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济格点点头,“阿敏有野心,自命不凡。他曾对人说过,自己做梦的时候被父亲诛杀,有黄蛇护身,有神灵保佑。这不是说自己是龙的化身,乃是真命天子吗?”
多尔衮闷哼了一声,说:“代善和莽古尔泰这两头虎已经和天聪汗这条龙斗起来了。阿敏这头虎拿自己当龙,一山容不得二虎,一个后金国当然也容不下两条龙,有好戏看了!”
皇太极离开自己的座位,与众贝勒、从征的蒙古贝勒和八旗官将们饮酒。走到多尔衮三兄弟的席前,多尔衮和多铎连忙起身相迎,只有阿济格装作没看见,埋头喝酒,多尔衮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了起来。皇太极不以为忤,对多尔衮道:“此次出征,大有斩获,取州县、破敌兵、掠财物,你们兄弟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功劳不小。来,我们饮了此杯!”
多尔衮趁机进言:“大汗,永平、滦州、迁安、遵化四府州县还在我们的掌握之中,这几块飞地就是我们打进明朝心脏的钉子,是我们进攻明朝的前沿阵地。但是我们的守军太少,又没有大将镇守,我担心明朝不久就会调集重兵,拔掉这颗钉子。所以,宜尽快派一位身份尊贵的贝勒,带兵增援四地,以防有失啊!”
皇太极点点头,“你提醒得很及时!我心里只想着班师回朝,与将士们庆祝,倒是忽略了这件事情。派谁去镇守这四个地方呢?”
皇太极正在思索合适的人选,多铎急不可待了,毛遂自荐。“大汗,我愿意领兵前往!”
多尔衮瞪了一眼多铎,训斥道:“你年纪小,资历和威望不够,也缺乏守城、作战的经验,怎么能派你去呢?真是自不量力!”
多铎被多尔衮当众呵斥,气呼呼地坐了下来,不再说话。皇太极征求多尔衮的意见,“你是不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二贝勒阿敏这次留守沈阳,没有从军出征,应该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他身为二贝勒,身份显赫,坐镇指挥可以稳定军心,激励将士。我认为阿敏贝勒是比较合适的人选!”
“好,就让二贝勒去!”皇太极痛快地说。
庆功宴结束之时,已经是黎明时分了。阿济格、多尔衮和多铎走出了汗宫,阿济格奇怪地问:“你不是希望龙争虎斗吗?为什么现在还推荐阿敏领兵呢?”
多尔衮仰望长空,和煦的春风吹拂着他的面庞,衣袂飘飘,看上去逍遥自在。享受了一会儿这难得的宁静,多尔衮才悠悠然地回答阿济格的问题:“永平、滦州、迁安、遵化这四个地方孤悬境外,陷入明军的重重包围之中,要想守住,谈何容易。天聪汗现在肯定在找整治二贝勒的机会,让二贝勒去镇守,就是把他推到火坑里。将来四府州县失守,大汗不就有了治二贝勒罪的机会吗?”
阿济格和多铎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说:“算你狠!”
