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稳了脚跟的皇太极开始着手对付大贝勒代善、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多尔衮则充当了他的得力助手。在多尔衮等小贝勒的支持下,皇太极压制住了代善和莽古尔泰的反对意见,挥师伐明,兵锋直抵北京城下,并用反间计除掉了明朝在关外的擎天柱袁崇焕。阿敏被终身幽禁,莽古尔泰病逝,三大贝勒的势力陷入土崩瓦解当中。皇太极巩固了自己的地位,多尔衮也扶摇直上,统摄位居六部之首的吏部。
一
阿济格的贝勒府内,多尔衮三兄弟开怀畅饮。席间,多铎兴奋地讲述着敖木伦大捷的经过,得意之情溢于言表。阿济格越听越不是滋味,表情显得有些尴尬。多尔衮在桌子底下踢了多铎一脚,示意他不要再说了,以免刺激阿济格。多铎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真想早点替额娘报仇,把汗位夺回来啊!”阿济格吞下一杯酒,感慨地说。“你的计划能成功吗?天聪汗和三大贝勒可不是好对付的。”
多尔衮狡黠地一笑,“正因为他们都不是好惹的,我们才能坐山观虎斗,看他们互相残杀。等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我们就乘势而起。皇太极就是一条龙,三大贝勒就是三头虎,龙和虎是没有办法待在一个笼子里相安无事的。皇太极绝不会容忍三大贝勒处处掣肘,与他平起平坐。他迟早要铲除三大贝勒,把权力都集中到自己的手里,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大汗!”
“那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呢?”阿济格不解地问。
“你想,他对付三大贝勒要依靠什么人,就是我们这些小贝勒。所以,他要拉拢我和多铎,提升小贝勒的地位,有了我们这些小贝勒的支持,他就能扳倒三大贝勒。他打自己的如意算盘,我们算自己的账,彼此都有利。三大贝勒垮台了,我们就能弥补他们留下的空缺。等我们的势力壮大了,取得汗位绝非不可能。”多尔衮看上去胸有成竹。
“皇太极斗得过三大贝勒吗?”阿济格接着问道。
“我相信三大贝勒不是皇太极的对手。皇太极这个人文武双全,老谋深算,而且胸怀大志、野心勃勃。他的确是个做大汗的材料,三大贝勒相比就差远了。大贝勒代善做太子的时候宽宏大度,威望很高,但谋略和决断上就略逊一筹,后来被女人左右,犯了糊涂,办了不少蠢事,和父汗争宅院,虐待自己的儿子硕托,当然,最重要的是代善的威望日隆,其他贝勒都看他的脸色行事,以至于父汗在斥责代善时竟然无人敢说话,让父汗不满,所以父汗才废了代善的太子之位。从此代善心灰意冷、暮气沉沉,不思进取。父汗去世后,他宁愿拥立皇太极,也不愿自己出头,登上汗位,想必是缺乏胆识和魄力,担心自己制不住其他几个不甘居人下的大贝勒。所以,我们以后处在天聪汗和三大贝勒中间,行事一定要果断,既然决定站在皇太极的一边,就要事事唯他的马首是瞻,坚决支持他的主张,体会大汗的心思,按照他的意图办事。切不可在大汗与三大贝勒之间左顾右盼,期望左右逢源,谁也不得罪。那样就会激起大汗的不满,失去立足之地。”
阿济格和多铎频频点头,赞同多尔衮的分析。
“至于二贝勒阿敏,他不过是父汗的侄子,并非嫡系,要想取得大家的拥戴,恐怕很难,也缺乏与皇太极抗衡的资本;三贝勒生性鲁莽,有勇无谋,又曾为了博取大汗的欢心,手刃自己的生母、被大汗休掉的大福晋富察氏,臭名昭著,更不是皇太极的对手。皇太极已经登上了汗位,抢占了先机,只要他精心布局、稳扎稳打,假以时日,一定可以推翻三大贝勒,独掌大权。”
“如果他独掌大权之后掉过头来对付我们呢?三大贝勒都垮台了,我们不也没有利用价值了吗,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我们啊!”贪图享乐、不务正业的多铎终于动了一回脑筋,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
见自己这个小弟弟终于开始琢磨正事了,多尔衮欣慰地点点头,看来小多铎也长大了,不但能冲锋陷阵,也会思考问题、出谋划策了。“没错,一旦皇太极的汗位稳固了,三大贝勒的威胁消除,我们就可能是下一个目标。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积蓄实力,立下更多的战功,提升自己的威望和地位,与他斗智斗勇。等我们有了与他一搏的资本,就不会束手待毙了。不过,九分人算,一分天算,最后还是要看天意啊!”
