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817年10月初,优秀的英国爱尔兰军官,上校托马斯·内维尔爵士和他的女儿从意大利旅游回来,下榻于波沃旅馆。一些兴致勃勃的游客对那儿的景色赞声不绝,却引出了相反的作用:许多今天的观光者为了显得自己与众不同,把贺拉斯的“没什么值得赞美的”一句话视作座右铭。少校的独生女儿莉迪亚小姐就属于这类瞧什么都不顺眼的游客。《基督显圣容》在她看来不过尔尔,正在喷发的维苏威火山也不见得比伯明翰城中工厂的冒烟的烟囱更为壮观。总之,她对意大利最不满的是:这个国家缺少地方色彩,没有个性。至于什么叫“地方色彩”、什么叫“个性”,那要请各位自己去琢磨了。几年以前,我对这些词语还相当了解,现在却全然不懂了。起先,莉迪亚小姐还很得意,自以为在阿尔卑斯山的那一边能看到一些在她之前还不曾有人见过的东西,可以回去和汝尔旦先生所称的“文人雅士”们谈谈。但是不久,她发现所到之处,都曾有同胞捷足先登,找不到鲜为人知的景观,失望之下,一改初衷,一下子便成了反对派。的确,最令人难堪的是:当你一谈到意大利的名胜古迹,就会有人对你说:“您一定知道某某宫殿里的那幅拉斐尔吧,那真是意大利最美的东西了。”而这又恰恰是你没去看过的。既然没有时间把所有的景观都游览一遍,那么最简单最干脆的办法莫过于否定一切。
在波沃旅馆逗留期间,莉迪亚小姐遇到过一件非常扫兴的事。她从意大利带回来一幅速写,画的是塞尼城中的“佩拉斯吉”城门;因为她确信那地方一定是被画家们忽略了的。可没想到,弗朗西丝·芬威克女士在马赛遇到她,把她收藏的集子拿给她看,在一首十四行诗和一枝干枯了的花之间,居然也有一幅那座城门的图画,着的是非常强烈的土黄色。莉迪亚小姐当即把她的“塞尼城门”送给了侍女,对佩拉斯吉式的建筑也完全失去了敬意。
这种不愉快的情绪也感染了内维尔上校,自从太太死后,他总是以莉迪亚小姐的眼光看待一切。在他看来,意大利让他的女儿厌烦,实在是犯下了一个极大的错误,因此它是世界上最惹人讨厌的国家。说真的,对于绘画与雕塑,他无法评头论足;但就打猎来说,这个国家也确实不尽如人意:他要顶着烈日在罗马郊外跑上十法里路,才能打到几只蹩脚的红鹧鸪。
内维尔上校到达马赛后的第二天,便邀请埃利斯上尉、他以前的副官共进晚餐。埃利斯上尉刚从科西嘉回来,他在那儿住了六个星期。上尉对莉迪亚小姐讲了一个土匪的故事,这个故事生动至极,而且与她在从罗马到那不勒斯的路上经常听到的土匪故事大不相同。吃餐后点心的时候,就剩下两个男人,他们喝着波尔多葡萄酒,谈论起打猎,上校这才知道再也没有比科西嘉更美的猎场了,那儿猎物丰富,品种繁多。
“在那儿可以看到许多野猪。”埃利斯上尉说,“它们和家猪非常像,您必须学会区分它们;因为如果您杀死了一头家猪,看守的人就会跟您找麻烦,他们全副武装地从他们称之为‘绿林’的丛林中钻出来,要您赔偿,并取笑您。那儿还有岩羊,这是一种别处看不到的异兽,但不容易猎到。另外还有普通鹿、黄鹿、野鸡、鹧鸪。科西嘉到处都是野味,种类多得数也数不清。如果您喜欢打猎,上校,就去科西嘉吧;在那儿,正如我的一位房东所说,您可以向任何猎物开枪,从斑鸠到人。”
喝茶的时候,上尉又给莉迪亚小姐讲了一个族间仇杀的故事,比第一个还要离奇,听得她如痴如醉。他还向她描述了科西嘉岛与众不同的蛮夷风光,岛民们怪诞的脾气、好客的民风和原始的习俗这一切都使她欣然神往。最后他还送了她一把漂亮的小匕首,外形的漂亮和铜柄的价值倒在其次,令人神往的是它的来历:这是一位有名的土匪送给埃利斯上尉的,保证它曾插入过四个人的身体。莉迪亚小姐把它插在腰带上,又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睡觉之前两次将它拔出刀鞘看看。上校则梦见他打死了一头岩羊,主人要他赔偿,他很乐意地照付了,因为这头岩羊的模样实在古怪,身材像野猪,头上又长着鹿角,还拖着野鸡的尾巴。
“埃利斯说科西嘉岛上有许多珍禽异兽,如果离这儿不远的话,我倒想去住上两个星期。”第二天,当上校和他的女儿面对面吃早饭的时候说道。
“对啊,为什么不去科西嘉呢?”莉迪亚小姐回答,“您可以去打猎,而我可以画画。我很高兴在我的画册里画上埃利斯上尉说过的、波拿巴小时候在里面读过书的山洞。”
上校提出的想法得到女儿的赞同,这大概还是头一回吧。他虽然为这次不谋而合感到高兴,但还要故意提出一些不同意见,来刺激莉迪亚小姐突然产生的兴致。他说那地方荒凉野蛮,女孩子去旅游有诸多不便;可这些话都无济于事:她什么都不怕。她喜欢骑着马儿在岛上到处观光,巴不得能搭营露宿,她还想上小亚细亚去玩哩。总之,不论上校说什么,她都能顶回去。因为过去还从来没有一个英国妇女去过科西嘉,所以她非去不可。等将来回到圣詹姆斯广场,拿出她的画册给人看时,那该有多快活啊——“亲爱的,为什么您把这张可爱的素描就这样翻过去了呢?”——“噢!这没什么,这是我给一个著名的科西嘉土匪画的速写;他当过我们的向导。”——“怎么!您去过科西嘉?……”
那时候,从法国到科西嘉没有汽船通航,所以他们打听有没有即将起航驶往莉迪亚小姐一心想去的那个岛的船。上校当天就写信去巴黎,把预定好的房间退掉;并和一艘科西嘉双桅帆船的船主接洽,他的船是直接开往阿雅克肖的;船上有两个卧舱。船上有充足的食物,船主保证说他有一个老水手是位出色的厨师,做的普罗旺斯鱼汤风味独特;他还保证小姐旅途愉快,一路风平浪静。此外,上校还按照女儿的心愿,规定船主不得搭载任何其他乘客,并且要让船沿着科西嘉岛的海岸行驶,以便欣赏山水风光。
二
动身那天,一切都已准备好,东西在早上就送上了船;这条帆船要到傍晚微风初起时才开。在等待启航的时候,上校和他的女儿正沿着卡纳比埃尔街散步,这时船主过来请求他们答应让他的一个亲戚搭乘这艘船。他是他大儿子的教父的亲戚,有急事需回科西嘉老家,但找不到便船。“他是个很可爱的小伙子,”马岱船长接着又说,“还是军人,在警卫队的步兵营里当军官,如果那一位还在当皇帝的话,他早就是上校了。”
“既然他是个军人,”上校说,……他刚要接下去说,“我很乐意他和我们一起乘船”,莉迪亚小姐已经用英语嚷嚷起来:
“一个步兵军官!(她父亲曾在骑兵营服役,所以她对其他的兵种都不屑一顾)大概是个没教养的人,也许还要晕船,一定会把我们航海的乐趣都给破坏了。”
船主一句英语也听不懂,但看到莉迪亚小姐噘着美丽的小嘴的模样,好像也明白她在说些什么了。他先是从三个方面把他的亲戚大大地夸奖了一番,然后保证他的亲戚极有教养,出身下士世家,并且绝不会去打扰上校先生,因为船主负责把他它排在一个角落里,别人可以根本不觉得有他这个人存在。
上校和内维尔小姐觉得很纳闷,在科西嘉竟有子承父业都当下士的家庭;但是他们天真地以为他真是一个步兵下士,所以便认定他一定很可怜,船主有心要帮助他。如果是个军官,倒还要费神和他应酬几句,少不得还要和他交往。但是如果只是个下士,那就没有什么不方便;只要他那个班不在这儿,枪头插上刺刀,把你带到你不愿去的地方去,他便是个无足轻重的家伙。
“您的亲戚晕船吗?”内维尔小姐语气生硬地问。
“从来不晕船,小姐,无论在海上还是在陆地上,他都结实得像块岩石。”
“那好,您就让他上船吧。”她说。
“让他上船吧。”上校重复了一遍,然后他们继续散步去了。
傍晚五点钟左右,马岱船长来找他们一起上船。在码头上,他们看到船长的小船旁边有一个高大的青年,穿着一件蓝色外套,从上到下都扣着纽子。这个年轻人的肤色较深,黑眼睛很大,炯炯有神,看上去很直爽,很有灵气。瞧他侧身站立的姿势和卷曲的小胡子,不难辨认出他是个军人;因为那时留胡子的风气尚未在街上流行,警卫队的姿势习惯还没有进入千家万户。
见了上校,那年轻人脱下帽子,落落大方、措辞得体地向他致谢。
“能够为您效劳,我很高兴,小伙子。”上校友好地向他点点头,然后上了小船。
“您那英国人是个毫无顾忌的家伙。”年轻人低声用意大利语对船老板说。
船老板把他的大拇指放在左眼下面,咧了咧嘴。凡是懂得手势的人一看便知道那意思是说英国人听得懂意大利语,而且是个奇怪的人物。年轻人微微一笑,摸摸脑门回答马岱的手势,意思是说所有英国人的脑袋都不正常,然后他在船主身边坐下,细细地、不失礼貌地打量那个美丽的女旅伴。
“这些法国兵的风度都不错,所以很容易当上军官。”上校用英语对他的女儿说。
然后他又用法语对那个年轻人说:
“告诉我,朋友,您在哪个部队服役?”