二贝勒阿敏奉命出征。不久,明朝调集二十万重兵,由总兵官马世龙统一指挥,不惜一切代价收复四地。天聪四年五月十日,明军首先向滦州发动了攻击,“人斫一柳,立平其壕”。明军的火炮威力巨大,城墙在大炮的轰击下土崩瓦解。二贝勒阿敏统辖的守军仅有两万人,而且要分兵守城,双方的整体兵力对比是十比一,眼看着守军支撑不住,有全军覆没的危险,无奈之下,阿敏只得下令撤兵,放弃了这四块明朝境内的飞地。
正如多尔衮所料,天聪汗皇太极借机革去阿敏的旗主贝勒,将其幽禁终身,由阿敏之弟济尔哈朗继任镶蓝旗旗主。济尔哈朗虽然是阿敏的弟弟,却是皇太极的坚定支持者,在绕道伐明的问题上,他和代善之子岳托都积极支持皇太极。所以,皇太极在打压二贝勒阿敏的同时,将自己这位忠诚的追随者扶植了起来。
事态的发展正如多尔衮当初所预料的,皇太极在登上汗位四年后,地位巩固,威望已经树立起来,开始对四大贝勒下手了。多尔衮就像猎人身边的随从,跟在猎人的身后,看他捕杀猎物,不时地为猎人指点一下猎物的方位。
五
天聪五年(1631年)七月,皇太极改革官制,效法明朝,设立六部衙门,十八岁的多尔衮深受天聪汗的赏识和器重,统摄位居六部之首的吏部。这一年,多尔衮双喜临门,除了在政坛上的地位再次上升之外,他娶了自己的第一位侧福晋——佟佳氏,她的父亲是工部承政(尚书)孟阿图。
多尔衮颇有些志得意满,带着自己的新婚妻子(大福晋、侧福晋均为正妻,小福晋、庶福晋则指妾),与阿济格、多铎和两白旗的官将、护军一同出城打猎。正值夏季,草木繁茂,禽兽出没,众人弯弓搭箭,各有斩获。晚上,大队人马在郊外宿营,点起一堆堆的篝火,把白天打到的狍子、兔子、野鸡等猎物收拾干净,用各种作料腌制后,架在火上烧烤。漫天星斗,旷野无垠,清凉的晚风吹拂肌肤,营地里飘满了肉香味,感觉格外惬意。
多尔衮搂着自己新婚的妻子,与阿济格和多铎围着一堆篝火喝酒吃肉。佟佳氏偎依在多尔衮的怀抱中,小鸟依人,煞是乖巧可爱。多尔衮用匕首插起盘中的一块熟肉,送到了佟佳氏的嘴中,又在她被嘴中含的肉胀得鼓鼓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多铎叫道:“阿哥,你这不是气我们吗?早知道这样,我也带个女人来,省得眼巴巴地看着你们在这里亲热,自己干着急。”
阿济格调笑道:“多尔衮,你本来身体就弱,别纵欲过度,掏空了身子!”
这句话提醒了佟佳氏,她关切地看着自己的丈夫,“是啊!要注意自己的身体。白天打猎的时候,你在马上说自己头晕,把我吓了一跳,万一你不小心跌下马来,那可怎么办呢?”
多尔衮安慰她说:“没关系,老毛病了,大夫说是风疾(中风之类的脑血管病),并无大碍!”
“风疾!”佟佳氏读过一些医书,略懂一些医术,“那是很危险的,一旦发病,会有生命危险,还说没什么大碍!以后切不可过分劳累,很容易发病,像打猎这种危险的事情也能免则免。射猎的时候活动剧烈,突然发病不是没有可能的”。
“阿嫂还懂医术啊!”多铎奇异地说。
“乌合合(弟妹)还真不简单啊!”阿济格也赞叹道。
佟佳氏腼腆地说:“我不过是读过几本医书罢了!班门弄斧,让扎勒黑阿姆哈(大伯子)、扎勒黑额舍(小叔子)见笑了!”
多尔衮停止了闲谈,说起正事来,“大汗又要出征伐明了,时间就定在下个月,这次约你们出来,就是让将士们热热身。这次八旗倾巢而动,又是一场大战,我们要早作准备”。佟佳氏见男人们谈起了正事,识趣地起身离开了。
阿济格道:“我听说是要进攻大凌河城,那可是一座坚城。我们八旗兵野战所向披靡,但谈起攻城,就头疼了。”
“没办法,上次进攻北京失利之后,大汗改变了战略,先清除明朝山海关外的据点,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一点点地蚕食明朝国土,直到拿下北京。”
“这次会让谁充当先锋呢?”多铎对这个问题非常好奇。像攻城这种硬仗,谁也不想当出头鸟,哪个旗的人先上,哪个旗的损失就最大。
“不是两红旗,就是两蓝旗,两黄旗是大汗的嫡系,当然舍不得当炮灰了;你们的两白旗也是唯大汗马首是瞻的,这种倒霉差事也不会派给你们。”阿济格虽然莽撞,但并不是没脑子,这中间的利害关系还是能看清楚的。
多尔衮一边嚼着美味的山鸡肉,一边猜测着这场大战中皇太极可能做出的安排。“代善虽然也与大汗不合,但并不像莽古尔泰那样嚣张跋扈。在他们两个当中,天聪汗最想对付的还是莽古尔泰。所以,正蓝旗充当先锋的可能性比较大。但是,如果单单派正蓝旗担任主攻,莽古尔泰一定不服,要找大汗说理,所以,很不幸,镶蓝旗恐怕要一块承担主攻的任务了。”
阿济格叫道:“我再跟你赌一次,我刚买了一匹宝马,矫健、温顺,如果你说的对,我就把它送给你了。”
“一言为定,不能像上次那样言而无信了!”
