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随皇太极出征朝鲜,俘获了一名试图刺杀他的朝鲜宗室女子。这名女子的个性与众不同,刁蛮任性、敢想敢干,对于见惯了举止端庄的贵妇人的多尔衮来说,她就像一道清新爽口的朝鲜小菜——“辣白菜”。经过一番曲折后,多尔衮将她纳为庶福晋(妾),婚后不久,“辣白菜”意外地怀孕了,让一直没有子女的多尔衮欣喜若狂。但好消息也伴随着坏消息,三大贝勒中仅存的大贝勒代善因“年迈颠倒”,被皇太极剥夺了参与朝政的权利。政敌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下一个该轮到谁了呢?多尔衮心头平添了一层阴影。
一
在皇太极称帝之前,朝鲜曾表示反对,激怒了这位唯我独尊的大汗。崇德元年(1636年)十二月二日,刚刚登上帝位的皇太极带领礼亲王代善、睿亲王多尔衮、豫亲王多铎,以十万大军出征朝鲜。
朝鲜国王李倧自知不敌,连忙退守汉城东三十里的南汉山城,同时将嫔妃、宗室和大臣的家眷送往江华岛,以保安全。清军包围了南汉山城,皇太极见城墙高大坚固,强攻势必造成很大伤亡,决定采取当初取大凌河城时的围城打援战术,围而不攻,伺机歼灭援军,迫使守军投降。
硝烟弥漫的战场一时间竟然平静下来,清军在南汉山城外扎营,以逸待劳。眼看着新年就要到了,很多人闲得无聊,出营打猎,借机到民家去掠夺财物,搜罗年轻女子,供自己淫乐。皇太极则待在自己的行宫中,与亲王和将领们饮酒作乐,快活似神仙。全军上下在异国的土地上逍遥自在地打发着时光。
皇太极的行宫实际上是建筑在一座山岗上的庙宇,略微收拾一下,就变成了大清国皇帝的住处。这天早上,皇太极刚刚起身,昨天晚上与群臣畅饮到下半夜,脑袋昏昏沉沉的。他穿上衣服,走出行宫,想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让自己清醒一下。
太阳已经升起,柔和的光线驱散了弥漫在原野上的晨雾,照耀着白雪皑皑的大地,远处的南汉山城巍然耸立,轮廓清晰,甚至可以看到城头来回游弋的守军和他们手里的兵器。皇太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到一棵松树下面,活动着腿脚,山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军营,环绕着如大海中的孤岛般的南汉山城。将士们已经起身,在军营中往来穿梭,到处炊烟弥漫。
“这是我登基后第一次出征,一定要打个大胜仗,弘扬大清国威。”皇太极在心里琢磨着,一团积雪从松树枝头滑落,恰好砸进他的颈窝,皇太极被冰凉的雪刺激得缩了缩脖子,一边扒拉着脖子上的雪,一边笑着对身边的松树说道:“难道你也明白朕的意思,以此来回应朕吗?这次出征一定是大捷吧?都说松柏长青,愿我们大清国也像你一样,万古长青,永世长存。”
多尔衮从山下爬了上来,走到皇太极面前行礼,禀报说:“皇上,我的护军抓到一个俘虏,据他招供说,南汉山城现在缺粮缺水,形势岌岌可危。”
“好啊!看来李倧支撑不了多久了,我们很快就可以凯旋班师了。”一大早就听到好消息,皇太极喜上眉梢。
“俘虏还说,朝鲜国王、世子、大臣们都在南汉山城,但嫔妃、宗室和百官家眷则在江华岛。皇上,不如我们乘船出海,进攻江华岛,只要俘获他们的家眷,相信南汉山城会不战而降。”
“嗯!不忙,吃完早饭再说。”皇太极让多尔衮跟自己一起用膳。在桌子边上坐下来之后,多尔衮望着眼前五颜六色的不知名的菜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下箸。
皇太极看多尔衮窘迫的样子,笑了起来,“这是朝鲜人上至国王,下至寻常百姓每日必备的菜肴。你也来尝尝”。说罢,他夹起一块红红的东西放到了多尔衮的碗里,“此物叫辣白菜,是用白菜、辣酱一块腌制的”。
多尔衮不好拒绝,勉强吃了一口,感觉酸酸的、辣辣的,连忙吃了几口粥。皇太极也不再勉强他,随即道:“就照你说的,由你领兵三万,进攻江华岛。”
在多尔衮的率领下,清军乘大小战船八十余艘,携带红衣大炮,进攻江华岛。多尔衮等上了旗舰,在大小战船的簇拥下,向江华岛驶去。守岛的朝鲜兵出动三十余艘战船迎战。多尔衮望了望身边的红衣大炮,气定神闲,有这种神器相助,消灭朝鲜海军应该不难。
朝鲜军的战船渐渐进入了射程,多尔衮向炮兵指挥挥了挥手。顷刻之间,清军的战船上火炮齐鸣,惊天动地,远处的敌军战船中炮后燃起大火,逐渐倾斜、沉没。在红衣大炮面前,朝鲜海军的战船不堪一击,三十余艘战船很快全部被击沉。
清军跳下战船,趟过海水,涌上了江华岛。多尔衮登岛的时候,岛上少量守军的抵抗已经被粉碎,江华岛完全落入了清军手中。护军统领上前禀报,“睿亲王,岛上有朝鲜王妃一人、王子二人以及宗室、百官家眷,已经全部被我军俘获”。
多尔衮环顾四周,吩咐道:“将王妃和百官家眷妥善安置,由你亲自带兵看守,不准骚扰欺辱。”统领领命而去。多尔衮则骑上了战马,在四周巡视,打算欣赏一下岛上的风光。他和卫士沿着海岸驰骋,一边是海浪拍击着岸边的礁石,一边是空旷的田野。多尔衮情不自禁地赞叹道:“别有一番天地啊!将来我能据有此岛,颐养天年,夫复何求!”