阿济格自叹不如,“别看我比你年长几岁,但就想不到这么多,还是你老成持重,满脑子的主意,想问题透彻。”
“老谋深算!”多铎撇了撇嘴。
“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学的?”阿济格不解地问。
多尔衮晃了晃自己的拳头,“你喜欢动这个!”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喜欢动这个!各有所长”。
二
天聪三年(1629年)六月十二日,皇太极召集众贝勒,商议大举伐明之事。皇太极提出一个非常大胆的战略,绕开城坚炮利、兵强马壮的明朝关外重镇,长驱直入,直捣北京。“一旦我们占领了北京,明朝腹心之地失陷,四肢就会瘫痪,久攻不克的关外各镇——锦州、松山、塔山、杏山、宁远以及‘辽蓟咽喉’山海关都会不攻自破,平定天下指日可待。如此,父汗入主中原的夙愿就可以实现了。”皇太极被自己所憧憬的光明前景所吸引,两只眼睛闪闪发亮,越说越兴奋。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面对他展示的宏伟蓝图,下面鸦雀无声,竟然没有人回应。天聪汗的面子有些挂不住了,脸色阴沉,语气严厉地问道:“大家以为如何?”
见大家都不说话,大贝勒代善清了清嗓子,率先发言。“大汗雄心勃勃,胆识和魄力令人钦佩。只是……”代善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看法。身为大贝勒,如果他不说的话,别人就更不会说了。“只是这个计划过于大胆,实在有些冒险。孤军深入,是兵家之大忌,一旦失败,就可能全军覆没,我后金国就可能一蹶不振,父汗问鼎中原的宏图就再也无法实现了。”
皇太极冷笑了一声,说:“那你倒是具体说说,我这个计划险在何处?”
不等代善开口,三贝勒莽古尔泰站了起来,道:“大汗不必动气,既然是召集我们来商议,就应该从谏如流,耐心听取大家的意见。父汗定下了贝勒们共治国政的制度,就是避免一个人考虑不周,决断有误。我们当然要遵循父汗的教诲,集思广益,不能独断专行!大汗开疆拓土、树立威信的迫切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但凡事还要三思而后行,不能凭一时的冲动。”
莽古尔泰的话非常尖刻,而且抬出了努尔哈赤来压皇太极。皇太极尽管怒火中烧,却不好当中反驳,只能隐忍不发,沉着脸不说话。莽古尔泰见皇太极被自己说得无言以对,更加得意,继续阐发自己的观点:“如果我们绕开山海关和关外重镇,直取北京,关外的明军势必回师救援,届时明军前后夹击,我军首尾不能兼顾,进退两难,势必陷入险境,此乃危险一;我军绕道入关,长途跋涉,如果关外明军趁我国中空虚,进攻沈阳,我们远在关内,来不及救援,那么被直取腹心的就不是明,而是我们后金了,此乃危险二;蒙古察哈尔、喀尔喀等五部趁机来袭,朝鲜支持明平辽总兵毛文龙攻击辽南州县,辽东汉人心怀不满,策应起事,我后金国就有亡国的危险了!”莽古尔泰越说越来劲,他虽然是个莽撞汉子,但久经沙场,经验丰富,这番话说得头头是道,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皇太极扫视下面的众贝勒,大家都沉默着不说话,显然都与代善和莽古尔泰有同感。这种局面是他没有想到的,竟然没有一个人支持自己的计划。继续固执己见,显然行不通了,皇太极选择了妥协。“看来这只是我的一人之见,不合于众,暂且搁置,容后再议吧!”说罢,一甩袖子,气冲冲地离开了。
出了汗宫,阿济格质问起多尔衮来,“你不是说我们要站在大汗一边,与三大贝勒分庭抗礼吗?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你怎么不说话啊?”