年轻人用肘子轻轻碰了碰他小表弟的教子的父亲,强忍着笑,回答说他在警卫队步兵营里,现在属于第七轻装营。
“您参加过滑铁卢战役吗?您年纪非常轻啊。”
“对不起,上校,这是我参加的唯一一次战斗。”
“那一仗可等于两仗啊。”上校说。
科西嘉小伙子咬了咬嘴唇。
“爸爸。”莉迪亚小姐用英语说,“问问他科西嘉人是不是非常喜欢波拿巴。”
还没等上校把这个问题翻译成法语,年轻人就用尽管带些口音但还算标准的英语回答道:
“您知道,小姐,‘本乡人中无圣人’。虽然我们都是拿破仑的同乡,但可能不像法国人那样喜欢他。至于我,尽管我们的家族过去和拿破仑家族有仇,但我还是很喜欢他的,很钦佩他的。”
“您会说英语!”上校叫了起来。
“说得很糟糕,你们一听就听出来了吧。”
莉迪亚小姐虽然对他那种随随便便的口气有些不以为然,但听说一个下士与皇帝之间居然还有私人恩怨,忍不住笑了。科西嘉的古怪可想而知;她决定将这一点记上日记。
“您大概在英国被俘虏过?”上校问道。
“没有,上校。我是很小的时候,在法国跟贵国的一个俘虏学的英语。”
接着他又对内维尔小姐说道:
“马岱告诉我,你们刚从意大利回来;您大概会讲一口流利的托斯卡纳语,但我们的土话恐怕很难听懂吧。”
“意大利所有的土话,我女儿都能听懂。”上校回答说,“她在语言上很有天赋,不像我一窍不通。”
“那么,小姐听得懂这几句诗吗?这是我们科西嘉一首歌曲中的歌词,是一个牧童对牧羊女说的话,歌中唱道:
如果我进了神圣的、神圣的天堂,
如果在那儿找不到你,我就会离开那个地方。”
莉迪亚小姐听明白了,觉得他引用这两句歌词有些放肆,尤其是朗诵时那种目光。她红着脸回答:“capisco。”
“这次您回家是因为有半年休假吗?”上校问。
“不,上校,他们叫我领取半饷,让我退伍了。大概因为我参加过滑铁卢战役,而且又是拿破仑的同乡吧。我这次回家,就像歌谣中所唱:带着渺茫的希望,带着空空的行囊。”
说着,他仰望着天空叹了口气。
上校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块金币,想找一句适当的话把它送到可怜的敌人手里。
“我也是,”他用轻松随便的口气说道,“他们也叫我退伍了;可是……可是您的半饷,大概还不够您买烟草的吧,拿着,下士。”
年轻人的手正握着小艇的栏杆,上校想把钱塞在他的手里。
科西嘉青年的脸,突然红了起来;他挺直身子,咬咬嘴唇,好像要发作了;突然他又变了副表情,大笑起来。上校手里捏着金币,愣住了。
“上校,”年轻人恢复了严肃的态度,说道,“请允许我向您提两个建议:第一,千万别送钱给一个科西嘉人,因为有些无礼的同乡会把钱扔到您脸上去的;第二,不要给对方加上他并不需要的头衔。您称呼我下士,而我其实是个中尉。当然这也差不了多少,但是……”
“中尉!”托马斯爵士叫了起来,“中尉!可是船长告诉我您是下士,而且您父亲和您家里的人都是下士。”
一听这几句话,年轻人不由得仰天大笑起来,引得船主和两个水手也哈哈大笑。
“对不起,上校,”年轻人最后说,“但这个误会真是太妙了,我现在才明白。的确,我的祖辈中出了许多下士,我们以此为荣,但是我们科西嘉的下士,在他们的军服上可没有军衔条纹。大约在公元1100年,为了反抗山中贵族的统治,有些村镇选出一些首领,他们就被叫作‘下士’。在我们岛上,能出身于这类民权保护者家庭的人都是非常自豪的。”
“对不起,先生,”上校叫了起来,“实在对不起,既然您知道我冒犯的原因,希望您多多原谅。”
说着他向年轻人伸出手去。
“这也是对我小小的傲气的惩罚,上校。”年轻人说,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并亲切地握了握英国人的手,“我一点也不责怪您,既然我的朋友马岱没有解释清楚,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奥尔索·德拉·雷比亚。一个拿半饷的中尉。看到这两条漂亮的狗,我猜想您是去科西嘉岛打猎的吧,我很乐意陪您去看看我们的山区和绿林……如果我还没有把它们忘记的话……”他说着又叹了一口气。
这时小船已靠上了帆船,中尉伸手搀扶莉迪亚小姐上了船,然后又帮助上校登上甲板。托马斯爵士对他的误会一直感到很窘,得罪了一个家族史能追溯到1100年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未经女儿的同意,他便请他共进晚餐,而且再三道歉,再三握手。莉迪亚小姐微微皱皱眉头;但不管怎样,她也很乐意知道一下所谓下士是怎么回事,而且她觉得这个人也并不怎么讨厌,甚至还开始觉得这个人颇有番贵族气派,只是太直率、太乐观,不像小说中的人物。
“德拉·雷比亚中尉。”上校端着一杯马德拉葡萄酒,用英国人的派头向年轻人点了点头说,“我在西班牙见过许多您的同乡:就是著名的步兵射击营。”
“是的,他们好多人都留在了西班牙。”年轻中尉神情严肃地说。
“我永远也忘不了在维多利亚战役中一支科西嘉部队的指挥官。”上校揉揉胸口继续说下去,“我永远记得,他们躲在花园里,在篱笆后面,整整射击了一天,不知打死我们多少士兵和马匹。决定撤退的时候,他们又重新组织起来,很快地跑了。到了平原上,我们本想对他们进行报复,但是那些坏蛋——对不起,中尉——那些勇士排成了方队,使我们没法攻进去。在方队当中——那景象至今好像还在我眼前——有一个军官骑着一匹小黑马,守在鹰旗旁边,抽着雪茄,就像在咖啡馆里似的。有时好像故意向我们挑衅,冲着我们奏军乐……我命令前面两排骑兵冲过去……谁知,我的龙骑兵根本冲不进方阵,只是从旁边擦了过去,然后掉转头,七零八落地退了回来。好几匹马失去了主人……那该死的军乐仍奏个不停。当包围部队的硝烟散尽的时候,我看见那个军官还在鹰旗旁,仍抽着雪茄。一怒之下,我亲自带队进行最后冲锋。他们的枪开得太多了,哑了。可是他们的兵排成六行,刺刀对着我们的马,犹如一堵墙。我拚命叫着,鼓励我的龙骑兵冲锋,夹紧我的马让它赶快前进。这时,我刚才说的那个军官终于拿下了雪茄,向他手下的人对我指了指,我听到:alcapellobianco,当时我正戴着白色的羽饰。后面的话我没有听一颗子弹便穿过了我的胸膛——这是一支很了不起的队伍,德拉·雷比亚先生,是第十八轻装联队的精锐部队,后来有人告诉我,那里面都是科西嘉人。”
“是的。”奥尔索回答,他听着这个故事,眼睛闪闪发亮,“他们掩护大部队撤退,并且守护了鹰旗;但是这些勇士中的三分之二今天都长眠在维多利亚平原上了。”
“顺便打听一下,也许您知道这位指挥官的名字?”
“他是家父。他那时在第十八轻装联队当少校,因为在那壮烈的一仗中指挥有功,后来升了上校。”
“原来是令尊大人!说真的,他不愧是个勇士!我真想见见他。我肯定能认出他来的。他还健在吗?”
“不在了,上校。”年轻人的脸色有点发白。
“他有没有参加滑铁卢战役?”
“参加了,上校。但是他没有战死疆场的福分……他死在科西嘉……这是两年以前的事了……天哪!这海多美!我有十年没见到地中海了。您不觉得地中海比大西洋还要美吗,小姐?”
“我觉得海水太蓝……波涛也不够气派。”
“您喜欢粗犷的美,是吗,小姐?这样的话,我相信您会喜欢科西嘉的。”
“我的女儿喜欢与众不同的东西;这就是她不喜欢意大利的原因。”
“我只熟悉意大利的比萨,在那儿我曾念过一段时期的中学。但是一想到那儿的墓地、大教堂、斜塔,尤其是墓地,我就不无崇敬之情。您还记得奥尔卡尼亚的《死亡》吗?我想现在还能够把它画出来,它在我的脑中留下的印象真是太深了。”
莉迪亚小姐怕中尉会滔滔不绝地大加赞美,便打着呵欠说:“非常美。对不起,爸爸,我有点儿头疼,先回房去了。”
她在父亲的额上吻了一下,很庄严地向奥尔索点点头,走了。于是两位先生开始聊起打猎和战争的事。
他们俩发现在滑铁卢战场上彼此交过锋,也许还互相交换过许多子弹哩。两人越谈越投机,轮番评论拿破仑、威灵顿、布吕歇尔;然后他们又谈到了如何打鹿、野猪、岩羊等等。夜色终于变得很浓了,最后一杯波尔多葡萄酒也已喝光,上校又一次握了握中尉的手,向他道声晚安,说这场友谊开始时尽管非常可笑,希望能好好继续下去。于是他们分了手,各自回舱睡觉去了。
三
夜色很美。月影在波浪中嬉戏。小船在微风中缓缓前进。莉迪亚小姐没有丝毫睡意。在这样皎洁的月色下,只要心中略有几分诗意的人都会为这般美丽的海上夜色而陶醉;可莉迪亚小姐却没法去体味这番激情,因为身边出现了这样一个毫无诗意的人。当她确信年轻的中尉已经熟睡,就像他那凡人的性格所决定的那样,她便起了床,拿上皮毛大衣,叫醒侍女,上了甲板。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一个掌舵的水手,用科西嘉语唱着哀婉的悲歌,曲调粗犷而单调。在静谧的夜色中,这怪诞的歌声特别富有魅力,遗憾的是,莉迪亚小姐并不能完全听懂水手所唱的内容。在许多普通的乐段中间,夹杂着铿锵有力的歌词,激起了莉迪亚小姐浓厚的兴趣。但在唱到最美的时候,歌词中又突然夹进了一些莉迪亚小姐听不懂的土话。但是她明白这是一首关于凶杀的哀歌;歌中对杀人凶手所进行的诅咒。复仇的威胁,对死者的赞美,都杂乱地混在一起,她记住了一些歌词;我试着给读者翻译一下。
还不曾有什么枪炮,什么刺刀,能把他吓得脸容变色,在战场上他是那么泰然自若——好似夏季的天空——他是隼,是鹰的伙伴——对朋友,他甜美如蜜,——对敌人,他却如同怒吼的大海——比太阳还要高——比月亮还要温柔——他,法国的敌人从没能伤害他——却遭到了自己家乡的杀人犯的背后袭击——就像维多罗杀死桑皮埃罗·科尔索那样——他们从不敢与他正视——……请在我床前的墙上——挂上我荣获的十字勋章——绶带火红火红,我的衬衣更红更红——为我的儿子,我那远在他乡的儿子——请留下我的勋章,和我那血染的衣裳——他将看到衬衣上有两个枪洞——这每一个洞,都要在另一件衬衣上得到赔偿——但是这样就算报仇了吗?——我还要那只开枪的手——那只瞄准我的眼——那颗想到杀我的心……
水手突然停住不唱了。“我的朋友,您怎么不唱了?”内维尔小姐问道。
水手抬了抬头,示意她船舱里有人出来了。原来是奥尔索上甲板欣赏这明亮的月色来了。
“唱完它吧,我很喜欢听。”莉迪亚小姐说。
水手俯身对她极其低声地说:“我可不想给任何人一个rimbecco。”
“什么,rim……?”