一行人很快就进入了岸边的一处村落,眼前是稀稀落落的几十间低矮茅屋,却看不到一个村民,想必是知道清国大军前来征讨,都提前逃难去了。多尔衮估摸着战场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应该回师了,招呼卫士:“回去吧!”
他正要调转马头,忽觉一阵劲风向自己袭来,耳畔有箭矢破空的声音。多尔衮本能地一低头,一支利箭贴着他的后脖颈飞了过去,身边的一名镶白旗护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马上跌了下去,颈部中箭,鲜血汩汩地往外冒。
多尔衮惊出一身冷汗,连忙跳下马,以马身为掩护,观察周围的动静。卫士们也纷纷下马,靠拢在多尔衮身边,保护主子。“嗖”的一声,又是一支利箭,将外围的一名卫士射翻在地。卫士腿部中箭,抱着大腿在地上打滚,强忍着疼痛,没有叫出声来。旁边两名卫士拖着他躲到了一边。
这一次,多尔衮终于看清楚了射箭人的藏身之处,是不远处的一间茅屋。他向卫士们挥挥手,示意他们包抄过去。十几名卫士从两侧靠拢茅屋,剩下的人待在原地继续保护多尔衮。从茅屋中又飞出几支箭来,射中了负责进攻的两名卫士。但其他人已经趁机靠近了茅屋,砸门破窗,进去捉拿刺客。
就在他们破门而入的时候,多尔衮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抓活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这名刺客手下留情,似乎那句话不是从他自己的嘴里喊出来的,而是藏在他躯壳内的另一个人。
茅屋中响起搏斗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女子的尖叫声。不一会儿,卫士就押着一个人走了出来,多尔衮和身边的卫士迎了上去。那人披头散发,一条腿在地上拖着,显然是被卫士的刀砍中了,鲜血从伤口处涌了出来,地上留下一行血迹。
来到多尔衮面前,挟持着刺客的卫士拽着刺客的头发,好让多尔衮看清刺客的面孔。“咦”,多尔衮发出一声惊叹,刺客竟然是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身穿猎衣,背后还有一个箭囊,插着两支没有放完的箭。一脸的尘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应该是与多尔衮的卫士殊死搏斗的时候留下的。
多尔衮一时看不清她的容貌,只觉得两道浓密的眉毛和寻常女子不同,有一股遮挡不住的丈夫气。一双清澈的大眼圆睁着,眼神中糅合着惊恐和愤怒,不甘示弱。尤其是那身猎衣,让这名女子显得与众不同,英姿飒爽。虽然受了伤,狼狈不堪,但多尔衮仍然被她身上的那种独特的气质所吸引,生出怜香惜玉之情来。
多尔衮吩咐卫士:“给她疗伤,带回去!”
二
回到大营,多尔衮不敢耽搁,赶往皇太极的行宫,汇报江华岛一战的战果。听说朝鲜王妃、王子、宗室和百官家眷都已经落入清军之手,皇太极当即派出使者,招降城内的朝鲜君臣。
返回镶白旗军营,多尔衮叫来自己的护军统领,问道:“刺客的身份查清楚了吗?”
“禀报王爷,查清楚了。她是朝鲜国宗室李世绪之女。”
“李世绪……”多尔衮念叨着这个名字,随即问道:“这个人现在何处?”
“在南汉山城内,与国王李倧等人在一起。”
多尔衮点点头,又问道:“她的伤势怎么样?”
“皮肉伤,并无大碍。属下已经把她安置好了,有卫士看守,还找了一名朝鲜女子照应她。”
多尔衮笑了起来,“你倒是很会办事嘛!”