多尔衮摇摇头,“实际上,我也觉得这个计划太冒险了。父汗雄才大略,也从来没有产生过直取北京的念头。一旦出师失利,损兵折将,我们如果支持出兵,岂不成了国家的罪人,难逃一死!不但我们是死罪,恐怕皇太极的汗位也保不住了,那样一来,岂不坏了大计。还是稳妥一些好”。
阿济格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脑子灵、心眼多,但有时过于谨慎小心了,不敢冒险,不够果断!”
多尔衮笑而不答。阿济格对他还是比较了解的,所说的缺点多尔衮自己也认同。
计划遭到众人的抵制,皇太极并不甘心放弃。去年奇袭多罗特部,取得敖木伦大捷,让皇太极对自己的战术非常自信,所以,这一次他坚持要搞更大规模的奇袭,目标是明都北京,一举平定中原,开疆拓土,树立自己的大汗威信,巩固汗位。
天聪汗颁布诏谕,命令八旗官将、蒙汉大臣各抒己见,讨论是否应该绕道进攻北京。阿济格和多铎来多尔衮的贝勒府找他商议。
“看来大汗是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执行自己的计划。我们该怎么办?”阿济格眼巴巴地等着多尔衮拿主意。
多尔衮沉思着没有说话,阿济格按捺不住,又一次催促道:“老二,你快点拿个主意啊!我们就这样置身事外,也不是个办法!”
“再等等!看别人怎么说。”多尔衮终于发话了。阿济格颓丧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没想到自己的这个二弟这么沉得住气。
果然,有人沉不住气了。代善之子岳托、阿敏之弟济尔哈朗率先上奏,支持皇太极的伐明计划。一些小贝勒如萨哈廉、阿巴泰、杜度、豪格等人也紧随其后,表态支持皇太极的计划。阿济格代表多尔衮和多铎上书,赞同伐明。
皇太极在书房中阅览贝勒和大臣们的上书,情不自禁地放声大笑起来。在一旁伺候的索尼问道:“大汗,怎么如此开心?”
皇太极指了指眼前的奏折,得意地说:“你看,岳托、济尔哈朗、萨哈廉、阿巴泰、杜度、阿济格、豪格这些人现在都上书支持伐明。看来这些小贝勒与三大贝勒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啊!他们都懂得为自己打算,未必唯他们的父兄马首是瞻。我可以分化多尔衮三兄弟,同样可以把三大贝勒与他们的子弟、子侄们拆开。利用这些人制衡三大贝勒,我居中裁断,事情就好办多了!”
天聪三年十月初二,皇太极拜谒祖庙,誓师伐明。大事已定,皇太极自己倒动摇起来,绕道进攻北京的计划潜在的风险凸显出来,让他忧心忡忡、坐立不安。蒙古科尔沁部等二十三位贝勒领兵前来助战,皇太极借机询问众贝勒和蒙古贝勒:“我们应该首先攻打察哈尔部的林丹汗,还是直接进攻北京?”关键时刻,雄才大略的皇太极也丧失了原有的果断,变得瞻前顾后起来。
代善和莽古尔泰相视一笑,心中暗道:现在不需要别人反对,他自己开始怀疑自己了。代善刚想说话,他的儿子岳托贝勒率先站了起来,“大汗,伐明是既定方针,已经昭示八旗将士和全国上下,如果朝令夕改,大汗的威信何在?军心势必动摇。请大汗按照既定方针出兵伐明,以显示大汗言出必行、一言九鼎!”
济尔哈朗支持岳托的主张,“军令不能随便更改,大汗尤须以身作则,给国人做个榜样!”萨哈廉、阿巴泰、杜度、阿济格、多尔衮、多铎、豪格等贝勒纷纷附议,支持原定计划。代善和莽古尔泰找不到说话的机会,也不想公然站到众贝勒的对立面,违逆人心所向,只好暂时保持沉默。
在众贝勒的支持下,皇太极不再动摇,又恢复了往日的刚毅和果断,豪气干云地说:“好,既然大家都支持绕道奔袭北京,就按照既定方针执行,大军明日出发!”