水手没有回答,吹了一声口哨。
“原来您也在欣赏我们的地中海,内维尔小姐。”奥尔索边说边走向她,“您总该承认别处是看不到这样美的月色的吧。”
“我没在看月色,我正忙着研究科西嘉哩。这个水手正在唱一首非常哀婉动人的悲歌,刚唱到最美的地方却停住了。”
水手低着头,佯装在认真看指南针,并用力拉了拉内维尔小姐的皮毛大衣。很显然,这首哀歌是不能在奥尔索中尉面前唱的。
“你刚才在唱什么呀,保罗·弗兰塞?”奥尔索问,“是‘巴拉塔’还是‘沃塞洛’?小姐听懂了你的歌,并且想听你唱完。”
“结尾部分我忘了,奥斯·安东。”水手回答。
然后他马上开始声嘶力竭地唱起一首称颂圣母的赞美诗。
莉迪亚小姐心不在焉地听着,不再催促唱歌的水手,但心中却暗暗决定过一会儿一定要解开这个谜。可她的侍女,那个佛罗伦萨姑娘,对于科西嘉方言没有她女主人懂得多,也非常好奇,急于想打听,莉迪亚小姐没来得及用肘碰她一下示意她不要说什么,她已脱口而出,问奥尔索:“先生,给别人一个rimbecco是什么意思?”
“rimbecco!”奥尔索回答,“这是对一个科西嘉人极大的侮辱:指责他没有报仇雪恨。谁对你说rimbecco这个词的?”
“昨天在马赛的时候,船主说过这个词。”莉迪亚小姐连忙抢先回答。
“他说的是谁?”奥尔索有些激动。
“噢,他给我们讲了一个古老的故事……是哪个朝代的……对了,我想是关于瓦妮娜·多尔纳诺的。”
“我猜想,小姐,瓦妮娜的死使您对我们的英雄、勇敢的桑皮埃罗并不怎么喜欢,是吗?”
“您觉得他很英勇吗?”
“因为那时代的习俗很野蛮,他杀妻的罪行是可以原谅的。再说桑皮埃罗正在和热那亚人进行殊死搏斗,而他的妻子试图和热那亚人妥协;如果他不惩罚她,同胞们还能信任他吗?”
“瓦妮娜去意大利的时候没有得到她丈夫的允许,她被桑皮埃罗掐死是活该!”水手说道。
“可是,她这是为了救丈夫啊,因为爱他,她才去向热那亚人求饶的。”莉迪亚小姐说。
“求饶,这是对他的侮辱。”奥尔索大声说道。
“而他竟为此亲手把她杀了!”内维尔小姐紧接着说,“简直就是个魔鬼!”
“您知道她还请求丈夫亲手给予惩罚,作为给她的恩赐哩。小姐,您难道觉得奥赛罗也是个魔鬼吗?”
“这完全不同!他是出于嫉妒,桑皮埃罗只想着满足自己的虚荣。”
“难道嫉妒不是一种虚荣吗?那是贪图爱情的虚荣,您也许是因为他的动机才原谅他的吧?”
莉迪亚小姐庄严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问水手船什么时候到岸。
“如果风向不变的话,后天可以到了。”他回答。
“我真想现在就看到阿雅克肖,这条船让人厌烦透了。”
说着,她站了起来,挽着侍女的手臂在甲板上走了几步。奥尔索在船舵边一动不动地站着,不知道该和她一起散步呢,还是该结束这场使她厌烦的对话。
“多美的姑娘,圣母马利亚!”水手说道,“如果我床上所有的跳蚤都像她那样,尽管被它们咬,我也不会哼一声的!”
莉迪亚小姐也许听到了这句对她美貌的朴实的赞美话,感到有些惊慌失措,便立刻回了舱。不一会儿,奥尔索也回去睡了。等他一离开甲板,莉迪亚小姐的侍女马上又回来,对水手盘问了一番,然后又把打听到的情况带回给她的主人:因为奥尔索的出现而被打断的这首哀歌是两年以前别人为德拉·雷比亚上校的死而作的;他是奥尔索的父亲,被人谋杀了。水手毫不怀疑奥尔索这次回科西嘉是去报仇的。按他的话说,皮埃特拉纳拉的市场上不久就会有新鲜肉上市了。把这句科西嘉岛人人皆知的话翻译一下,就是奥尔索老爷打算杀死二三个谋杀他父亲的嫌疑犯。确实,这几个人曾经受到过调查此案的司法部门的怀疑,但后来又被认为是清白无辜的;因为法官、律师、省长、警察都是受他们支配的。“科西嘉没有法官,”水手补充说,“与其相信一个皇家法院的推事,倒不如相信一支听从使唤的枪杆子。您一旦有了敌人,就应该在三个‘s’中选择。”
这些有趣的情况,大大改变了莉迪亚小姐对德拉·雷比亚中尉的看法和感觉。从这一刻起,在这位英国女幻想家的眼里,他忽然变成一个了不起的人物。那种无忧无虑的神情,以及她起先不大赞赏的那种心直口快的谈吐,快乐高昂的情绪,现在都变成优点了。因为这是刚毅的人心灵深邃的表现,这种人从来不把喜怒哀乐放在脸上。她觉得奥尔索具有费埃斯克的气质,豪放不羁的外表下蕴藏着雄心壮志。尽管杀死几个无赖不像拯救祖国那么伟大,但是复仇行为永远是崇高的。另外,女人爱的只是英雄的本色。内维尔小姐这时才发现年轻的中尉有一双很大的眼睛,一口很白的牙齿,而且身材优美,富有教养,具有上流社会的习惯。第二天她和他谈了好几次,他的话使她很感兴趣。她向他打听好多有关科西嘉的事,他讲得有声有色,非常动人。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科西嘉,先是为了念中学,然后是上军校,但故乡在他的心目中始终是一个富有诗意的地方。当他谈到那儿的群山、森林、居民们奇特的习俗时非常兴奋。可以想象得到,在谈话中,“复仇”一词曾被提到过好几次,因为在谈到科西嘉时,对他们那种妇孺皆知的情感不可能不作或褒或贬的评论。使莉迪亚小姐感到吃惊的是,奥尔索对他同胞们那种永无止境的仇恨心理总的来说是谴责的。但是农民中有这种心理,他认为可以理解,说族间仇杀是穷人之间的决斗。他说:“我这个说法是完全符合事实的,彼此仇杀之前必须按规矩先提出警告。‘小心一点,我要自卫了’;这是在设下埋伏之前,对手之间非说不可的话。”他又补充说,“我们家乡的凶杀案比其他地方多,但您找不到一件是出于卑鄙动机的。我们的确有好多杀人犯,但没有一个盗贼。”
当他在说“复仇”、“凶杀”等几个词时,莉迪亚小姐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但没有发现有丝毫激动的痕迹。她认定他具有别人(当然她除外)难以识透的气魄,因此她还是坚信德拉·雷比亚上校的在天之灵不久必将得到慰藉。
这时船已靠近科西嘉海岸。船主报出了岸上一些重要的地名。虽然那些地方对莉迪亚小姐来说完全都是陌生的,但她很高兴知道这些名字。没有名字的风景使人味同嚼蜡。有时候上校的望远镜中能看见一个岛民,穿着棕色的衣服,背着一支长枪,骑着一匹矮马在陡峭的山坡上奔驰。莉迪亚小姐把每一个人都当做土匪或是复仇的儿子。但奥尔索认为这只不过是邻近村镇中的一个居民赶着去干他的私事。带上一支枪,不全是为了需要,更多的是为了追求时尚,体现风气。就像一个花花公子出门不能没有一根漂亮的手杖一样。虽然作为武器,一支长枪没有匕首那么来得高雅、富有诗意,莉迪亚小姐却觉得,男人配上长枪比拿着手杖要潇洒威武。她记起拜伦勋爵笔下的人物都是死于子弹而不是死于形式古雅的匕首的。
经过三天的航行后,帆船抵达桑吉耐尔群岛。阿雅克肖海岸壮观的全景已展现在游客们的眼前。有人把它与那不勒斯海湾相提并论的确很有道理。这时船已驶入港口,烟雾从一个起火的丛林中滚滚升起,笼罩了吉拉多山峰,令人不禁想起了维苏威火山,使阿雅克肖海湾更像那不勒斯湾。如果要使它们完全一样,只要一支阿提拉军队袭击一下那不勒斯周围就行了,因为阿雅克肖四周荒凉偏僻,人迹罕至,而那不勒斯湾从卡斯特拉马到米塞纳海峡,两岸全是漂亮的工厂,但阿雅克肖湾却全然没有这种景色,有的只是阴森森的丛林,后面是光秃秃的山脉。没有一座别墅,没有一所房屋。城市周围的高坡上,绿荫深处,散布着点点的白色建筑,这是死者的祭堂,家庭的墓地。景色中所有的一切都显得萧瑟凄凉。