“在王爷身边多年,王爷的心思属下还能不清楚吗!王爷随时可以去看她。”
卫士下去后,多尔衮在自己的大帐中独自徘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险些要了自己命的刺客这么上心,是因为她有胆有识,敢对堂堂的大清王爷下手,还是因为她与家中那些妻妾迥然不同的特殊气质?在这名女子身上,多尔衮能够感受到一种狂放不羁的野性,就像一匹难以驯服的烈马,他的征服欲被刺激起来。“或许就跟吃饭的道理一样吧!不管是什么样的美味佳肴,总吃也会厌烦,偶尔来一碟风味小菜,反而胃口大开。”多尔衮忽然想起那天早上皇太极让自己吃的辣白菜,尽管味道很奇怪,入口之后却很清爽,与这个女子有些神似。
“就叫她‘辣白菜’吧!”多尔衮打定了主意。因为“辣白菜”有伤在身,不太方便,所以多尔衮没有急着去看她,只是叮嘱手下人要好生照顾。
城中的朝鲜国王李倧得知江华岛沦陷,王妃、王子、宗室和百官家眷尽数被俘的消息后,斗志瓦解,决定献城投降。他身穿青衣,带领世子和百官出南汉山城西门,步行到汉江东岸的三田渡,向等候在那里的皇太极称臣。从此,朝鲜与明朝断绝了联系,奉大清为宗主。
多尔衮的护军统领在投降的人群中找到了李世绪。李世绪听说是大清国地位显赫的睿亲王要见自己,心里七上八下,“我与这位睿亲王素不相识,他怎么单单点名要见我?”李世绪不知道是福是祸,只好跟着镶白旗护军统领前往镶白旗军营。
走进戒备森严的大帐,李世绪看到正前方坐着一个身材瘦长的年轻男子,衣着华贵,料定这就是睿亲王,“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多尔衮放下手中的文书,看了看眼前的李世绪,四十来岁,面相和善,一看便知是一个胆小怕事的老实人。“这个老丈人应该不难对付!”
李世绪趴在地上说了一堆祝福的话,却没有人回应。耳边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他不敢抬头,脸贴着冰凉的地面,紧张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忽然,一双有力的手将他搀了起来,李世绪终于看清楚了睿亲王的容貌。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这位威名远播,连朝鲜人都知道他的赫赫战功的王爷,看上去竟然显得很文弱,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上也没有血色。
多尔衮和蔼地笑了笑,请李世绪坐下来,通过翻译告诉他不必担心,请他到这里来并没有恶意。“朝鲜国已经奉我大清为正宗,彼此之间化敌为友,你的安全在这里是有保障的。”多尔衮表现出一个胜利者的慷慨和大度。
李世绪通过翻译问道:“王爷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听说你有一个女儿。”多尔衮试探着问道。
“是,她是我的独生女,母亲在生她的时候难产去世了,我没有再娶,独自抚养她长大。由于就这么一个女儿,是我的掌上明珠,所以从小溺爱,娇惯得不成样子,非常任性,像个男孩子一样喜欢骑射……”一提起自己的女儿,李世绪也不觉得紧张了,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由此可见,他对自己的这个女儿是如何珍爱,胜过自己的生命。
翻译本想制止他,命他如实回答王爷的问话,不必多说。但多尔衮用眼神阻止了翻译,他想从李世绪的嘴里了解一下“辣白菜”的身世。多尔衮甚至在想,如果自己有一个女儿的话,可能也会像李世绪这样宠爱她吧!
等李世绪说完了,多尔衮才告诉他:“你的女儿就在我的军营中,等会儿你去看看她吧!”
李世绪很奇怪,问道:“小女怎么会在王爷这里呢?”
多尔衮笑而不答,如果把实情告诉未来的岳父,估计要把他吓个半死,叩头谢罪。李世绪见多尔衮不说话,也不好再追问。他能猜到,这位王爷跟自己的女儿之间一定有什么事情,不过,多尔衮看上去没什么恶意,对自己也很客气。这让他一直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护军统领将李世绪引到了“辣白菜”的帐篷。此时的辣白菜尽管腿上的伤还没痊愈,但整个人已经焕然一新,换上了一袭白衣,头发挽在头顶上,梳成通常朝鲜男子才会梳的发髻。清秀的面孔白里透红,看上去像个可爱的红苹果。
李世绪走进帐篷,“辣白菜”见是阔别多日的父亲,尖叫了一声,一瘸一拐地扑了上去,父女二人相拥而泣。自从随宗室成员一起撤出南汉山城,“辣白菜”就再也没见过李世绪。清军大兵压境,生死未卜,活着相见的希望非常渺茫。此刻父女团聚,恍如隔世,两个人都感觉像是在梦里。
“辣白菜”个性坚强,首先止住了抽泣,问道:“父亲,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李世绪擦拭着眼角,回答道:“国王已经向大清国称臣,战争已经结束了。我们父女又可以在一起了!”他反问道:“你呢?刚才是大清国的睿亲王派人把我接来的,说你在他的军营里。你怎么会和睿亲王相识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啊?”
“辣白菜”并不知道谁是睿亲王。她把那天清军进攻江华岛,自己躲到了村子里,后来看到一群清国骑士,就暗中放箭射杀他们,结果被俘虏的经过讲了一遍。
李世绪刚刚放下的心又被揪了起来,“什么?你射杀了清国的骑士?国王都投降了,你一个女孩子家逞什么能啊?既然跑了出去,就好好躲着,为什么还要招惹清国人?你杀了他们的人,他们会放过你吗?看来那些人就是睿亲王的部下,他把我们父女抓来,就是要我们抵命的!”
