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浪子回城

仇敌兄弟 鲁伯特·考利 第1页,共2页

1940年春天,战争爆发六个月后,十七岁的彼得和哥哥同道返城。德军对波兰提出国家主权要求,与此同时,双胞胎在城里定居下来,开始了他们的城市生活。妈妈留在了农村,她已经习惯了乡村生活和更加沉默寡言的丈夫。来复枪走火那次,正如马丁所愿,让爸爸敛了性子,但兄弟俩谁都不想念他,一点都不。回到出生的城市,他们感慨万千,彼此拥抱在了一起。兄弟俩从不曾如此这般亲密,他们沉浸在城市生活的兴奋当中。末日预言家预言,城市也会遭到轰炸,但结果没有,这里很安全——赫尔曼•戈林做了保证,这对他们来说就足够了。“但凡有一颗炮弹落到德国,”纳粹德国空军首领宣布,“你们就叫我迈耶。”两个月后,莫妮卡也来了,她报的舞蹈班比兄弟俩的工程设计课程有意思多了。和她再续旧情令彼得欣喜万分,同时,他也觉察到他和哥哥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有什么东西在不经意间溜走了。

他们同住在城市东部市郊的一套公寓里。一切都很顺利——太顺利了。他们都知道好景不长,战乱时期他们这样过于安逸了。果然,四个月后,1940年的夏天,双胞胎收到了征兵函,命令他们在规定时间内到征兵总部报到。他们按时去报到,彼得却当即被遣返回家。爸爸打的那枪给他留下了终生残疾。他悻悻然回到家,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惭愧。莫妮卡怎么反应都于事无补。“他们肯定会给你找点什么干的,”她安慰道。与此同时,马丁轻松通过了身体精神健康检查——他毕竟以前是希特勒青年团的团员,还服过两年兵役,十八岁身体健康年轻气盛,没理由不去参军。莫妮卡的舞蹈学校也倒闭了,现在她是一所小学的老师,彼得成了一家国企军工厂的经理助理。

一个阳光明媚的秋日下午,彼得和奥斯卡每人拿了一条面包、一些蔬菜和一颗柠檬——他们排了几小时队才买到的水果——走在回家的路上。“振作点,”奥斯卡说,“已经很不错了。”

彼得皱了皱眉头,“没觉得。”

奥斯卡和往日一样,戴着他的羊皮帽,两边护耳拉紧绑在下巴下面,穿一件深红色大衣。他近乎两米的大高个让他在众人当中鹤立鸡群。

他们回家经过遇袭街道,沿途满目疮痍,一片狼藉——到处破房烂瓦,断壁残垣,街灯柱断了,电车轨瘫了,玻璃碎了一地,碎石破砖遍地都是。两个老人拄着拐杖坐在路边一个翻倒的板条箱上,衣服又脏又破,鞋子已经看不出原色。奥斯卡苦笑道,“看看他们,过不了几年,你和你哥也就那个样子了。”他们旁边一辆车已经烧得焦黑。

他们住的公寓大厦在凯撒大街上,大体上又一次躲过了炮弹的轰炸。彼得很难相信,在这样的轰炸下,它竟能幸免于难,像荣格尔说的,除了房顶、表皮有点破损外,它几乎好好的,而旁边的几栋楼早就面目全非了。

彼得请奥斯卡进去坐坐。但奥斯卡拒绝了,说他还有事要办。

“你能有什么事?”彼得疑惑。

“睡觉。”

彼得回到空荡荡的公寓,简单洗漱了一下。浴盆里储满了水,以备断水时的不时之需。他也像奥斯卡说的那样,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突然敲门声大作。不可能是莫妮卡,她拿了肉票出去买肉去了,她有钥匙。彼得挣扎着站起来,揉了揉左腿膝盖上方那处令他无法忘怀的枪伤。敲门声又一次响起。“来了,”他回道。睡了多久,他不知道。还不到午饭时间,百叶窗透进的阳光映照得到处都是灰尘。

他边去开门边想,肯定是荣格尔先生,他是大厦管理员,是每家每户的常客。

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一个穿着长大衣的军人站在门口,肩上扛着看来很重的帆布袋,一根手指勾住头盔的绳子,头盔晃荡在大腿一侧。彼得一时间迷惑了,“你是…”

“你好,彼得。”

他心如猛锤轰击。听着没错,就是他。“我的天哪,我都认不出你了。”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他轻声说。

“老天爷,你…你怎么会来?”

“不想请我进去吗?”

“怎么会?想,当然想,快,快进来。”

彼得握着门把手站在门口,看着哥哥筋疲力尽地进了门,丢了头盔,从肩上溜下帆布袋,扯掉大衣,都堆在地板上,而他整个人栽进了沙发里,“天哪,我快累死了。有没有咖啡?”

“代用咖啡行吗?”

“行,”他嘟囔着用一只手在沙发扶手上撑着头。

看着哥哥,彼得突然有点难为情,他慌忙在锅里填满水,开了煤气。烧水期间,他从地上捡起哥哥的东西,挂在衣帽架上。哥哥的大衣很重,上面沾满了干泥巴。什么都发臭了,连帆布袋都很难闻。之后,彼得洗了洗手,希望没被哥哥看见。马丁显得很老,眼睛黯淡无神,脸上毫无表情,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和顺及深深的倦意。

“没想到你们还住在这里,”马丁没抬头,“我看到整条街都在冒烟,整座城市都毁了。”

“你这是休假?”彼得话已出口又担心自己口气不像询问,而像是责问。他想起没见哥哥已经三载有余了,从1942年哥哥开赴东线以后就再也没见了。再往前几年,是他和莫妮卡送马丁去的法国,当时他穿着德国国防军的新军装。

“对,十天。整整十天呢。丧假,”他挠了挠头。

“谁的丧假?”

“我跟他们说,我妈去世了。”

彼得努力抑制住自己想说什么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