城市的外貌,尤其在这个时节,更加强了四周的荒凉给人的印象。街上没有什么动静,只有几个无所事事的人而且总是这几个。除了进城卖粮食的农妇外,连一个女人也没有。听不到大声说话,更没有像在意大利的城市里所能听到的那种笑声和歌声。路上的林荫树下,偶尔有十来个全副武装的农民在玩牌,或在看别人玩牌,他们从不大声叫喊,也不激烈争论:游戏到紧张的时候,便会传出几声枪响,这永远是威胁的预告。科西嘉人生来就很严肃,寡言少语。晚上,有些人出来纳凉,但在街上散步的几乎都是外乡人。岛上的居民都呆在自己的家门口,每个人都好像在窥视着敌人,就像守着巢窠的老鹰。
四
莉迪亚小姐参观了拿破仑诞生的屋子,还通过正当的或不怎么正当的手段得到了一点护墙纸。之后,在到达科西嘉岛的第二天,她就感到郁闷难熬了。难以接近的居民似乎把你完全孤立在外;在这样的地方,所有的外乡人都会有这样的心情的。她后悔一时冲动来到这里,但马上回去,又有损于她那不屈不挠的旅行家形象。于是,莉迪亚小姐只得耐着性子,尽量消磨时光。下了这番果断的决心之后,她拿起了画笔和颜料,勾勒了一张海湾风光图,又为一个肤色黝黑的瓜农画了肖像,他很像欧洲大陆上的菜农,但留着一绺白色的胡须,神情好似凶狠残暴的强盗。但这些还不足以使她高兴,于是她决定逗逗那个“下士世家”的后代,使他神魂颠倒。这事儿很容易办到。因为,奥尔索没有急于回乡下,他觉得守在阿雅克肖很快活,尽管那儿他没有什么熟人。另外,莉迪亚小姐还决心作一件崇高的工作,那就是要教化这个山民,使他放弃把他唤回科西嘉岛的那个可怕的计划。自从她仔细研究了这个年轻人之后,她觉得让这个年轻人走向灭亡是非常可惜的;并且对她说来,能够说服一个科西嘉人是件非常光荣的事。
我们这几位游客的日子是这样度过的:早上,上校和奥尔索一起出去打猎,莉迪亚小姐则画画,或给女朋友们写信,以便在她的信上写下“寄自阿雅克肖”几个字;大约傍晚六点钟,男士们满载猎物而归,大家便一起吃晚饭;饭后,莉迪亚小姐唱唱歌,上校则睡觉,两个年轻人呆在一起聊到很晚。
我不知护照需要办什么手续,竟使内维尔上校不得不去拜访了省长。这位省长和他的大部分同僚一样,无聊至极;听说来了一位英国阔佬,而且是个上流人物,还带着一个漂亮的女儿,非常高兴。他细致周到地款待了上校,并再三表示愿意为他效劳。而且,没过几天,他又来回访。上校刚刚离开餐桌,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沙发上,几乎快要睡着了。他女儿则弹着一架破损的钢琴唱歌,奥尔索替她翻着乐谱,眼睛看着姑娘的肩膀和一头金黄色的秀发。有人通报省长来了,钢琴声戛然而止,上校坐起身子,揉揉眼睛,向女儿介绍了省长,又说:“我就不必介绍德拉·雷比亚先生了吧,我想大概你们早已认识。”
“先生是德拉·雷比亚上校的公子吗?”省长问道,神情有些尴尬。
“是的,先生。”奥尔索回答。
“我曾有幸认识令尊大人。”
惯用的一套客气话很快就讲完了。上校不由得频频打起呵欠,奥尔索以他自由主义者的身份不愿和一个当局的附庸搭讪,只剩下莉迪亚小姐一人与他交谈。省长也不愿让谈话冷落下去,很明显,能够和一个认识欧洲社会各界名人的姑娘谈谈巴黎,谈谈上流社会,他显然非常高兴。他一边说话一边时不时好奇地打量着奥尔索。
“您是在欧洲大陆上认识德拉·雷比亚先生的吗?”他问莉迪亚小姐。
莉迪亚小姐不无尴尬地回答她是在来科西嘉的船上认识他的。
“他是一个很有教养的小伙子。”省长低声说,“他有没有告诉您此番回岛的意图?”
莉迪亚小姐严肃地回答:“我从来没问过他,您不妨自己向他打听。”
省长不吭声了,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奥尔索用英语在和上校交谈,便对他说道:“您好像到过很多地方,先生,您大概已经把科西嘉岛……以及岛上的风俗给忘了吧。”
“是的,我离开科西嘉时年纪还小。”
“您现在还在军中服役吗?”
“我已经退伍了,先生。”
“您在法国呆了那么久,我相信您一定已经成为地道的法国人了吧。”
他在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很严肃。
说科西嘉人是法国人,可不是一句精彩的恭维话。他们喜欢自称一个与众不同的民族,而他们的行为确实也很好地证明了这一愿望。使人们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奥尔索一听到这句话,就有些恼火了,说道:
“省长先生,难道您认为一个科西嘉人要受人尊重必须在法国军营中当过差吗?”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省长说,“我只是想说这里的一些习俗往往是一个行政官员所不愿看到的。”
他强调“习俗”这个词,又装出一副严肃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告辞,并请莉迪亚小姐答应隔日去省长府见见他的太太。
他一出去,莉迪亚小姐就说:“我到了科西嘉才知道省长是怎样的人物,我觉得这一位还是挺和蔼可亲的。”
“我看不见得,”奥尔索说,“我觉得他那夸张的、神秘的表情很古怪。”
上校这时已昏昏欲睡,莉迪亚小姐看了他一眼,压低嗓音说:“我觉得他并没有您想象的那么神秘,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毫无疑问,您具有很强的洞察力,内维尔小姐,但如果您说您在他刚才说的话里听出了什么意思,那肯定是您在添枝加叶了。”
“我想,这句话是马斯加里耶侯爵说的,德拉·雷比亚先生。但是……要不要我拿出一个证据来证明一下我的洞察力?我会一点儿法术,一个人只要我见过两次,我就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天啊!您真让我害怕,如果您能猜透我的思想,我不知道该是喜还是忧哩……”
“德拉·雷比亚先生,”莉迪亚小姐红着脸继续说道,“我们只相识几天,但是在海上,在野蛮的地方——请原谅我用这个词——在野蛮的地方,比在上流社会更容易成为朋友……因此如果我以朋友的身份向您提到您的一些私事,请不要见怪,也许作为一个异族外客是不该介入这些事情的。”
“啊,请不要用‘异族外客’这个词,我喜欢您以朋友相称。”
“那好,先生,我要对您说,我并不想探听您的秘密,但我已略知一二了,这使我非常担忧。我知道,先生,您的家庭遭到了不幸,听说您的同乡爱报复……并有自己报仇的办法……省长暗示的不就是这个吗?”
“莉迪亚小姐,您想到哪儿去了!……”奥尔索的脸色顿时变得像死人一样煞白。
“不,德拉·雷比亚先生,”她打断他的话说道,“我知道您是个受人尊敬、富有教养的先生,您亲口告诉过我您家乡现在只有平民才热衷于‘复仇’的事……您很乐意将它称为一种决斗……”
“因此您认为有一天我也会成为杀人凶手?”