听父亲这么一说,“辣白菜”也害怕起来,现在不但自身难保,还要牵连自己的父亲。可她转念一想,自从自己来这里之后,清人对自己非常关照,奉若贵宾,不像是要自己偿命的架势。如果是那样,早就关押起来,作为囚犯对待了。李世绪觉得女儿的想法有道理,如果仅仅是为了给部下报仇,睿亲王似乎没有必要亲自接见自己,还对自己那么客气。父女二人云里雾里地胡思乱想,最终还是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皇太极等人先行班师,多尔衮留下来处理善后事宜,负责押送朝鲜国的人质、俘虏和战利品回盛京。为了不骚扰百姓,清军没有入城,而是继续留在野外扎营。由于事务繁忙,多尔衮顾不上去看望“辣白菜”父女,委托手下人照顾他们。
一个月后,“辣白菜”的伤势基本痊愈。在帐篷里憋了整整一个月,生性好动的她闷得快发疯了。“辣白菜”与门口看守她的卫士纠缠起来,坚持要到外面去逛一逛。卫士拗不过她,只好去禀报护军统领。护军统领知道多尔衮的心思,不敢怠慢了这位未来的王妃,便让卫士贴身保护,以防有什么闪失。
走出帐篷,外面阳光明媚,虽然刚过新年,春寒料峭,但此时的天气非常暖和。军营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就像汉城的集市。“辣白菜”心情大好,在军营里闲逛。她腿上的伤还没有好利索,走路仍然一瘸一拐的,不过兴致很高,身在一群语言、服饰与朝鲜截然不同的人中,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很多人在围观。“辣白菜”也靠拢过去,想看个究竟。原来,有两个蒙古武士比赛摔跤,吸引来成群的观众。在身边卫士的帮助下,“辣白菜”终于挤进了圈子,跟着大家一起加油、喝彩,不亦乐乎。只是因为腿上有伤,所以不能跳起来叫好,只能站在原地拍巴掌。
蒙古武士终于分出了胜负,好戏结束了,人群散去。辣白菜正想转身回自己的帐篷,忽然一支马队从她的面前驰过。地上的积雪在阳光的照耀下开始融化,经人践踏之后是遍地的泥水,马蹄翻飞,泥水四溅,卫士遮挡不及,弄得“辣白菜”洁白的裙子上全是泥点,脸蛋上、额头上也溅了不少。
“辣白菜”心头火起,破口大骂,不过她说的是朝鲜话,谁也不知道她在骂什么,只是看她气愤的神色,应该骂得非常起劲儿。马队中为首的人听到声音,调转了马头,小跑着回到“辣白菜”面前。辣白菜高傲地抬起头,面无惧色,马上的人从穿着打扮看是个达官显贵,和颜悦色地看着站在地上、显得格外娇小的“辣白菜”。
“辣白菜”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更加恼火,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用朝鲜话继续骂着。马队中有朝鲜人的翻译,连忙上前喝止,告诉她:“这个人是驻扎朝鲜的清军最高指挥官、睿亲王多尔衮,还不赶快行礼。”
听说这个人就是睿亲王多尔衮,辣白菜有些意外,不过还是不肯服软,嘴上继续逞强。“亲王怎么了?这里这么多人,他纵马狂奔,就不怕撞到人吗?做了亲王就可以不要王法了?是他弄脏了我的衣服,该赔偿我。”她自幼被父亲宠溺,养成了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翻译见她说话这么放肆,不敢翻译给多尔衮听。多尔衮认得是“辣白菜”,虽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见她表情嚣张,一定不是什么客气话。多尔衮不以为意,反倒觉得她这副刁蛮的样子更显可爱,于是下马走到“辣白菜”的面前,问道:“你是李世绪的女儿,你不认得我了吗?”
听了翻译的话,“辣白菜”困惑地说:“你不是睿亲王吗?我们见过面吗?”她对多尔衮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了。
听“辣白菜”这么说,多尔衮有些失望,甚至是恼火。他正要发作,“辣白菜”忽然问道:“对了,是你把我和父亲弄到这里来的。你到底要干什么?如果没事,就放我们走,别把我们像囚犯一样扣在这里!”