三兄弟正说笑着,佟佳氏牵着几头多尔衮的爱犬走了过来。多尔衮喜欢射猎,所以对猎鹰和猎犬格外钟情。家中收养了数以百计的鹰犬,其中不乏西藏和蒙古进献来的名贵品种。几条猎犬见到多尔衮,撒欢似的扑了过来,将牵着它们的佟佳氏拽得跌跌撞撞,引起三兄弟的一阵哄笑。
天聪五年八月,皇太极带领八旗大军出征。八月初七,大军抵达大凌河城。皇太极召集众贝勒,分配作战任务。
汗帐内,皇太极环视众将,道:“此次攻打大凌河城,我们既定的战略是围而不打,伺机歼灭明朝援兵。等城中粮尽之时,守军就会不战而降。不过,战场的形势瞬息万变,不能墨守成规。一旦城中守军有所动作,我们可以趁机攻城,如果能一举拿下大凌河城,不但省去了长期围困的耗费,对明朝的军心士气也是一个非常沉重的打击。”
镶蓝旗旗主济尔哈朗抢先道:“大汗英明!围城打援实乃上策,这是汉人崇奉的兵法之祖孙子创造的。这样一来,可以避免我军大量伤亡,歼灭明军有生力量,迫使城中守军投降,一石三鸟。”
皇太极笑而不语。多尔衮看了看济尔哈朗,这个人在皇太极面前积极表现,野心不小,将来是敌是友,现在还说不清楚。
天聪汗作出了具体的安排,“两黄旗围城北,两白旗围城东,两红旗围城南,两蓝旗围城西。固山额真领兵在前,旗主贝勒带领护军在后。如果城中守军出击的话,两蓝旗可以乘虚而入,发起总攻”。皇太极看了看济尔哈朗,“这个建功的机会就给你和三贝勒了,好好把握”。济尔哈朗脸色有些尴尬,没想到大汗会把这块硬骨头丢给了自己。难道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惹天聪汗不高兴了?他实在想不出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之处。莽古尔泰见皇太极让自己的正蓝旗充当主攻力量,心中不快,但一贯看大汗脸色行事的济尔哈朗和他的镶蓝旗也被指派率先攻城,自己又说不出什么来,只好保持沉默,吃了一个哑巴亏。
站在一旁的多尔衮和多铎相视一笑,齐齐看向阿济格,阿济格一脸无奈地摊开双手,表示自己认赌服输。
八月十二日,镇守大凌河城的明朝第一勇将祖大寿派兵出城诱战。两蓝旗乘机攻城,将士们一拥而上,扑向大凌河城西面的城门和城墙。祖大寿早有安排,城头上储备了大量的火炮和强弓硬弩,待后金兵进入射程后,随着守城将领的一声令下,火炮齐鸣,箭如雨下,两蓝旗的士兵被大量射杀,很快就留下了一大片尸体。在后面率领护军督战的莽古尔泰和济尔哈朗看到这种情形,心痛得直跺脚。但汗命难违,只好督促将士继续攻城。守军的火力随着后金兵的不断靠近变得更加猛烈和精准,杀伤力更大,尸首枕藉,血流成溪,到处都是残肢断体,受伤士兵的哀号声不绝于耳。
进攻从早晨持续到中午,将士们已经筋疲力尽,皇太极下达了暂停进攻的命令,两蓝旗的灾难才算告一段落。莽古尔泰在军营中巡视,慰问受伤的将士,看到自己属下的正蓝旗伤亡惨重,禁不住掉下了眼泪。
恰好就在这个时候,镶白旗旗主多尔衮从城东跑到了城西,传达天聪汗的诏谕。“三贝勒,大汗传谕,命正蓝旗护军随同镶黄旗护军一起出哨,防备明军的援兵。”
正在气头上的莽古尔泰把眼睛一瞪,“我正蓝旗今天担任主攻,伤亡甚大,还要把我的护军调出去放哨。他怎么就知道差遣我们正蓝旗,你们镶白旗怎么不去?”
多尔衮作出一副无奈的样子,道:“这是大汗的安排,想必有他的道理。三贝勒如果觉得不公,可以当面向大汗讨教,不必对我发脾气吧!”