“既然我对您提到这事,奥尔索先生,您该看出我对您还是相信的。”她低着头继续说下去,“我跟您说这些,是因为我明白,您回到家乡以后,可能会被野蛮的成见团团围住;那时,如果您知道有一个人由于您能顶住这些成见而佩服您的勇气,也许您会感到安慰。——好了。”她说着站起来,“我们别谈这些不愉快的事了,我头都痛了。况且,现在已经很晚,您不会怨我吧?晚安,再见。”说完向他伸出手去。
奥尔索被感动了,庄重地紧紧握住她的手,说:
“小姐,有时候出自本乡的天性会在我心中复苏……常常,一想到可怜的父亲,可怕的念头就缠绕着我,您的一番话,使我得到了解脱,谢谢您,谢谢。”
他还想说下去,可莉迪亚小姐让一只汤匙掉到了地上,响声惊醒了上校。
“德拉·雷比亚,明天五点钟去打猎!别迟到。”
“是,上校。”
五
第二天,就在打猎的男士们快回来的时候,内维尔小姐和她的侍女刚在海边散完步回来,向旅馆走去,这时,她看见一个少女,穿着一身黑衣服,骑着一匹矮小强壮的马,向城里走去,后面跟着一个农民模样的人,也骑着马,穿着棕色的衣服,肘臂处有两个洞,肩上斜挎着一只葫芦,腰带上挂着一支手枪,手上还提着一支长枪,长枪的柄插在挂在马鞍架上的一只皮袋里。总之,他的装束活像舞台上的一个土匪,或是一个赶路的科西嘉人。那个少女的美丽容貌首先吸引了内维尔小姐。她看上去二十来岁,身材高大,皮肤白皙,蓝盈盈的眼睛,粉红色的嘴唇,牙齿白得像细瓷;神情既骄傲,又忧虑,又悲伤;她的头上戴着那种叫做“美纱罗”的,从前由热那亚人带进科西嘉岛的黑色纱巾,这种纱巾非常适宜妇女披戴;长长的褐色发辫像头巾一样盘在头上。衣服很干净,但非常简单。
内维尔小姐有充裕的时间打量这位戴“美纱罗”的少女,因为她在路边停了下来,向一个人打听着什么,从她的眼神中似乎可以看出这件事很重要。得到回答之后,她便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快步小跑;径直来到托马斯·内维尔爵士与奥尔索下榻的旅馆前停下来。在门口和旅馆主人交换了几句话,那少女便轻捷地跳下马,在门旁的石凳上坐下。这时她的随从将马牵进马棚去了。一副巴黎装束的莉迪亚小姐从这个陌生女子身边走过时,她连头都没抬抬。一刻钟以后,莉迪亚小姐打开窗户,看见那个戴“美纱罗”的少女仍然坐在原地,还是那般神情。不多一会儿,上校和奥尔索打猎回来了。这时客店主人对那个戴孝的少女说了几句,并向她指了指年轻的德拉·雷比亚。她红着脸,赶紧站起来,向前走上几步,又停住了,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有些发愣。这时奥尔索就在她身边,并好奇地打量着她。
“您就是奥尔索·安东尼奥·德拉·雷比亚?”她激动地问,“我,我是科隆芭呀。”
“科隆芭!”奥尔索叫了起来。
他把她搂在怀里,温柔地吻了她。这使上校和女儿非常吃惊,因为英国人从不在马路上接吻。
“哥哥。”科隆芭说,“请原谅没经您同意我就来了。听朋友说您已经到了,而对我来说我真想尽快见到您。”
奥尔索又一次吻了她,然后转身对上校说:
“她是我妹妹,如果她不报名字,我简直认不出她了。——科隆芭。这位是上校托马斯·内维尔爵士。——上校,请原谅,今天不能和你们一起吃晚饭了……我妹妹……”
“唉!朋友,你们能上哪儿吃饭呢?”上校大声说,“您知道这该死的客店,只有一桌给我们吃的饭菜还可以,小姐能和我们一起用餐,我女儿一定会很高兴的。”
科隆芭看了看哥哥,年轻人没再推辞,他们一起走进客店中最宽敞的大厅,这是特地为上校他们布置的会客厅兼饭厅。德拉·雷比亚小姐被介绍给莉迪亚小姐时,向她深深行了个屈膝礼,却没说一句话。看得出她有些紧张不安,也许这是她平生头一回和上流社会的外国人在一起,可是她的言谈举止没有一点土气。她身上有些奇特的东西掩盖了她笨拙的举止;这一点很讨内维尔小姐的喜欢。由于客店里除了给上校一行安排的房间外,没有其他空屋,莉迪亚小姐不知是愿意屈尊,还是出于好奇,竟然提出在她的房间内给德拉·雷比亚小姐搭张铺。
科隆芭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立刻跟着内维尔小姐的侍女到房中梳洗去了;她一路骑马,风吹日晒,也该收拾一下了。
重新回到客厅的时候,她看见猎手们放在屋角里的上校的那些猎枪,便走上前去,赞叹道:“多漂亮的枪!都是您的吗,哥哥?”
“不是的,这些都是上校的英国猎枪,既漂亮又管用。”
“我真希望您也能有一支这样的枪。”科隆芭说。
“当然,这三支枪中有一支是属于德拉·雷比亚先生的。”上校大声说,“他的枪法好极了,今天打了十四枪,中了十四枪!”
接着两个人客气地推让了一番,最后奥尔索被上校说服了,这使他妹妹好一阵高兴。她那孩子般的快乐劲儿很容易看出来,因为刚才还很严肃的脸,立刻放出了光彩。
“挑一支吧,朋友。”上校说,奥尔索不肯,“那好,就请这位小姐,您的妹妹为您挑一支吧。”科隆芭二话没说,便挑了一支花饰最少、式样最朴实的;其实这是芝东牌中最实用、口径最大的一种。
“这一支大概射程很远吧。”她说。
她哥哥连忙致谢,觉得很不好意思。这时恰好要开饭,奥尔索才算摆脱了窘境。科隆芭起先不肯就坐,直到看了哥哥的眼色后才不再推辞,但她在吃饭前,按虔诚的天主教徒的习惯先划一个十字,莉迪亚小姐看在眼里,好生欢喜,心想:“太好了,这才有点儿古风呢。”她还暗暗下决心要在这个代表科西嘉古老风俗的姑娘身上做一番有趣的观察。而奥尔索,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也许担心妹妹的言谈举止太显幼稚,可科隆芭却一直在看着哥哥,一切行动都学他的样。有时,她带着一种奇怪的悲哀的表情目不转睛地望着哥哥。这时,要是奥尔索的眼睛与她的目光相遇,他便先转向别处,好像故意要避开她妹妹无言的探究而他心中一清二楚的问题。大家用法语交谈,因为上校意大利语说得很不地道。科隆芭不仅听得懂法语,而且发音很准,但她只是在不得不和客人交谈时才说几句。
吃完晚饭,上校看出他们兄妹很拘束,便以他惯有的直爽脾气问奥尔索要不要让他和科隆芭小姐单独谈谈,他和女儿可以到隔壁房间里去。奥尔索急忙道谢,说他们到皮埃特拉纳拉有足够的时间可以交谈;皮埃特拉纳拉是他即将要去住下的那个镇子的名字。
上校于是按老习惯坐到沙发上去了,内维尔小姐好几次引出话题想让美丽的科隆芭开口说话,都没成功,于是就请奥尔索给她朗诵一首但丁的诗,这是她最喜欢的诗人。奥尔索从《地狱篇》中选了关于弗朗西斯卡·德里米尼的那一段,开始念起来。他把那些雄伟壮丽,描写男女共读爱情小说如何危险的三行押韵诗节尽量读得铿锵有力。听着他一句句念下去,科隆芭越来越靠近桌子,本来低着的头也抬了起来,大大的眼睛放射出奇异的光,脸色一会儿变红,一会儿变白,坐在椅子上抽搐着。这种意大利民族的素质真令人钦佩,他们无需学究指出诗歌的美,就能完全理解了。
奥尔索读完之后,她叫了起来:“多美的诗句啊!这是谁写的,哥哥?”
奥尔索有些不知所措,莉迪亚小姐马上笑着回答她这段诗出自一位佛罗伦萨诗人之手,他已经去世好几百年了。
“等我们回到皮埃特拉纳拉,我教你读但丁的诗。”奥尔索说。
“天啊,这些诗句有多美!”科隆芭又说了一遍,并把记住的三四节诗背了出来,先是轻轻的,继而激动起来,竟开始大声朗诵,比她哥哥读得更富表情。
莉迪亚小姐非常吃惊,说道:“您好像很喜欢诗歌,您第一次接触但丁的作品就理解了,真让人羡慕!”
“您瞧,内维尔小姐,但丁的诗多有魅力,居然感动了一个只会背诵《天主经》的未经世面的农村小姑娘……噢,我错了,我想起来,科隆芭是内行。她很小的时候,就在试着写诗。父亲写信告诉我,她是皮埃特拉纳拉镇和方圆两法里内出名的挽歌女哩。”
科隆芭哀求似的望了哥哥一眼。内维尔小姐早就听说过科西嘉有会即兴赋诗的妇女,极想见识见识,于是赶紧恳请科隆芭略显身手,为她表演一段。奥尔索很后悔,不该把妹妹作诗的才能说出来,于是出来解围,说科西嘉的诗实在平淡,而且断定,读完但丁的作品再听科西嘉的诗等于丢他家乡的脸。但这些话不但没有说服内维尔小姐,反而使她兴趣更浓了,她非听不可。最后,奥尔索只得对妹妹说:“好吧,就来一段吧,但不要太长。”
科隆芭叹了口气,专注地盯着桌毯看了一分钟,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屋梁;最后,就像那些看不见别人就以为别人也看不见自己的鸟儿那样,用手捂住眼睛唱了起来,更确切地说是大声朗诵起来,声音有些哆嗦。
b少女与斑鸽/b
群山重峦的背后,远远的有座山谷——山谷中间,每天只有一小时才有阳光——山谷中间有座阴暗的小屋——门口全是野草——门窗永远关闭——屋顶上从来不见炊烟。——但是中午,当阳光降临的时候——一扇窗户便打开来了——一个孤女坐在那儿纺纱——一边干活一边唱——唱着一首悲凉的歌——却没有与她相呼应的歌声——有一天,那是春季的一天——一只斑尾鸽在附近的树上歇下——听到了姑娘的歌——“姑娘”,它说,“伤心的不止是你一个,”——“一只凶残的老鹰抢走了我的妻子。”——“斑尾鸽,把那只横行不法的老鹰指给我看吧。”——“即使它飞到云端——我也能立刻把它打落下来”——“可是我,一个可怜的姑娘,谁能将我哥哥——现在远离家乡的哥哥还给我啊?”——“告诉我,姑娘,告诉我你哥哥他在何方——我可以用翅膀把你带到他的身旁。”
“好一只有教养的斑尾鸽!”奥尔索大声说着拥抱了妹妹,他嘴上虽然开着玩笑,心中却激动不已。
“您的歌唱得非常感人,”莉迪亚小姐说,“我想请您将它写在我的集子里,我要把它翻译成英语,并谱上曲子。”
善良的上校虽然一句也听不懂,但还是跟着附和他的女儿并补充说:“小姐,您说的斑尾鸽是不是今天我们烤着吃的那种鸟?”
内维尔小姐拿来了纪念册,看见这位女诗人写诗的格式非常古怪,不禁惊讶至极。她不是一行一句,而是尽纸的宽度一句连着一句写,与“短句、长短不等的句子,两边各留空白”这种众所周知的作诗定义完全不同。而且科隆芭小姐还有一些随心所欲的拼写法也大可商讨,她几次惹得莉迪亚小姐忍俊不禁,这使他哥哥很觉丢脸。
睡觉的时候已到。两个少女回卧房去了。莉迪亚小姐取下项链、耳环、手镯。这时她看到她的女伴从裙子下面抽出一条很长的像裙撑一样的东西,但形状完全不同。科隆芭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偷偷摸摸地把它藏在桌上的“美纱罗”下面。然后跪下,虔诚地做祈祷。两分钟后,她已经上了床。莉迪亚小姐天生好奇,而且和所有英国女人一样脱衣服特别慢;她靠近桌子,假装在找一枚别针,揭开了“美纱罗”,发现那是一把相当长的匕首,镶着白银和螺钿,做工极其考究,在收藏家眼里那一定是件价值千金的老式武器。
“女孩子们随身带上这样一把小小的家伙,是这儿的风俗吗?”她笑着问。
“必须带啊,”科隆芭叹口气说,“这儿坏人太多了!”