多尔衮看她恍然大悟的样子,还以为她想起自己来了,一阵惊喜,但听过翻译的话之后,又大失所望。特别是“辣白菜”质问他为什么要拘押自己,更让多尔衮气愤,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看到这位王爷表情阴晴不定,“辣白菜”有些害怕了,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在朝鲜人的印象中,清人非常凶残,杀人不眨眼,就像嗜血的猛兽,“辣白菜”受国人的影响,内心里对清人也有些畏惧。
“你射杀我的卫士,我抓你们来就是要治罪的。要走,哪有那么容易?”多尔衮撂下了几句狠话,飞身上马,疾驰而去,把傻愣着的“辣白菜”丢在了身后。
三
大军即将启程返回盛京,善后工作千头万绪,多尔衮一直忙到了天亮,头昏脑涨,筋疲力尽。他回到自己的寝帐,正想躺下来休息一会儿,“辣白菜”的样子忽然浮现在脑海里,尤其是自己掉头离开的时候,她被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情形。显然听说多尔衮要为被射杀的卫士报仇,把她吓坏了,担心连累自己的父亲。
一想到这里,多尔衮的心开始莫名地疼痛起来,睡意全无。他再度起身,叫上卫士和翻译,朝“辣白菜”和李世绪的帐篷走去。父女二人相距不远,护军统领为他们每个人分配了一顶帐篷。
来到“辣白菜”的帐篷前,翻译正要向里面喊话,多尔衮示意他不要做声。看情形,“辣白菜”应该还没有起床,多尔衮不忍惊扰她,就在帐篷外面徘徊。过了半个时辰,没有等到“辣白菜”,李世绪倒是从自己的帐篷里钻了出来。他远远地看见了多尔衮,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看守的卫士紧随其后。
来到多尔衮面前,李世绪跪倒在泥水里,叩头如捣蒜,恳求道:“王爷,请饶过小女吧!我愿意代她受死,就用我的人头来祭奠王爷部下,留下小女一条命吧!”“辣白菜”已经把昨天跟多尔衮相遇的事情以及多尔衮临走时说过的话告诉了李世绪。李世绪没想到事情果然被自己说中了,本来还抱着一线生机,现在完全绝望了。他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一夜无眠,早晨出来透口气,却一眼就看到了多尔衮,还以为他是来处置自己父女二人的,所以上前苦苦哀求。
多尔衮见事情越描越黑,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好让身边的卫士把李世绪搀起来。恰好在这个时候,“辣白菜”被外面的喧哗声惊醒,从帐篷里钻了出来。实际上,她也是整晚没有睡觉,只是天快亮的时候,支撑不住了,才迷糊了一会儿。走出帐篷的时候,“辣白菜”恰好看到多尔衮的卫士从地上把李世绪拉了起来,误以为是要抓父亲去砍头,一边叫喊着“父亲”,一边扑了上来,推开两个卫士,挡在李世绪的身前,厉声对多尔衮道:“你的卫士是我杀的,你要杀就杀我,放了我的父亲!”
多尔衮本来是想把昨天的误会解释清楚,结果机缘巧合,反倒被“辣白菜”再次误解。看着“辣白菜”气势汹汹的样子,好像随时准备跟自己拼命,多尔衮又好气又好笑,转身离去,一边走一边叮嘱护军统领,“给我盯紧了,第一,不能让他们跑掉;第二,不能出任何意外。否则,唯你是问!”
见“杀人魔头”带着武士离开了,“辣白菜”父女二人感觉逃过了一劫,抱头痛哭起来。声音传到还没走远的多尔衮耳朵里,让他心头一阵酸楚。多尔衮把翻译叫到跟前,让他去跟“辣白菜”和李世绪解释,睿亲王不会为难他们,让他们安心住在这里,一切听从王爷的安排。
所有的事情都完结之后,多尔衮率领大军,押送战利品和俘虏返回盛京。“辣白菜”父女夹在大队人马中,迁往盛京。不过,他们的待遇与一般的俘虏不同,多尔衮准备了一辆马车,让李世绪和“辣白菜”乘坐,饮食供应也很丰盛,省去了一般人逃脱不了的风餐露宿之苦。
此时的父女二人已经从最初的惊慌失措中走了出来。从种种迹象判断,他们认定多尔衮并没有恶意,反而是非常尊重和善待自己。只是多尔衮这么做的目的,李世绪和“辣白菜”还有些吃不准。李世绪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自己与这位睿王爷有什么瓜葛,值得他对自己这样另眼相看;在清国也没有什么亲朋故旧,可以托付多尔衮照顾父女二人。排除了种种可能,只剩下一个选择,李世绪和“辣白菜”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但谁也不肯说出来,捅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
崇德二年(1637年)四月,多尔衮带领大队人马回到了盛京,受到了皇太极的隆重欢迎。在他忙着参加庆功宴的时候,“辣白菜”父女被带到了王府,在一个僻静、整洁的院落里安置了下来。
他们在朝鲜的家当也都被多尔衮差人送了过来。放下行李,“辣白菜”屋里屋外地转了一圈,发现这个王府中的小院落竟然比自己在汉城的家还要强出很多。房间多,院子大,装饰得也更漂亮,院子里还有花圃和树木,只是没有朝鲜的那种地板,而是要睡在炕上。她兴奋地拉着父亲挨个房间看,观赏自己的新居,然后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由于没有多尔衮的吩咐,他们不能在王府中自由出入,只能待在这个院子里,否则会更加惊奇王府占地之广、富丽堂皇,比起朝鲜的王宫来毫不逊色。
李世绪站在房前的台阶上,看着围着花圃蹦来蹦去的女儿,内心感到说不出的幸福和满足。只要女儿能够好好活下去,他愿意做任何事情,不管是忍受屈辱还是牺牲性命,都不会在乎。
庆祝活动结束后,多尔衮回到王府,他没有马上去看“辣白菜”,而是遵照惯例,第一晚就在大福晋博尔济吉特氏的房间中休息。他准备先跟博尔济吉特氏打个招呼,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沐浴之后,多尔衮感觉浑身的疲劳都被冲走了,从头到脚都感觉舒坦,身体轻飘飘的,仿佛没有了重量,举手投足都轻松自如。喝了一碗奶茶,多尔衮靠在床头吸烟,博尔济吉特氏偎依在他的身边,夫妻二人一别半年,借这个机会说说话。
“听说这次出征朝鲜大获全胜啊!”