莽古尔泰扭头便走,带着正蓝旗护军直奔城北两黄旗驻扎地。多尔衮望着莽古尔泰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老虎出笼了!”
当多尔衮紧随莽古尔泰赶到汗帐的时候,帐内帐外一片紧张的气氛。正蓝旗的护军和天聪汗的卫队虽然没有到了弓上弦、刀出鞘的地步,但一个个怒目圆睁,在汗帐外对峙着,只要摩擦出一点火花,就会引起一场惨烈的火并。多尔衮把镶白旗的护军留在外面,命令他们巧妙地将敌对的双方隔离开,免得发生流血冲突。他独自走进了汗帐内。
莽古尔泰与皇太极正在激烈地争吵,两个人情绪都非常激动,面红耳赤。“大汗,八旗都是你的子民,你不能厚此薄彼。为什么一有什么苦差事,就让臣的正蓝旗打头阵,这么做未免太不公道了!”莽古尔泰依旧忿忿不平。
“八旗护军轮番出哨,今天派我的镶黄旗护军和你的正蓝旗护军去,有什么不公平?你这是寻衅滋事,根本不把我这个大汗放在眼里!”皇太极毫不示弱,说得理直气壮。
莽古尔泰被皇太极驳得没了话说,恼羞成怒,争辩道:“身为国君,应该居中处事,不偏不倚,大汗为什么总是挑我的毛病?莫非是觉得臣忤逆,诸事都不能迎合上意,所以想杀了臣吗?”说着,莽古尔泰揽着佩刀,上前一步,握刀的手摩挲着刀柄。那架势显然是要跟皇太极拼命,以此来威胁皇太极收回成命。
皇太极没有想到莽古尔泰竟然如此放肆,敢用武力要挟自己,一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现在两军交战,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内讧,后果不堪设想。在场的大贝勒代善和小贝勒们也被莽古尔泰的莽撞举动惊呆了,一时竟忘了出面劝阻,打个圆场,让天聪汗和三贝勒都能下台。
刚刚走进来的多尔衮旁观者清,头脑比大家都冷静,见局面僵住了,连忙说道:“大汗,臣的镶白旗护军正好就在外面,既然正蓝旗今天攻城受挫,将士疲惫,那就派我的镶白旗护军与镶黄旗护军一同出哨吧!暂且让正蓝旗的将士们休整一下,改日再差遣他们。”
莽古尔泰只是做个姿态,威胁一下皇太极,当众刀劈大汗,他还没有这个胆子。现在多尔衮主动把任务接了过去,终于松了一口气,退了回去。皇太极顺坡下驴,把手一挥,“好吧!就派你的镶白旗去吧!”汗帐中紧张得令人窒息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凝固的空气又开始流通了。
莽古尔泰带自己的人走了。皇太极疲惫地向众贝勒摆摆手,“你们暂且回各自的驻地吧!小心戒备,以免城中的守军夜间袭营。”众贝勒答应着往外走,皇太极叫住了多尔衮,“多尔衮,你留下陪我说说话”。
六
当汗帐中只剩下皇太极和多尔衮两个人的时候,天聪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猛然拔出佩刀,手起刀落,把眼前桌子砍掉了一个角。多尔衮吃了一惊,连忙上前夺下皇太极手中的刀,劝慰道:“大汗息怒,气大伤身。莽古尔泰性情莽撞,行事一贯如此,您何必跟他计较呢?”
皇太极从多尔衮的手中接过自己的刀,还入鞘中,在自己蒙着虎皮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招呼多尔衮一起坐下。“今天多亏了你,否则局面就无法收拾了。”
“臣理应为大汗分忧。这些小事大汗不必放在心上。”多尔衮恭敬地回答道。不管自己有多大的功劳,在这位唯我独尊的大汗面前都必须保持谦恭的姿态。这是多尔衮给自己立下的座右铭。
“我知道你喜欢喝茶,这次出征,我随身带了一些上好的普洱茶,你也尝尝吧!”说罢,皇太极吩咐侍从泡茶。在泡茶的空当里,两个人沉默着没有说话。多尔衮觉得有些不自在,摘下挂在腰带上的烟袋锅,往里面填了一些烟草,凑到汗帐中的火盆上点燃,当着皇太极的面吸了起来。
皇太极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怎么好上这个东西了?”