三
十几万大军逶迤西行。此次随皇太极出征的是大贝勒代善、三贝勒莽古尔泰以及岳托、济尔哈朗、萨哈廉、阿巴泰、杜度、阿济格、多尔衮、多铎、豪格等小贝勒。皇太极踌躇满志,小贝勒们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问鼎中原,建立名垂青史的不朽战功。只有老成持重的大贝勒代善和三贝勒莽古尔泰还心存疑虑。
莽古尔泰离开了自己的两红旗队伍,来到代善的身边,两个人并辔而行。莽古尔泰道:“难道我们就这样坐视大汗任性胡为吗?这可是拿我们后金国的国运在赌博啊!”
代善叹了一口气,“有什么办法呢?这些毛头小子都急着追随大汗立功,劝是没有用的!”
“那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莽古尔泰不甘心地说。
代善极目远望,看着在旷野上像长龙一样蜿蜒曲折的大军,像是在对莽古尔泰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担心的是,以后有了这些小贝勒的支持,大汗再不会把我们这些兄长放在眼里,在国中我们就没有地位和发言权了!”
代善的话戳到了莽古尔泰的痛处,他最担心的也是这一点。有了这次的先例,大汗的权威会不断提升,到最后他们三大贝勒也只能俯首听命,任凭大汗驱遣了!这是与皇太极平起平坐的三大贝勒无法容忍的。
“走!我们去找大汗,逼他回师。如果他不同意,我带着我的正蓝旗,你带着你的两红旗,我们不给他陪葬,自己回沈阳。你觉得如何?”莽古尔泰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压倒皇太极,绝不能让他踩到三大贝勒的头上来。
代善看莽古尔泰冲动的样子,连忙劝阻道:“不要鲁莽。有话好好说,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以退兵相要挟。天聪汗刚愎自用,唯我独尊,我们这么做,他一定会怀恨在心,将来伺机报复。”
莽古尔泰一阵狂笑,“大贝勒,你也太胆小怕事了。难道我们三大贝勒还怕了他不成?不要忘了,没有我们的支持,怎么轮到他这个四贝勒坐上汗位?我们能扶他上位,也能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代善沉默着没说话。“皇太极的心机和手段又岂是你这个莽汉所能比的!你哪里是他的对手?”他在心里鄙夷地说。
晚上,大军就地宿营。代善和莽古尔泰相约来到皇太极的汗帐中,走进去之后,两个人一愣,小贝勒们都聚集在这里,围着铺在桌子上的军事地图,跟皇太极一起研究进攻路线。这幅情景让两个大贝勒非常不高兴,皇太极竟然将他们丢在一边,单独召集小贝勒们议事,显然是要分化他们和小贝勒的关系,依靠这些小贝勒摆脱三大贝勒对他的牵制。他们所担心的事情正在逐步演变成现实,这让两个人下定了强逼皇太极退兵的决心。
看到两个大贝勒走了进来,尤其是三贝勒莽古尔泰气势汹汹、满脸怒容,大贝勒代善也阴沉着脸不说话,小贝勒们有些胆怯了,纷纷退到了两边。皇太极直起身来,迎着莽古尔泰凌厉的眼神,他知道这两个人来者不善,心里也有些打鼓。
莽古尔泰走到桌子边上,摘下自己的佩刀,“咣当”一声,丢在了地图上,大声道:“你们暂且退下,我们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大汗商量!”