“嗯!战利品堆得像小山一样,光是在江华岛就缴获了大量的东珠、小珠、金、银、玉、珊瑚、貂皮、蟒缎、闪缎、杨缎。朝鲜王室还真是富有啊!另外,还带回来很多俘虏,我们大清的人口又增加了不少。”
博尔济吉特氏面带狡黠的笑容,说:“是啊,有的都被你带回家里来了!你打算怎么处置啊?”
多尔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这个女子与众不同,我着实……”
博尔济吉特氏打断了多尔衮的话,有些嫉妒地问:“怎么个与众不同?”
多尔衮意识到自己触动了女人天生的嫉妒心,连忙亲昵地掐了掐博尔济吉特氏的脸蛋,说:“你吃什么醋啊?你可是大福晋,你也有与众不同的地方,每个人都有。”
“可是她格外对你的口味,是不是?”博尔济吉特氏可不是那么好哄的,她比多尔衮年长,又做了多年的大福晋,自然阅历丰富,洞察人心。
“那倒是。这女子性格泼辣,巾帼不让须眉。我在朝鲜的时候吃了一道当地的小菜,叫‘辣白菜’,酸酸辣辣,非常爽口,跟这女子的性情非常相似。所以,我就给她起了一个外号,叫‘辣白菜’。”对于自己的这个小发明,多尔衮很是自得,一说起“辣白菜”来,心头就涌起一种甜蜜的感觉。
“那你怎么打算呢?既然把人接来了,总得给她个名分吧!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在府里待着。”博尔济吉特氏是比较明智的,多尔衮身为王爷,不管他娶多少妻妾,也不过分,自己虽然是大福晋、正妻,但也无权干涉。
“她是朝鲜宗室的后裔,出身倒还不错。不过,朝鲜的宗室女子嫁到我们王府里,地位远不及你们蒙古格格,只能做妾。这件事我还没跟他们父女提起过,相信他们早有心理准备了,只是不知道肯不肯接受‘妾’的身份。”多尔衮有些担心,以“辣白菜”那种心高气傲的个性,恐怕不愿意屈居妾室。
“如果她不愿意做妾呢?让她做侧福晋吗?”
多尔衮摇摇头,“如果让一个朝鲜女子做侧福晋,不但其他侧福晋会不满,就是她们的娘家也会有异议。你们博尔济吉特氏是大清的重要盟友,佟佳氏也是辽东满洲(天聪九年,皇太极改‘女真’族名为‘满洲’)大族,都是不好惹的。到时候,其他贝勒、大臣们出来说三道四,甚至是皇上出面干涉,就会酿成一场风波,我的对手可能借这个机会扳倒我。这个风险是不能冒的。”
“你太谨慎了,娶个侧福晋是很平常的事,而且这是你的家事,别人也无权干涉啊!”
多尔衮摇摇头,“朝廷的事情你还是没我清楚,小心驶得万年船,不能因小失大。汉人说:‘阴沟里翻船’,就是粗心大意的结果!”
四
因为担心“辣白菜”不肯做妾,多尔衮只好把这件事情暂时搁置起来。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他从来没有跨进过“辣白菜”父女居住的那个小院。没人过问,“辣白菜”反而觉得自由自在,有的吃,有的住,所需的东西及时供给,档次还不低。她觉得拣了一个大便宜,虽然不能自由行动,但身为一个俘虏,这样的待遇已经是超出想象的了。所以,每天吃饱喝足之后,她就在院子里舞枪弄棒,练习箭术,玩累了倒头便睡。实在觉得闷了,就爬到房顶上看风景,第一次登上房顶的时候,她非常惊讶,眼前是鳞次栉比的房屋,建筑宏伟、庭院宽阔,气势胜过了朝鲜的王宫。
李世绪每天看着女儿无忧无虑的样子,也受到了感染,蒙在心头的阴云渐渐消散。不过,有的时候,他还是免不了自寻烦恼,觉得父女二人在这里不明不白地住着,总得有个说法。他现在已经可以肯定,多尔衮一定是看上了“辣白菜”,所以才把他们带到了这里。但既然来了,这位王爷既不露面,也不提亲,没有任何动静,让李世绪心中没底。不但多尔衮没有来过,府中的福晋们也没有造访过这个住着一对异邦父女的小园。李世绪只好向门口的卫士和打扫卫生、送饭的仆役打探消息,但这些人都装哑巴,一句话都不说。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了一个月,李世绪的心情又憋闷和烦躁起来,总是唉声叹气。“辣白菜”看不过去,就教训自己的父亲,“这样白吃白住的日子你还不满足啊!在朝鲜的时候,为了那么一点微薄的俸禄,你从早忙到晚,还要受上官的呵斥,现在没人管没人问,自由自在,为什么反倒唉声叹气?”
“你这丫头,真是没心没肺。天下哪有白吃的饭,我们住在这里,总得有个说法吧!”
“管它呢!吃饱喝足,大不了就是个死吗,有什么可怕的?死也要做个饱死鬼!”说着,“辣白菜”从手中的鸡腿上咬下一大块肉来,嘴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还在继续说着什么,不过含糊不清。李世绪被她这副调皮的样子逗笑了。
就在父女二人说笑的时候,阿济格和多铎过府来找多尔衮饮酒。阿济格心情不错,连喝了几杯,对多尔衮道:“去年你带兵收服了察哈尔部林丹汗的残部,这次又征服朝鲜,明朝的左膀右臂都被我们斩断了。下一步该大举伐明了吧?”