多尔衮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臣身体弱,精神时常萎靡不振,就靠这个东西提神,打发时间而已!”
皇太极也摸出自己的烟袋锅,跟多尔衮一起吸了起来。“吸烟、品茶,相得益彰,人生一大快事!”
嘬了一口茶,皇太极咂巴咂巴嘴,一副很享受的样子,看上去心情好多了。“多尔衮,这些兄弟子侄中,我最看好你,为人老成持重,有勇有谋,处事得体,顾全大局。你来说说,我待三贝勒比别人刻薄吗?”
多尔衮一时猜不透皇太极问这个问题的用意何在,只能用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大汗处事公道,对诸贝勒一视同仁,当然不会针对三贝勒。”
皇太极直视着多尔衮的眼睛,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我想听真话!”
多尔衮没想到天聪汗会这么坦白,把话说得赤裸裸的。他知道,这个时候再做表面文章,肯定会让皇太极不满,只能开诚布公,实话实说。“该怎么说呢?”直接说皇太极是想打压莽古尔泰,伺机铲除三贝勒的势力,对大汗好像有些不敬。多尔衮不愧是“墨勒根岱青”,反应灵敏,脑子转得快。他马上想到了一个化解难题的办法。
多尔衮从容不迫地放下手里的烟袋锅,用右手的食指在茶杯中蘸了点水,在桌面上涂抹起来。皇太极不明所以,凑过来看。多尔衮先是在左边画了一条粗线条的龙,画完之后,抬头看了看皇太极,皇太极会意地一笑,知道这条龙代表的是自己。接着,多尔衮在右边草草地自上而下画了三头虎的形状,又用手指用力地将中间的一头虎抹去,再点了点下面的那头虎,向西方努了努嘴,示意它代表的是城西的正蓝旗和莽古尔泰。
虽然两个人没有交谈一句,但所有的意思都已经表达清楚了。皇太极把身体陷进椅子里,让自己尽可能地舒服一些,喃喃自语:“‘墨勒根岱青’,这个称号给你最合适不过了!”
沉默了一会儿,皇太极忽然问道:“大妃的事情你怨恨我吗?”
这是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不止是多尔衮三兄弟,后金国上上下下都知道一个公开的秘密——大妃是被天聪汗和三大贝勒逼死的。如果一个人连杀害自己母亲的仇人都不怨恨,这样的人与禽兽有什么区别呢?回答“不”,显然是假话,没人会相信。当然,也有莽古尔泰那样禽兽不如的人,为了讨好努尔哈赤,亲手杀死自己的母亲富察氏,原因是风传富察氏与代善有染。
多尔衮缄默片刻之后,反问道:“大妃是自愿殉葬吗?”
皇太极想了想,回答道:“是,也不是!”
多尔衮困惑地看着皇太极,不知道他究竟想说什么。皇太极盯着神色茫然的多尔衮,一字一句地说:“父汗有遗命,让大妃为他殉葬。我们为了保全大妃的名声,对外声称她是自愿殉葬的。”
多尔衮仿佛挨了当头一棒。在他的印象中,父母是那样恩爱,所以三兄弟才受到父汗的格外宠爱。他无法相信父汗会狠心地让额娘活生生地为他殉葬,是阿玛太爱额娘了,想让她随自己一起去,在另一个世界陪伴自己?或者是雄才大略的父汗对女人本来就是真真假假,随时都能下毒手,多尔衮想起了被父汗休掉的、阿巴亥之前的第二任大妃富察氏。这个可怜的女人,被丈夫抛弃之后,又被自己的儿子莽古尔泰砍下了脑袋,就因为一些子虚乌有的传言。谁也说不清楚,莽古尔泰杀死富察氏是自作主张,还是努尔哈赤的密令。富察氏与努尔哈赤是共过患难的,父汗都能下得了手,又何况额娘呢?
皇太极平静地望着多尔衮,不像是在撒谎。多尔衮用细若游丝的声音有气无力地问道:“父汗是怎么说的?”
“吾终,必令殉之!”