“您真有胆子将它这样扎下去吗?”
莉迪亚小姐手里拿着匕首做了一个自上而下扎进去的动作,就像在舞台上演的那样。
“会的,如果必要的话。”科隆芭用她那柔声细气、悦耳动听的声音说,“为了保护自己,或是为了保护朋友……但不是这么拿的,这样的话,如果您要攻击的对手往后一退,您就会伤了自己。”说着她坐了起来,“瞧,该这样拿,往上扎,据说这样才会致命。唉,不需要这种武器的人该多幸福啊!”
她叹了一口气,把头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没有比这张脸更美丽、更高贵、更纯洁的了。要是菲迪亚斯在雕塑他的“密涅瓦”时能有这样的模特儿,他一定能称心如意了。
六
我是为了遵循贺拉斯的箴言,才从中间开始讲这个故事的。现在,美丽的科隆芭、上校和他的女儿,都睡了,我想趁这个机会,告诉读者一些必须知道的要点,以便他们深入了解这个真实的故事。大家已经知道,奥尔索的父亲,德拉·雷比亚上校被人谋杀了。然而,在科西嘉的凶杀不像在法国:一个逃出监狱的苦役犯,为了偷盗别人家的银器,因为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就把人杀了。在科西嘉则必是仇杀。但是结怨成仇的原因,往往很难说清。许多家庭的仇恨只是出于世代相传的习惯,但是形成仇恨的最初原因却早已被人遗忘了。
德拉·雷比亚上校这个家族与好几个家庭有仇,尤其是与巴里奇尼家族结怨最深。有些人说,在18世纪的时候,德拉·雷比亚家族中的一个男人诱奸了巴里奇尼家的女子,后来受侮辱的女家有一个家属将德拉·雷比亚家的那个人捅死了。另外有些人认为事实恰恰相反,说被玷污的是德拉·雷比亚家的女子,而被杀的是巴里奇尼家的男人。不管怎么说,反正这两个家族间有过血案。但与习俗相反,这桩人命案子却没有引出其他的人命案。因为德拉·雷比亚家和巴里奇尼家都同样受到了热那亚政府的迫害。年轻人都被流放国外,两家人好几代都没有性格刚毅、身强力壮的家族代表了。18世纪末,德拉·雷比亚家中一个在那不勒斯军队中当军官的男子有一次在赌场里与几个军人发生口角;他们辱骂他,其中一句称他为科西嘉的牧羊人,他便拔出剑来,可是一对三,他的处境很不利。幸好在同一地方玩的一个外乡人大声喝道:我也是科西嘉人!并站出来相助,才替他解了围。这个人是巴里奇尼家的,并不认识这位同乡。两人互相介绍之后,彼此都很客气,发誓要成为永久的朋友。在大陆上,科西嘉人很容易团结起来,但在岛上却完全不同了。这件事就是个例子:德拉·雷比亚和巴里奇尼在意大利时是知心朋友,但一旦回了科西嘉,他们却很少见面,虽然两人住在同一个镇上。他们死的时候,有人说他们已经有五六年没见彼此打招呼了。他们的儿子,据岛上人说,仍然互相敬而远之,过着各自的生活。奥尔索的父亲吉尔弗奇奥当了职业军人;另一个,朱迪切·巴里奇尼是个律师。他们俩分别成为各家之主后,由于职业的不同,几乎没有相见的机会,也听不到彼此的消息。
可是有一天,大约在1809年,朱迪切在巴斯蒂亚一家报纸上看到吉尔弗奇奥上尉刚被授勋嘉奖的消息,公开说这没有什么可以奇怪的,因为某某将军是上尉家的后台。这句话传到了维也纳,被吉尔弗奇奥听到了,他于是对一个同乡说,等他回到科西嘉时,朱迪切一定已发了大财,因为他从打输的官司中得到的钱要比从打赢的官司中得到的还要多。大家从来猜不透这句话是在影射巴里奇尼律师背叛他的委托人呢,还是仅仅说明这样一个普通的事实,那就是:对律师来说,打不利官司要比打有利官司好处多。不管什么意思吧,反正巴里奇尼律师后来知道了这句挖苦的话,并把它牢记在心。1812年,他请求上级任命他为本镇镇长,而且看来很有希望。不料这时某某将军写了一封信给省长,向他推荐吉尔弗奇奥夫人的一位亲戚;省长马上遵从了将军的意愿。
巴里奇尼毫不怀疑他的失利是吉尔弗奇奥的阴谋造成的。1814年,皇帝下台之后,受将军保护的那个人被指控为波拿巴分子,巴里奇尼接替了他的位子。百日时期,巴里奇尼又被撤了职;但在这场风暴过去之后,他又举行了盛大的仪式取回了镇长的印章和户籍簿。
从那时候起,他便鸿运高照,而德拉·雷比亚却不得不退伍回到皮埃特拉纳拉镇,并为了一些不断产生的是非与巴里奇尼暗中争斗。一会儿说他的马闯入了镇长的园地,要他赔偿损失;一会儿镇长借口修理教堂的石阶,把盖在他家墓地上的一块刻有德拉·雷比亚家纹章的碎石板给拿走了;如果谁家的羊吃了上校家的刚长出来的庄稼,羊的主人定能受到镇长的袒护;掌管皮埃特拉纳拉镇邮局的那位食品杂货铺老板,和该镇的守林人、一个老残废军人,两人都是德拉·雷比亚的人,先后被革了职,并由巴里奇尼的两个心腹接替了他们。
上校的夫人弥留之际,表示希望死后能葬在她经常散步的心爱的小林子里,镇长马上宣布她必须葬在镇上的公墓中,因为上校还没有得到可以有一块单独墓地的许可证。上校火了,宣布,在许可证还没下来之前,他夫人必将埋在她亲自选定的地方,并且派人去那儿挖了一个墓穴。镇长那一边也派人在公墓处挖了一个坑,还召来一队警察,据他说是必须维护法律。出殡那一天,两边的人面对面相遇了,那一刻人们真怕为了抢夺德拉·雷比亚太太的遗体,双方会打起来。死者家属带着四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农民逼着神父从教堂出来之后向小树林走;另一边,镇长、他的两个儿子,和他们一伙的人以及一些警察想进行阻止。镇长刚一出现,责令送葬的队伍往后退,就受到一片嘘声和威胁,他们的人数占了优势,而且似乎铁了心。看到镇长以后,有好几支枪子弹都上了膛,据说甚至有一个牧羊人已经把枪瞄准了他,但是上校推开了那支枪,说道:“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枪!”镇长像巴奴日一样。“天生就怕挨打”,不想动手,便带着他的人马撤走了。于是送葬的队伍继续往前走,并故意走最长的线路,好从镇政府门口经过。半路中,一个混入队伍的傻瓜,叫了声“皇帝万岁!”有两三个人响应了他。雷比亚家的人越来越得意,这时镇长家的一头牛不巧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这些忘乎所以的人竟想将它杀死;幸好,上校阻止了这一暴力行动。
可以想象得到,镇长要向上告发,他以最出色的文笔给省长写一份公函,报告描写了神明的法律和人间的法律如何遭到践踏——他,堂堂镇长的尊严以及神父的尊严都受到蔑视,遭受凌辱。又说上校率领波拿巴分子企图推翻王室,煽动乡民械斗,这些行为触犯刑法第八十六条和第九十一条,已构成犯罪。
这份报告写得过于夸张,反而损害了它的效果。上校也写信给省长,给检察官:他夫人的一个亲戚与岛上的一个议员有姻亲关系,还有一个亲戚是皇家法院院长的表兄。靠了这些人保护,镇长的告状没有得逞。德拉·雷比亚太太才得以长眠于小树林中。只有那喊口号的傻瓜被判坐了两星期的牢。
巴里奇尼律师对这桩案件的结果极为不满,便转换方向,从另一面发动进攻。他从旧文件堆里翻出一份文件,根据这个凭证,他和上校争夺带动磨坊风磨转动的一条小溪的主权。那场官司打了很长时间,到年底,法院快要判决了,根据整个形势看是有利于上校的,这时巴里奇尼先生又给检察官大人递交了一封由某个有名的土匪阿戈斯蒂尼签名的恐吓信;信中威胁他这个做镇长的,若不撤回诉讼,就遭受杀身之祸。要知道,在科西嘉,大家都很乐意受到土匪的保护;而土匪们,为了报答朋友的恩情,也常常参与此类私人的争斗,但镇长刚刚想利用这封信的时候,又出了一件意外的事,使案情更为复杂了。这个叫阿戈斯蒂尼的土匪亲自给检察官大人写了一封信;声称有人假冒他的笔迹,造成恶劣影响,使人怀疑他的为人,以为他是个随随便便可以收买的人。“一旦发现那个冒名顶替的人,我必将重惩不贷。”他在信的末尾这样写道。
显然,阿戈斯蒂尼并没写过恐吓信给镇长。但德拉·雷比亚和巴里奇尼两家都指责是对方干的。他们彼此说了好多威吓的话,法官也搞不清究竟哪家有罪。
就在这个时候,上校被暗杀了。根据法院调查,事情是这样的:18××年的8月2日,天色已近黄昏,一个送麦子进皮埃特拉纳拉镇的妇女听到两声接连着的枪响,好像是从通向镇子的一条低陷的小路上传来的,和她站的地方大约相距一百五十步。几乎就在同时,她看到一个男人猫着腰在葡萄园里一条小路上向镇子方向跑去。这个人停了一会儿,并转过身来,但因为距离很远,那个叫彼得里太太的女人看不清他的脸,而且他嘴里衔着一片葡萄叶子,几乎把整个脸给遮住了。他向他的同伙做了一个手势,证人彼得里太太没看见那个人;然后便消失在葡萄园里了。
彼得里太太放下麦子,奔向那条小路,发现德拉·雷比亚上校倒在血泊之中,两颗子弹穿透了他的身子,但还有呼吸。他的身边放着一支长枪,子弹已上了膛,好像他正要攻击迎面袭来的敌人以自卫,却不料被后面一个人打中了。他发出嘶哑的喘息声,拼命挣扎,但说不出一句话,后来据医生解释,那是因为他伤在胸部,子弹穿透了他的肺的缘故。血慢慢地流出来,流在地上,像一片红色的苔藓。他憋得喘不过气。彼得里太太把上校扶起来,提了好多问题,可毫无结果。她看出他很想说话,但没法让人听懂。她看他想把手伸到口袋里去,便赶紧帮他从袋里拿出一本小活页夹,打开。证人看见他吃力地在纸上写了好些个字母,但她不识字,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上校写完时已心力交瘁,把活页夹放在彼得里太太手中,并用力握住她的手,用异样的神情望着她,仿佛是在对她说(这是证人的话):“这很重要,上面写着凶手的名字!”