小贝勒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听三贝勒的指挥。最后,大家的目光一致集中到皇太极的身上,等着他表态。莽古尔泰的蛮横就像当众给了皇太极一记响亮的耳光,告诉大家他根本不把这个大汗当回事。皇太极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他有种拔出桌子上的刀,劈了莽古尔泰的冲动。但他不能这么做,甚至不能与三大贝勒公开翻脸,现在还不是与他们决裂的时机,身为大汗,他没有压倒三大贝勒的把握。
皇太极不露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胸中的怒火,努力保持着语气的平和,“你们先出去一下,我跟大贝勒和三贝勒聊聊!”细心的多尔衮还是听出天聪汗貌似平静的声音在发颤,他在忍受着愤怒的折磨,一口恶气快要涨破胸膛了。他向阿济格和多铎使了个眼色,三兄弟跟在其他贝勒身后走了出去。从莽古尔泰和代善身边经过时,多尔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这两个人都面无表情,根本没把多尔衮这样的小贝勒放在眼里。
小贝勒们离开后,皇太极沉声问道:“两位兄长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莽古尔泰傲然道:“事关后金国运兴衰,如果有失礼的地方,还请大汗见谅。此次进军北京,我和大贝勒本来就不同意。只是大汗一意孤行,小贝勒们群情高涨,我们也没有办法。但在行军的路上,我和大贝勒商议了一下,如果为了一己之私,置军国大事于不顾,是非不分,委曲求全,实在是小人之举。所以,我们再次敦请大汗收回成命,班师回朝,以免铸成大错,葬送了父汗千辛万苦建立起来的基业。”
代善附和道:“是啊!大汗,你现在是在赌博啊,赌的是自己的汗位,是后金的国运。万一赌输了,怎么办?我们还有翻盘的机会吗?一旦深入明境,被敌军包围,我们女真八旗的老本可就要输光了,还要搭上蒙古友军。请大汗三思!”
皇太极“哼”了一声,反问道:“如果我不同意呢?”本来皇太极对自己的计划也产生了怀疑,不像最初那样信心十足了。可是,现在并不是简单的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关系到大汗的权威。在这后金国中,究竟谁说了算?对于此刻的皇太极来说,这个问题比计划的成败更加重要。
莽古尔泰和代善对视了一下,从眼神中读懂了彼此的意思。莽古尔泰向前一步,按着桌子上的佩刀,恶狠狠地说:“如果大汗不同意,那我们就带领各自的部属返回沈阳,为我们后金国保全一些家底,免得八旗劲旅都给大汗陪葬!”
皇太极快被胸中的那口恶气憋得爆炸了。有两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进行着激烈的较量,此消彼长,“拼了!”“忍一忍!”“忍无可忍!”“为了大局,还是要忍!”
莽古尔泰和代善望着一言不发的皇太极,等待着大汗最后的决定。两个大贝勒同样很紧张,他们担心的是皇太极撕破脸皮,坚持到底,这样的话就没有缓和的余地了。如果他们执意退兵,皇太极很可能诉诸武力,八旗内讧,还没有见到敌人,自己先开始火并,并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皇太极最终明智地选择了妥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抹去脸上的阴云,换上一副阳光灿烂的笑脸,皇太极从桌子上拿起佩刀,绕过桌子,走向莽古尔泰。莽古尔泰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皇太极阴晴不定的表情加上这个动作,让莽古尔泰担心他会失去理智,丧心病狂地砍了自己。“懦夫!”皇太极在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却说:“两位兄长所言有理,是我一时冲动,考虑不周,劳师远征,险些把八旗将士和后金国拖入火坑。现在我已经醒悟了,就按两位兄长的提议,即刻撤兵。”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佩刀挂在莽古尔泰的腰上,强作笑容,亲热地拍了拍莽古尔泰的肩膀。但在莽古尔泰看来,那不怀好意的笑让人心里发毛。
代善见皇太极已经妥协,担心他再改变主意,连忙拉上莽古尔泰往外走,“既然大汗已经下令,我们赶快回去布置吧!”两个人匆匆走出汗帐,也不理睬在帐外徘徊的小贝勒们,径自离开了。
两个大贝勒走远之后,岳托、济尔哈朗、阿济格、多尔衮、多铎、豪格等人走进汗帐,看到皇太极颓丧地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身为长子,豪格从来没有看到自己的父亲这样绝望过,心疼地走上前问道:“父亲,怎么了?你是不是病了?两位伯伯来找你有什么事?”后金国的大汗变成了这副样子,其他贝勒的同情之心油然而生,纷纷上前问候。
多尔衮站在人群中望着像个死人一样生气全无的皇太极,这个自己的仇人兼盟友,潜藏在心底的仇恨暂时弱化了。“即便是身为大汗,也少不了痛苦和烦恼,登上权力顶峰的人就一定能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吗?有时候可能还不如一个普通人自由自在、开心快乐。如果有一天我能取代他,是否也会是这个样子呢?”