多尔衮点点头,“不错,皇上就是这么考虑的。”
“哈哈哈”,阿济格狂笑起来,“将来有一天,我们大清国也可以入主中原,君临天下。何等快意啊!”
多铎白了他一眼,“君临天下的是皇帝,你算老几啊!你也就君临你的王府,君临你那几个福晋吧!”
阿济格受不了别人的冷嘲热讽,刚想发作,多尔衮连忙插话道:“大汗的战略是先巩固后方,剪除内忧外患,然后放手伐明。现在近邻的外患基本解除了,只是内忧还存在……”
“你是说代善那头老虎?去年皇上敲山震虎,他应该学乖了,不会再搞什么鬼了吧!”多铎马上反应了过来。
“老虎再乖也是老虎,只要被他逮住机会,还是要咬人的。”
“莫非大汗要除掉礼亲王?”阿济格有些吃惊地问。
多尔衮摇摇头,“那倒不会,你看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皇上从来没有直接下过杀手,不过是想办法消除他们的威胁而已。我猜想大汗还会压制一下代善,让他彻底退出朝堂,这样就对皇上的地位没有任何威胁了。代善和岳托父子二人掌握着两红旗,在六个和硕亲王中占据了两席,实力不可小觑。万一他们存有异心,乘虚而入,还是非常危险的。皇上不能不防。”
阿济格从多尔衮的语气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迟疑地问道:“多尔衮,现在听你说话,怎么是处处站在大汗的立场上?你难道改变心意了?不打算为额娘报仇了,不准备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了?”
多尔衮低头看着杯中酒,许久没有说话,“不是不想,是我们现在不具备这个实力。皇太极的手段你们都看到了,三大贝勒功勋卓著,在国中的威望曾经高于皇太极,实力也胜过他,最后还不是一个个被他扳倒。他现在的地位、威望和实力已经远非当年可比,几乎是不可能撼动的。如果我们想办法对付他,只能是飞蛾扑火,以卵击石。最后的结局你们可以想象得出来”。
三兄弟都不再说话。最后,还是多尔衮做了最后的结论,“皇太极在的时候,我们没有机会,但我们的优势是比他年轻。等他一走,我们的机会就来了,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扩充自己的实力。我们刚才说的话以后也不要再说了,小心隔墙有耳,万一传到皇上耳朵里,我们三兄弟就是死路一条了”。
阿济格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也不得不承认多尔衮说的是事实。眼前的格局是三兄弟无力改变的,他们只有设法在这个格局中生存下去,并逐步掌握国中的主导权,等皇太极这棵大树一倒,三兄弟的机会就来了。
送走了阿济格和多铎,多尔衮在庭院中散步,晚风迎面吹拂,酒气上涌,让他觉得有点头晕。负责饲养猎犬的仆人牵着几头猎犬迎面走来,多尔衮看到自己的爱犬,兴致马上来了,走上前去逗弄。猎犬围着多尔衮,有的舔手掌,有的摇尾巴,有的试图挣脱养犬人的牵制,扑到多尔衮的身上。
多尔衮冲养犬人挥挥手,说:“放开它们吧,让它们在院子里玩上一会儿!”
几头猎犬在多尔衮的身边亲热够了,各自跑开,在庭院中三三两两地戏耍。多尔衮站在一旁,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饲养的这些品种名贵、身手矫健的猎犬。在饲养人的精心照料下,猎犬的毛发被梳理得干干净净,看上去神采奕奕、精神抖擞,由于喂养得好,猎犬精力充沛、活泼好动,在庭院中奔腾跳跃,撒欢式地从多尔衮的面前飞驰而过。
过了一会儿,养犬人忽然奇怪地问道:“雪毛虎呢?”雪毛虎是一头西洋犬,多尔衮费尽周折才弄到手的,出征伐明的时候,从一个明朝官宦的家中发现的,便作为战利品带回了盛京。这头狗聪明机警、性情温顺,虽然不是猎犬,也深得多尔衮的喜爱。
听养犬人这么一问,多尔衮也察觉到雪毛虎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连忙叫来仆役和卫士,让大家一起在府中寻找。多尔衮带着两名虾(侍卫)转过两个庭院,正在房前屋后和院子里的花丛中、树荫下搜寻,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狗的惨叫。多尔衮一愣,拔腿就往叫声的方向跑,两名虾紧随其后。
转过墙角,一行血迹出现在多尔衮面前,却不见雪毛虎的踪影。血迹一直延伸到屋檐下就不见了。多尔衮正在纳闷,忽然听到上方传来屋瓦碎裂的声音,房顶上似乎有人。他倒退几步,向房顶上张望,两名虾担心有刺客,护在王爷的身前。
房顶上,一个身着猎衣的女子正准备翻过屋脊,下到对面的院子里,她的肩头扛着一条狗,正是雪毛虎。多尔衮马上认出这个女子是“辣白菜”,他在下面大叫道:“你在做什么?放下我的狗!”