彼得里太太向镇子跑去,正好遇上镇长巴里奇尼先生和他的儿子凡桑泰罗。这时天已经黑了。她讲了她看到的一切,镇长接过活页夹,奔向镇公所去披他的肩带,叫唤他的秘书和警察。这时候只剩下玛德莱娜·彼得里和凡桑泰罗两个,她建议快去救上校,也许他还活着。可是凡桑泰罗回答说上校是他们的仇人,这时候他去和他接触,有人会怀疑是他杀的人。不一会儿镇长赶去,发现上校已经死了,便派人将尸体抬了回来,并做了笔录。
巴里奇尼先生遇到这样的事自然有些慌乱,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把上校的活页夹先封了起来,并在他的职权范围内进行了多方面的调查;然而没有发现任何线索。预审法官来了之后,他们打开了活页夹,看到一张沾满血迹的纸上写着几个字,虽然笔迹歪歪斜斜却清楚地看出上面写着:阿戈斯蒂……法官毫不怀疑上校指的凶手是阿戈斯蒂尼。可是被法官传唤来的科隆芭·德拉·雷比亚却要求验证活页夹,她翻来翻去看了很长时间之后,突然指着镇长叫道:“凶手是他!”她当时已陷入极度悲痛之中却仍保持着非常清醒的头脑,她说父亲前几天收到过哥哥的来信,看过之后把它烧了,但在烧掉之前,他用铅笔在活页夹内记下了奥尔索的地址,因为他新近换了驻地。可是现在活页夹内找不到这张纸了,科隆芭认定镇长撕毁了那张纸,因为那上面她父亲又写上了凶手的名字,按照科隆芭的说法,阿戈斯蒂尼的名字肯定是镇长后来写上去的。法官果然看到活页夹里的一个小本子当中缺了一张纸,同时他又注意到同一活页夹中的其他几个小册子里也缺了好几张纸,有些证人说上校习惯从他的活页夹中撕纸引火点雪茄抽,因此很有可能不小心烧掉了写有他儿子地址的那张纸。另外,大家认为镇长在拿到彼得里太太交给他的活页夹后,因为天色已黑,看不清里面所写的东西;而且有人证明他在进镇长办公室之前,没耽搁过一分钟。警察总队的队长一直陪着他,看他点亮灯,将活页夹放进信封,并当着他的面加了封。
警察队长陈述完毕时,科隆芭悲愤交加地跪倒在他面前,请求他能否以一切最神圣的名义发誓,一刻也没离开过镇长。警察队长犹豫片刻,显然是被这姑娘激愤的情绪打动了,承认他曾经到隔壁房间找过一张大纸,但他在那儿呆了还不到一分钟,而且当他在抽屉里摸索着找纸的时候,镇长一直没有停止跟他说话。另外,他回进去时看见那血迹斑斑的活页夹仍然放在刚才镇长放的那张桌子上,而且没挪过地方。
巴里奇尼先生作证时态度非常平静。他说他原谅德拉·雷比亚小姐的冲动,愿意屈尊替自己做一番申辩。他证明自己一整夜都呆在镇子里,出事的时候,他和儿子凡桑泰罗正好在镇公所前面;而他的另一个儿子奥兰多奇奥那一天发烧生病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他拿出家里所有的枪支,没有一支是新近用过的。他还补充说,关于那本活页夹,他拿到手就明白事关重大,便封存起来交给副镇长,因为他已料到由于他和上校有仇,别人可能会怀疑他。最后,他还提到,阿戈斯蒂尼曾威胁过要将冒他名义写恐吓信的人置于死地,暗示这个土匪可能怀疑上校,所以把他杀了。按土匪的习惯,由于类似的动机而进行报复并非没有先例。
德拉·雷比亚上校死了五天之后,阿戈斯蒂尼碰上一支巡逻队,因寡不敌众,被打死了。人们在他身上发现一封科隆芭写给他的信,说有人指控他是暗杀上校的凶手,请他出来声明一下到底是不是。土匪没有回信,所以大家普遍认为他不敢对一个姑娘承认他是杀害她父亲的凶手。可是那些非常熟悉阿戈斯蒂尼脾气的人私下里说假如真是他杀了上校,他一定会到处吹嘘。另一个名叫布兰多拉奇奥的土匪给科隆芭写信声明,他以名誉担保他的朋友是无辜的;但他引用的唯一证据是阿戈斯蒂尼从来没对他说过他怀疑上校。
结果,巴里奇尼一家平安无事,预审法官还把镇长大大称赞了一番。而镇长呢,撤回了他与德拉·雷比亚上校争夺小溪的所有诉状,以示他的高尚品德。
科隆芭根据当地的习俗,在她父亲的尸首前,当着许多朋友的面作了一首“巴拉塔”,她在歌中倾诉了对巴里奇尼一家的愤怒,坚决地指责他们是杀人凶手,并发誓要等哥哥回来报仇雪恨。这首“巴拉塔”很快传开来,那个水手在莉迪亚小姐面前唱的就是这首。奥尔索得知父亲死讯时,正在法国北部;他想告假回乡,却没得到批准。起先,读了妹妹的来信,他坚信是巴里奇尼一家杀了他父亲,但不久他又收到所有卷宗的副本,以及法官个人写给他的信,使他又几乎确信凶手只能是阿戈斯蒂尼。每隔三个月,科隆芭就要给他写一封信,重述她所谓的证据,其实只是她的猜疑。看了妹妹的控诉,奥尔索那科西嘉人的一腔热血不由得沸腾起来,有时也几乎与妹妹的看法完全一样。但是他每次写信给她时,总说她的推断没有牢靠的根据,一点也不可信。他甚至不许她再提此事,但没有用;就这样过了两年,奥尔索退伍了。于是他想回去看看家乡,并不是想去对他认为无辜的人进行报复,而是想让妹妹出嫁,并想卖掉那点微薄的家产,如果这些东西还值一点钱,能让他回欧洲大陆定居的话。
七
也许是因为妹妹的到来使奥尔索更想家了,也许是因为面对这些文明朋友,他妹妹那粗野的装束和举止使他很不好受,所以第二天他就宣布打算离开阿雅克肖回皮埃特拉纳拉去。但他请求上校答应在去巴斯蒂亚的路上,到他的小农庄去小住几日;他也会陪上校打雄鹿、野鸡、野猪等猎物。
动身前一天,奥尔索没再去打猎,他提议到海湾上去散步。他让莉迪亚小姐挽着手臂,两人可以自由自在地交谈,因为科隆芭留在城里采购东西,而上校不时地跑开去打海鸥和海鹅,使过路人非常惊奇:他们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为了这些水鸟而浪费火药。
他们沿着通往希腊神庙的小路走着,那儿可以看到海湾最美的风光。但他们俩都无心欣赏。
“莉迪亚小姐,”两人默默地走了好长时间,几乎要觉得尴尬了,奥尔索才开了口,“坦率地告诉我,您认为我妹妹怎么样?”
“我很喜欢她,”内维尔小姐回答,又笑着补充说,“比对您还要喜欢,因为她是个名副其实的科西嘉人,而您这个野人已经太文明了。”
“太文明了!……咳!自从我踏上科西嘉岛,我觉得自己又变得野蛮了,无数可怕的念头向我袭来,搅得我心神不安……所以在我进入这块穷乡僻壤的深处之前,我需要好好跟您谈谈。”
“得要有勇气,先生,看看您妹妹是如何顺从,她已给您作了榜样。”
“唉,您错了。别以为她很顺从,她还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但每一次从她的眼光里我都看出她在期待着我。”
“她究竟要您干什么?”
“噢,没什么……只是想要我试试令尊大人的枪打人是不是和打山鹑一样管用!”
“您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怎么能这样猜测您的妹妹!您刚才不是说她还什么没对您说吗?倒是您自己令人感到害怕。”
“要是她不存报复的念头,她应该一到就和我谈父亲的事了;可是她什么也没说,她也该提起那个她认为是凶手的人——当然我觉得她的看法没有根据。可是,没有,她只字未提。您瞧,我们这些科西嘉人很狡猾。她明白还没有完全把握住我,所以当我还可以脱身溜走的时候不想把我吓着。一旦她把我带上了悬崖峭壁,等我一失去理智,她就会把我推下万丈深渊。”接着奥尔索给内维尔小姐讲了一些有关父亲死因的详情细节,并说了一些别人收集的使他认为凶手就是阿戈斯蒂尼的主要证据。“怎么也说服不了科隆芭。”他补充说,“从她的最后一封来信中,我看出她发誓定要巴里奇尼一家偿命;啊……内维尔小姐,您瞧我对您有多信任……要是没有那种野蛮的教育教给她一种成见,认为报仇只是我这个一家之主的责任,而且与我的名誉有关的话,这些人早就不在人世了。”
“说实在的,德拉·雷比亚先生,”内维尔小姐说,“您这是在诬蔑您妹妹。”
“不,您刚才自己也说,她是个科西嘉人……她和科西嘉人的思想一样……您知道为什么我昨天那么忧心忡忡吗?”
