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妮卡好吗?”
“莫妮卡?她很好,她去买东西了,快回来了,”他说得多么轻巧啊——去买东西,好像不需要排几小时的队,不需要争争吵吵、推推搡搡和提心吊胆害怕随时降临的空袭似的,买回来的不过就是几个坏土豆,几颗臭豆子而已。
“嗯,这么说她没跟别人跑了。”
你这混蛋,彼得心里暗骂,“说说,俄国人怎么样?”
“非常热情,”他说着又挠了挠头。
“真的?”他突然意识到哥哥是反语,可话已出口,“我是说,和巴黎人相比怎么样?”
哥哥毫无察觉地笑了,“巴黎人!见鬼,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哦,巴黎人。当时还真像是假日野营。天哪,只要能让我回那里去,怎么都行,”他摇了摇头,陷入了往事的回忆。
“你的咖啡,”彼得说着把咖啡放在沙发旁的桌子上。
马丁抓住他的胳膊,他弯腰停顿在那里。天哪,他身上太难闻了,彼得心想,汗臭味、灰土味、衣服发馊的味道。“托爸爸那一枪的福,你可捡了大便宜了。你现在知道了吧?”
“知道了。”
马丁放开彼得,轻呷了口咖啡,没有嫌弃咖啡难喝的表情,他或许喝过更差劲的,彼得想。马丁闭上双眼,靠在沙发背上,很快睡着了。
彼得坐在莫妮卡乐观地称之为餐桌的破桌子旁,仔细端详哥哥。他的脸色被晒黑得厉害,刻着深深的疲惫;双鬓已经初现灰白。没过多久,哥哥已经睡得很沉,平躺在沙发上,后仰着头,大张着嘴。他看起来真虚弱,彼得想——形销骨立,手指枯长,指甲盖脏得泛黑。他的内心——内心有东西破裂了,再明显不过。战争改变了他,谁又不是呢,但还是让彼得措手不及。看着他,彼得想起那些不曾记起他的日子。他不在的时候,彼得过得更幸福……可他,他为国家征战沙场,目睹着那些彼得想也不敢想的惨烈。彼得知道,从1940年在征兵营那天起他就知道,从那时起自己已经心生惧意了。被作为不健全不能服役人员遭拒遣返回家成了他人生的决定性时刻。从那以后,彼得就被冠以弱者之名,不能在国家需要时为国效力。但在家看炮弹脸色活着,也并非易事。但这什么也不算,至少在马丁眼里,什么也不是。还有,莫妮卡没跟别人跑了。他们都这么说惯了。
十天。他回来十天。十天不长,很快就过去了。当然,也要英军不急着送他们上西天才行。
马丁醒了。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伸了伸胳膊。公寓门开了。一眼看到马丁,莫妮卡有片刻的恍惚,之后她大叫着丢掉手里的包,飞奔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反复喊着他的名字,激动到甚至忽略了他的满身臭味。马丁大笑着踉跄后退,努力站住脚跟,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问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能待多长时间,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真的是你吗;天哪,我们都太想你了;我们担心死你了,是吧,彼得?
彼得在锅里重新热了热哥哥的咖啡,肯定了莫妮卡的陈述。
“我给你们写过信了,信上说我会回来的,”马丁等莫妮卡冷静下来才说。
“我们没收到信,”莫妮卡说着坐在了椅子边上,身体微微前倾。
“邮局的问题吧,”彼得补充说。
“我们得庆祝一下,”莫妮卡说,“我买到一些鸡蛋。我做个蛋糕,还有柠檬,你要好好吃一顿,马丁,你看你,都瘦的没形了。”
“我好不容易请到假,马上就赶回来了。没想到还能找到你们。爸爸妈妈有消息吗?我从没想过…从不知道会成这样。一刻不停,战争,杀戮。真的,真是太…能回来真好。半个城市都毁了,好在你们平安无事。俄国太恐怖了。没完没了。你不停地走,日日夜夜不停地走,可一看地图,还是在外围。还有那些俄国人,他们连女人都上战场。大家都叫他们非人类。我一开始觉得太刺耳,可后来我相信了——他们真的,全部都是非人类,”他眼睛不断四处打量,不敢和谁凝视两秒以上,“这地方,这间公寓,还和我记忆中的一样,只是灰尘多点,我们可以换个地毯。还有门铃,该修修了。我想,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是说真的结束以后,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度个假。走远点,或许去美国。想想去那里,好莱坞、帝国州。人们说,那里都是犹太人,犹太人和黑人。我不在乎。只要不回来,让我去月球和外星人一起生活都无所谓。”
“情况真的有人们说的那么糟糕吗?”莫妮卡问。
“我们不断听到有关俄国人行踪的消息。”
马丁点了点头,彼得和莫妮卡看着他点了根烟,“我不知道你们都听说了什么,不过真的,我军火速败退,连阵地都守不住。我好累,能睡一周。”
“我们一直听说的那些新武器呢,那些神秘武器呢?”
马丁盯着杯子里的咖啡说,“是,对,神秘武器。应该能行。有东西吃吗?肉,汤之类的?”
“有,我们还有些吃的。马丁,你长虱子了吗?你一直挠啊挠的。”
“没人不长虱子。”
“我们有办法帮你。卫生间里有除虱粉。”
整个下午和晚上,莫妮卡都在照顾他——帮他洗澡,刮胡子,洗衣服,彼得倒觉得自己成了个多余的,恨不得立刻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