“辣白菜”吓了一跳,脚下一软,险些从房顶上滚下去。她回头见是多尔衮,正在下面冲她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索性不予理睬,扛着雪毛虎下到自己的院子里。“辣白菜”的脚刚沾到地面,多尔衮就带着卫士冲了进来。她见多尔衮满脸怒气、凶巴巴地朝自己扑过来,不知道多尔衮想对自己怎么样,心中一害怕,就将肩头的雪毛虎朝多尔衮抛了过去。
多尔衮伸手接住自己的爱犬,雪毛虎在他的怀中软绵绵的,一动不动,已经成了一条真正的“死狗”。他发现雪毛虎的脖子上插着一支箭,箭尾还系着小拇指粗的绳索,绳索的另一端拴在“辣白菜”背的弓上。人赃俱获,“辣白菜”就是杀害雪毛虎的凶手。
多尔衮心痛得嘴唇发抖,凶狠地瞪着“辣白菜”。“辣白菜”似乎明白多尔衮发怒的原因了,露出愧疚的表情,她喜欢打猎,也养过狗,知道主人对爱犬的感情。眼看着爱犬被人射杀,主人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但她不知道的是,多尔衮没有儿女,他之所以喜欢养狗,除了外出射猎这种实际需要外,这些富有灵性的动物就像他的孩子一样,给予他情感上的慰藉。这种感情不是当事人是无法理解的。
“辣白菜”低下头,准备接受多尔衮的责骂和惩罚。多尔衮把雪毛虎交给了身旁的一名虾,抓住连着雪毛虎和“辣白菜”的绳索,用力一拽,把离自己几步远的“辣白菜”拉到了自己的面前。“辣白菜”被多尔衮拽得跌跌撞撞,险些扑进他的怀里,等她在多尔衮面前站稳脚跟之后,刚才的愧疚之情一扫而空,多尔衮粗暴的举动激怒了“辣白菜”。
“你干什么?不就是一条狗吗?犯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吗?你把我关在这里,哪里都不能去,也不能到外面打猎。我实在闷得发慌,只好到房顶上去射你的狗了。这能怪我吗?我就是想打点东西,给自己打打牙祭,有错吗?”
虽然不明白“辣白菜”在说什么,但多尔衮看得出,她丝毫没有认错的意思,反而理直气壮。盛怒之下,多尔衮举起右手,作出一个扇耳光的姿势。“辣白菜”哪里是逆来顺受、任打任骂的脾气,抬腿就是一脚,踹在了多尔衮的肚子上。“辣白菜”习武打猎,力气不小,这一脚踹得多尔衮险些背过气去,痛得弯下了腰。
两名卫士见王爷被人打了,哪肯善罢甘休,当即向“辣白菜”扑了过来。“辣白菜”在庭院中转着圈地跑,跟两个卫士玩起了“老鹰捉小鸡”的把戏。李世绪本来在自己的房间里睡午觉,听到外面的动静,连忙赶了出来。看到眼前的情景,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冲上前想保护自己的女儿。一名卫士将挡在面前的李世绪用力一推,推倒在地上。
见到父亲挨打,“辣白菜”发飙了,抄起一块砖头,用力掷了过去,正中卫士的额头,登时头破血流。卫士惨叫了一声,捂着脑袋蹲在了地上。另一名卫士见王爷挨打、同伴遇袭,怒火中烧,抽出了佩刀,向“辣白菜”逼近,很快就将她逼到了死角里。
眼看就要大祸临头,“辣白菜”惊慌失措,连连后退,靠到了墙角里。就在这时候,疼痛稍稍缓解的多尔衮直起了腰,冲卫士喊道:“算了,饶过她吧!”卫士听到主子招呼,退了回去,扶着多尔衮走出了院子,另一名受伤的卫士跟着离开了。雪毛虎的尸体丢在地上,没人理睬。
李世绪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辣白菜”面前,“女儿,没事吧?他们没伤到你吧?”“辣白菜”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前面,李世绪还以为她被吓傻了,连声呼唤,想把女儿的魂儿叫回来。
“辣白菜”“哇”的一声,终于哭出声来,扑在父亲的怀里,号啕大哭起来,她的确被吓坏了。李世绪抱着女儿,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都是父亲没用,让你受欺负了”。“辣白菜”哭够了,很快就恢复了她的本来面目——自我调节能力强,什么事情都不往心里去。“辣白菜”从李世绪的怀中挣脱出来,向抛在地上的雪毛虎的尸体大步走了过去。“死狗,死狗”,“辣白菜”使出全身的力气,猛踢雪毛虎,把它当成了发泄的对象,好像这条狗就是多尔衮。
“对了,以后就给这个亲王起个外号,叫‘死狗’!”这回两个人扯平了,彼此都创造了对方的代号。
五
雪毛虎风波之后,多尔衮把“辣白菜”父女完全丢在了一边,不闻不问,就这样过了几个月。
崇德二年八月十八,皇太极召集诸王、贝勒、贝子,举行射箭比赛。众人分成两队,睿亲王多尔衮带领左翼,豫亲王多铎带领右翼。皇太极兴致勃勃地坐在龙椅上观看,气氛热烈。轮到代善的长子、岳托贝勒放箭——此前,岳托因为围攻大凌河城时为莽古尔泰鸣不平,当面指责皇太极的事情,从和硕亲王降为多罗贝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