面对儿子、兄弟、侄子们的关切,皇太极冰冷的心温暖了些。他无力地摆摆手,说:“我没事,大家不要担心。刚才大贝勒和三贝勒力主退兵,我已经同意了,你们回去准备吧!”
岳托和济尔哈朗是所有贝勒中最坚决的主战派。一听说要退兵,马上叫了起来,“大军都已经出发多日了,怎么能无故退兵?将士们会怎么想?这不成了笑柄了吗!大汗的威信何在?这件事如果传到敌国去,还以为我们怕了他们,不战而退呢!”
豪格和其他贝勒也叫嚣起来,这些年轻贝勒们不像代善和莽古尔泰考虑得那么多,他们心中想的是驰骋沙场,立下赫赫战功,提升自己在国中的威望和地位。虽然没有老贝勒的阅历和经验,但他们有的是勇往直前的锐气和昂扬的斗志。济尔哈朗提议道:“走,我们去找大贝勒和三贝勒,一定要说服他们,绝对不能退兵。”
“对,找他们去!”“我们这么多人,他们总不能一意孤行吧!”“是啊!他们想回去自己回去,我们跟着大汗打到北京去。”“大不了分道扬镳!”小贝勒们群情激奋。
皇太极看到这种场景,精神又振作起来,心中窃喜,但嘴上还要劝说大家,“两位大贝勒退兵的决心非常坚定,我也同意了。大家还是不要多事了,回去准备吧!顾全大局,绝不能搞分裂,只有我们团结一心,捏成一个拳头,才能振兴后金国,把父汗开创的基业发扬光大!”
小贝勒们都在气头上,哪肯善罢甘休,吵吵嚷嚷地向外面走去。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多尔衮开口了,“各位贝勒稍安勿躁。我们就这样直接闯过去找两位大贝勒理论,有些不妥。大家想想,如果两位大贝勒在乎自己的脸面,固执己见,彼此僵持起来,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八旗和后金国就真的要分裂成两半了。我倒有个办法,大家看行不行。我们先派八旗的固山额真(管理一旗军政事务的最高将官)代表我们去见两位大贝勒,表明我们的态度。然后根据两位大贝勒的反应再做打算。如果他们坚持退兵,我们再出面;如果他们改变了主意,岂不是更好,保全了他们的面子,不至于让他们太过难堪,又统一了立场,两全其美。”
皇太极听了多尔衮的话,微笑着点点头,道:“不愧是‘墨勒根岱青’,考虑得就是周全。就按多尔衮的意思办吧!”
四
八旗固山额真奉命前去向两位大贝勒传达众多小贝勒的意思。皇太极和大家在汗帐中紧张地等待着。后金国的两股势力在夜幕下的军营中悄无声息地较量着。双方比耐心、比毅力、比实力,角逐着最后的胜负。真正的战争尚未打响,这里已经成了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汗帐中一片沉默,没有说话,大家很清楚,虽然众贝勒没有直接出面,但只要八旗固山额真与大贝勒的交涉失败,留下的回旋余地并不多,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八旗的分裂。双方谁都下不了台,只能僵持下去,越走越远,局面不断恶化。结局是大家不敢想象的。
性急的豪格站在帐门外翘首以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转来转去。阿济格低声问旁边的多尔衮,“你说两位大贝勒会同意继续进军吗?”
多尔衮向上指了指,“你去问上天吧!我又不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他们如何想的?”
阿济格撇了撇嘴,“你不是‘墨勒根岱青’吗?怎么也猜不到?”
多尔衮笑了笑,说:“我们不妨打个赌,我猜他们会答应,我们这么多人的面子,他们不可能都驳回来。”
阿济格想了想,“那我就赌他们不答应,代善还好说,莽古尔泰那个臭脾气,跟我差不多。换作是我,就低不下这个头,弯不下这个腰。向晚辈认输,以后脸往哪儿搁啊?”
