看来,皇太极要大动干戈、兴师问罪了。范文程刚走,豪格、杜度、阿巴泰等人就来找多尔衮,他们也都接受了调查。豪格不满地说:“皇阿玛这不是小题大做吗?就放回去那么几个人,根本就不影响战局,至于揪着我们不放吗?”

多尔衮没有说话,但他心里一直在分析皇太极此举的真实意图。他相信,自己的军中肯定遍布皇太极的眼线,自己的一举一动皇帝都了如指掌。所以,皇太极不会不知道这件事的真相,他之所以大张旗鼓地兴师问罪,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皇上是想借这件事给我和诸王、贝勒敲敲警钟,让我们老实一点,别背着他搞鬼!”

这么一想,多尔衮的心反倒安定下来。既然皇太极只是想借此事来威慑一下诸王、贝勒,只要顺着他的意思做就可以了,相信他不会动真格的,最多也就是给予象征性的处罚罢了。“大家不要担心,遣人返家是我提出来的,如果皇上怪罪的话,我会一力承担,不连累各位。”

豪格把眼睛一瞪,说:“哪能由额齐克一个人领罪!这件事是我们大家一致同意的,就算皇阿玛要责罚,也得大家一起承担,没有归罪你一个人的道理!”

杜度、阿巴泰也纷纷表示愿意担责,绝不独善其身。看到几位将领同心同德,多尔衮的心怦然一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瞬间的温情被惯常的理智所取代,他很清楚,这仅仅是大家同病相怜时的一时冲动,因为每个人都面临着相同的困难,休戚相关,所以大家只有齐心协力,才能渡过难关。将来一旦发生了利益冲突,马上就会翻脸,这令人感动的一刻就是美好的回忆了,不可能延续下去。

次日一早,皇太极的使者来到驻地传旨,“尔等违抗皇命,证据确凿,不容狡辩。尔等非但不认罪伏法,还百般抵赖,妄图侥幸脱罪。现命尔等自认其罪,自定其罚。再有心存妄想者,一定严惩不贷!”

多尔衮与豪格等人面面相觑。使者走了之后,豪格向多尔衮道:“睿亲王,还是你拿个主意吧!该怎么办?”

多尔衮无奈地笑了笑,说:“皇上给我们出了一个难题啊!要么就自己认罪领罚,要么让皇帝惩罚,怎么都逃脱不了!我的意思是就按皇上的意思办,他让我们认罪,我们就认罪;再违抗皇命,皇上可要真的动怒了。”

豪格眨巴眨巴眼睛,问:“认什么罪啊?领什么罚啊?”

多尔衮想了想,说:“认重罪,领重罚!”

豪格发怒道:“那不是自己找死吗?违心地认罪已经够冤枉的了,还要认重罪。死罪重,我们就认死罪吗?”

多尔衮微笑着点点头,“那就认死罪!”豪格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其实,多尔衮已经看穿了皇太极的底牌。这次牵涉到这么多人,诸王、贝勒、公、固山额真、梅勒章京、护军统领,大清国一半的军政要人都在其中。如果真的要处罚的话,就没人治国领兵了。所以,认罪只是一个形式,表示向皇帝的权威低头,罪越重,皇帝越高兴,但不会真的按照自认的罪来处罚大家。

多尔衮上奏:“我是统军的主帅,擅自遣兵回家,违抗皇命,其罪当死!”

豪格上奏:“睿亲王是王,我也是王(豪格已恢复王爵),我和额齐克睿亲王一起领兵,他做的决定我也同意,自认死罪。”

杜度和阿巴泰自认应当削爵为民,将属下的牛录拨出。其他人有的认死罪,有的认革职,有的认罚银。

奏章递上去之后,众人在辽河旁的营地中等待皇帝的决定。有些人忐忑不安,担心皇帝真的按照大家自议的罪责处置,丢官甚至掉脑袋。多尔衮胸有成竹,待在自己的帐篷里抽烟、喝茶、读书。帐篷里烟雾缭绕,外人进来后被呛得咳嗽不止。随着年龄的增长,多尔衮的烟瘾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