“父汗为什么要这么做?额娘做错了什么吗?”多尔衮痛苦地看着皇太极。
皇太极犹豫了一下,好像在权衡该不该说出事情的真相。“父汗说大妃心怀嫉妒,经常惹他不高兴。而且大妃富有心机,担心她以后干预国政,制造祸乱,所以命大妃殉葬。”
“怎么会……额娘那么贤惠、善良,她怎么会嫉妒别人,怎么会乱国?”多尔衮为自己的母亲辩解着。
“这是父汗的判断,我们这些做儿子的就无法理解了!”皇太极把责任全都推给了努尔哈赤,让多尔衮无话可说。
多尔衮无法判断皇太极的话是真是假,又重复了一遍最初的问题,“额娘是自愿的吗?”
“大妃知道父汗的遗命后,没有提出异议,自愿殉葬了!”
多尔衮稳定了一下自己激烈起伏的情绪。他知道,皇太极之所以提出这个敏感的话题,是想解开与自己之间的疙瘩,以后好放心地任用自己。既然这样,不妨如他所愿。至于自己是不是死心塌地为他效命,将来要不要夺回汗位,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想到这里,多尔衮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把自己呛得咳嗽起来。皇太极殷勤地为他的茶碗中注满了水,多尔衮喝了一大口茶,终于把咳嗽压了下去。
“我本来就认为母亲是自愿殉葬的,所以不存在怨恨大汗的问题。父汗的遗命是我没有想到的,既然是父汗执意如此,我们这些做儿子的又有什么办法呢?”多尔衮迎合着皇太极诿过于努尔哈赤的心理,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正在兄弟二人推心置腹、其乐融融的时候,扫兴的事出现了。大贝勒代善的长子岳托闯进了汗帐。岳托性情耿直,不平则鸣,此前曾违背代善的意思,支持皇太极伐明,所以赢得了天聪汗的好感。但他这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士个性正在把他拖向危险的境地。
皇太极见是岳托,连忙招呼道:“扎勒黑珠伊(侄子),快来坐,喝口茶!”
岳托黑着面孔,在桌子边上坐了下来。见岳托神色不对,皇太极问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岳托按捺不住,质问起皇太极来,“大汗,我刚刚在外面遇到了三贝勒莽古尔泰。他一个人坐在树下哭泣,看上去非常可怜,大汗与他是兄弟,都是我的额齐克(叔叔)。你们之间有什么大不了的怨恨呢?为什么一定要兄弟相残,势不两立?”
明白岳托是来为莽古尔泰打抱不平之后,皇太极的脸色霎时阴沉下来。岳托并不擅长察言观色,既没注意到皇太极的不悦,也没发现对面的多尔衮正在向自己挤眉弄眼,依然喋喋不休。“萨格答玛法(爷爷)在时,时常教导我们兄弟之间要团结一心,褚英(努尔哈赤长子,代善之兄)塔答(伯父)不就是因为与兄弟们不和,才被英明汗处死的吗?汉人说‘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现在两军对垒,战事胶着,兄弟之间却相互怨恨,剑拔弩张,会让敌人有机可乘,损害我后金国的百世基业啊!”
被这个侄子教训了一番,皇太极的脸面有些挂不住了,正要发作,多尔衮抢先站起来说,“岳托贝勒,你说得很有道理。不过,今天大汗有些疲惫了,有什么话改日再谈吧!”
岳托想说的话都说了,胸中的不平之意稍稍缓解,于是告辞离开。皇太极望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地说:“这个家伙,仗着他父亲是大贝勒,就敢以下犯上。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父子都欲哭无泪!”
多尔衮低头看了看桌子上面的纵向排列的三只老虎中最上面的那只。
后金大军围困大凌河城两个多月,消灭明朝的援兵四万,迫使祖大寿献城投降,后来只身逃脱。天聪五年十月二十三日,就在大凌河城守军投降的前夜,皇太极制服了第三只老虎。经过众贝勒的商议,以冒犯大汗、不听号令之罪,革去莽古尔泰的大贝勒,降为小贝勒,夺去五牛录的属人,罚银一万两。一年后,莽古尔泰病逝,其弟德格类继任为正蓝旗旗主。三年后,即天聪九年(1635年)十月,德格类病逝,其部下冷僧机向统摄刑部的济尔哈朗告发,莽古尔泰和德格类曾意图谋逆,加害大汗。天聪汗斩了莽古尔泰的妹妹莽古济格格和儿子额必伦,将正蓝旗收归己有,亲自统领两黄旗和正蓝旗,汗位更加巩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