多尔衮摇摇头,“该弯腰就得弯腰,该低头就得低头。他们毕竟比我们年长,这个道理应该是懂的”。
豪格从帐篷外面蹿了进来,“回来了!他们回来了!”八位固山额真跟在他后面走进了汗帐,正黄旗固山额真冷格里向皇太极禀报:“大汗,大贝勒和三贝勒已经同意继续进军。”
汗帐中顿时喧腾起来。多尔衮拉住阿济格,“你输了!”阿济格开始耍赖,“输什么?我们刚才赌什么你可没说”。
最高兴的人应该是皇太极,这一回合他是最大的赢家。他并没有像众贝勒一样喜出望外、欢呼雀跃,而是稳稳地坐在圈椅里,看着眼前热闹的场面。“只要能调度好面前的这些棋子,我就能走好这盘棋,把三大贝勒各个击破,逼到死角里去。”
八旗大军入龙井关(河北省迁西县)。多尔衮与多铎追随三贝勒莽古尔泰,逼降汉儿庄守军,随后与皇太极统帅的大军会师,攻取遵化,进军通州,直逼北京。在北京城下,八旗兵与北京守军和袁崇焕带领的关外援军展开激战,遭遇了顽强的抵抗。虽然没能攻陷北京城,但皇太极成功地实施反间计,让崇祯杀掉了曾在宁远城下击退努尔哈赤,导致父汗气病而死的袁崇焕,报了国仇家恨。八旗兵取州县、破明军、俘获无算,扬眉吐气,一扫此前努尔哈赤兵败宁远,皇太极折戟锦州的阴云。
天聪四年(1630年)三月,皇太极统帅大军回到沈阳,结束了这次为期五个月的远征。皇太极在汗宫中大摆酒宴,犒赏将士。沈阳城一片喜庆的气氛。老百姓并不在乎这次出征有没有达到既定的作战目的,是否攻下了北京城,他们更在乎出征的亲人是否平安归来,带回了多少战利品。
庆功宴上,阿济格有些闷闷不乐。多尔衮奇怪地问道:“打了个大胜仗,历尽千辛万苦回来了,你怎么兴致不高啊?”
阿济格瞥了一眼与皇太极并排而坐的代善和莽古尔泰,恨恨地说:“这次没能打下北京城,最高兴的就是这两个老家伙了!你看他们,眉开眼笑的,觉得自己当初神机妙算,反对出兵是对的。简直是幸灾乐祸,可惜了那些葬身在北京城下的将士。”
多尔衮注视着上坐的皇太极和三大贝勒,自言自语地说:“或许这种结果才是最好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赌赢了,除掉了袁崇焕这个劲敌,带回来这么多战利品,一路搅得天翻地覆,说明出兵是对的;北京城固若金汤,关外援军回师助战,当初直取北京的战略目标没能实现,不出兵也是对的。大家都没错,都有面子,不是完美的结局吗?”
到各处转了一圈,与相熟的贝勒、将领们喝完酒之后,多铎回到了阿济格和多尔衮的身边,神神秘秘地叫两个兄长凑过来,低声对他们说:“告诉你们一件事。刚才我跟豪格喝酒的时候,他大发牢骚,说他和岳托先期回来的时候,留守的二贝勒阿敏竟然让大臣们分坐在两边,自己居中而坐,命他和岳托远远地叩拜,走到了跟前再叩拜,俨然一副国君的做派。”
“那有什么?三大贝勒与大汗平起平坐,大汗不在的时候,他就相当于大汗。拜一拜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个豪格也是小题大做。”阿济格不以为然地说。
多尔衮向左右看了看,大家都在开怀畅饮,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兄弟在这里说悄悄话。他晃了晃杯中的酒液,道:“我还听说不久之前,阿敏看上了进献给天聪汗的美女,向天聪汗索要。天聪汗拒绝了他,阿敏大为不满,到处发牢骚!看来这个阿敏也不是好惹的,他和天聪汗起冲突是迟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