“不知道,但是这两天来您一直闷闷不乐……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您可快乐多了。”
“恰恰相反,昨天,本来我比平时更高兴,更幸福,我看到您对我妹妹那么好,那么宽容!我和上校坐船回来的时候,您知道一个船夫怎么对我说的吗?他用那种可怕的土语对我说:‘您打了那么多野味,奥斯·安东,但您会发现奥兰多奇奥·巴里奇尼是一个比您还要好的猎手!”
“啊!这话真有这么可怕吗?您难道那么想当一个神猎手吗?”
“可是您难道没听出来这个混蛋是在说我没有勇气杀死奥兰多奇奥?”
“德拉·雷比亚先生,您真叫我害怕了,看来贵岛上的空气不仅能让人发烧,而且会让人发疯,还好我们马上就要离开了。”
“可离开之前一定要到皮埃特拉纳拉住几天,您已经答应我妹妹了。”
“如果我们失信,可能也会遭到可怕的报复吧?”
“您还记得那天令尊大人给我们讲的故事吗?那些印度人威胁东印度公司的总裁们,如果不答应他们的要求,他们就绝食抗议。”
“也就是说您也要绝食?我不信。您一天不吃东西,只要科隆芭给您端上一碗布鲁奇奥,那么香,那么可口,您就坚持不下去。”
“您的玩笑开得真残酷,内维尔小姐,您应该待我好一点,您瞧,我在这儿很孤独,正如您所说的,只有您才能阻止我成为疯子,您是我的看护天使,可现在……”
“现在,”莉迪亚小姐严肃地说,“您应该用男子汉的尊严和军人的荣誉来支撑您那容易动摇的理性,而且……”她转过身摘了一朵花,继续说道,“如果您把它当一回事的话,还有您的看护天使对您的想念。”
“啊,内维尔小姐,要是我真的可以认为您对我确实有一点关心……”
“听着,德拉·雷比亚先生,”内维尔小姐有些激动,“既然您是个孩子,我就把您看作是个孩子。我小时候,母亲曾给我一根我梦寐以求的非常漂亮的项链,但她对我说,‘每次戴这根项链的时候,你要记住你的法语还没学好’。顿时这根项链在我眼里就失去了光彩。它使我感到很内疚,但我仍然戴它,而且把法语学好了。现在我这儿有个戒指,上面镂的是埃及的一种甲虫,还是从一个金字塔中找到的哩。这个奇怪的字形,您可能会把它看成是一只瓶子,它的意思是人类的生命。我们国家有些人觉得象形文字非常有道理。这后面一个字像一块盾牌,还有一只拿着一支矛的手,这意思是战斗、战争。因此这两个字拼起来便成了这样一句箴言:人生就是战斗。我觉得这句话很美,但别以为我能轻易地看懂象形文字;这原来是一个老学究告诉我的。拿着,我把这个甲虫送给您。当您产生了科西嘉式的坏念头,便看看我这个护符,并对自己说,必须把那些有害的激情克制住。啊,看来我说教的本事还不算小。”
“我会想着您的,内维尔小姐,我会对自己说……”
“说您有一个朋友,如果知道您被吊死了会很伤心的,而且您那些当下士的祖先也会感到痛心的。”
说完这些话,她笑着挣脱了奥尔索的手臂,向她父亲跑去了,一面嚷道:“爸爸别打那些可怜的海鸟了,和我们一起到拿破仑洞里去做诗吧。”
八
离别,即使是短暂的离别,也总有些庄严的气氛。奥尔索一清早就要和妹妹一起动身,所以前一天晚上便向莉迪亚小姐告辞了,因为他不指望她会为了他们而改变一下懒散的习惯。两人告别时都很冷淡、严肃。自在海边谈话以后,莉迪亚小姐总担心也许给了奥尔索过多的关怀;而奥尔索呢,对她的嘲弄,尤其是对她那种轻轻调侃的口吻一直不能忘怀。有一时他竟以为从这个英国姑娘的言谈中看出了一点爱情的萌芽,现在,却被她的玩笑搅得困惑不已,心想自己在她的眼里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不久就会被她遗忘。但是他非常吃惊的是,第二天早上,当他和上校坐着喝咖啡的时候,看见莉迪亚小姐跟着他妹妹先后进来了。她在五点钟就起了床,这对一个英国姑娘,尤其是对内维尔小姐来说,确实要做出极大的努力,足以使奥尔索自鸣得意。
“很抱歉这么早就打搅您了。”奥尔索说,“一定是我妹妹忘了我的叮嘱,把您吵醒了,您一定要骂我们了,也许您已经在咒我还是早些被吊死的好?”
“不。”莉迪亚小姐声音压得很低,并且说的是意大利语,很明显她不想让她的父亲听到,“昨天您一定为我开的玩笑生气了吧。其实我并无恶意,我不想让您带着对我不好的印象回去。你们这些科西嘉人,真可怕!好了,再见了,我希望我们不久就能再见面。”说着她伸出了手。
奥尔索只是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科隆芭走过来把他拉到窗台下,指着藏在美纱罗下的一样东西,低声和他说了一会儿。
“我妹妹,”奥尔索对内维尔小姐说,“想送给您一件特别的礼物,小姐;可是,我们这些科西嘉人,是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的……除了我们的友谊……这是时间磨灭不了的……我妹妹对我说您对这把匕首很感兴趣,这是我们家的一件古董,也许它曾经挂在某一个下士的腰带上,我也就是靠这些下士才有幸和您相识的哩。科隆芭非常珍视它,她请求我同意把匕首送给您,而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同意,因为我怕您会笑话我们。”
“这把匕首非常漂亮。”莉迪亚小姐说,“但是,这是你们家祖传的武器,我不能接受。”
“这不是我父亲的匕首,”科隆芭马上说,“这是狄奥多尔王赐给我母亲方面一个祖父辈的亲戚的,如果小姐能接受,我们将感到莫大的荣幸。”
“啊,莉迪亚小姐,”奥尔索说,“可别瞧不起一个国王的匕首。”
对于一个收藏家来说,狄奥多尔王的遗物比那些权势显赫的君主的东西更来得珍贵。匕首对莉迪亚小姐的诱惑力是很大的。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将这把匕首放在圣詹姆斯广场家中那张生漆桌上的效果。“可是,”她说着迟迟疑疑地接过匕首,就像一个想接受又不敢接受的人那样,并对科隆芭非常可爱地笑了笑说道,“亲爱的科隆芭小姐……我不能……我不敢让您这样不带武器就动身啊。”
“有哥哥和我在一起哩。”科隆芭非常自豪地说,“而且我们还带着令尊大人送给我们的枪,奥尔索,您装上子弹了吗?”
内维尔小姐收下了匕首,但科隆芭向她要了一枚硬币作为代价,因为把开口的锋利武器送人是不吉利的。终于他们得走了,奥尔索又一次握了握内维尔小姐的手,科隆芭拥抱了她,然后又将玫瑰色的嘴唇凑向上校,上校为这科西嘉式的礼节又惊又喜。透过客厅的窗户,莉迪亚小姐看着兄妹俩骑上马,科隆芭的眼睛中闪烁着她还不曾见过的那种既狡黠又喜悦的光芒。这个高大而结实的少女,狂热地执著于那些野蛮人的荣誉观念,脸上带傲气,嘴唇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冷笑,就像是带着这个携枪的年轻人去参加一次凶险的远征。这一切使莉迪亚小姐想到了奥尔索的担忧,她似乎看到厄运正带着他走向灭亡。奥尔索此时已跨上了马,抬起头来正好看见她。也许是他猜到了她的想法,也许是为了再一次和她告别,他拿起挂在细绳上的那枚埃及戒指,把它放在嘴唇上。莉迪亚小姐红着脸离开了窗台;但她立刻又回了过来,看见这对科西嘉兄妹骑着他们的矮种马,一路飞奔,向着群山驰去。半个小时以后,上校用他的望远镜让她看他们正朝着海湾奔驰。她看见奥尔索几次转过头来向城里方向张望,最后消失在一片沼泽的后面;这片沼泽如今已变成了一个美丽的苗圃。
莉迪亚小姐照照镜子,发现自己的脸色有点儿苍白,心想:
“这个年轻人是怎么看我的呢?而我又是怎么看他的呢?为什么我要想他呢?他只不过是一个在旅行中相识的朋友而已……我来科西嘉干什么?……噢!我并不爱他……不,不,况且这是不可能的……而科隆芭……我难道能成为一个身带匕首的挽歌女的嫂子?”这时她发觉自己手里正拿着狄奥多尔王的匕首,便把它搁在梳妆台上。“科隆芭在伦敦阿尔玛克斯跳舞!……天哪,她会是怎样一个显赫人物!也许她会走红……他爱我,这我敢肯定,……这是个小说中的人物,是我打断了他的冒险生涯……但是他真想用科西嘉的方式替父报仇吗?他原是个介于康拉德和花花公子之间的人物。现在我把他变成一个真正的花花公子了,而且是一身科西嘉打扮的花花公子!……”
她倒在床上准备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我不想赘述她冗长的独白,但我要告诉大家她在心中说了不止一百遍:德拉·雷比亚对她来说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过去是,现在是,将来还是。
九
奥尔索和他的妹妹继续赶着路,先是因为马不停蹄地跑而没有交谈,后来由于山路陡峭,他们不得不步行,才有机会说几句话,谈论一下刚刚分手的朋友。科隆芭兴奋地谈论起内维尔小姐的美貌,一头金黄色的头发,优雅的言谈举止。然后她问上校是不是像看上去那样富有,莉迪亚小姐是不是他的独生女儿。“这倒是一门好亲事。”她说,“她父亲好像对您很好……”奥尔索只是听着,没有回答。她继续说道:“我们家过去也很有钱,如今在岛上也是名门望族;所有那些地主老爷都是混血种,只有下士家庭才是真正的贵族。而您知道,奥尔索,您出生在岛上一流的下士家族,您也知道我们家是山那边的,由于内战才迫使我们搬到这边来。如果我是您的话,奥尔索,我会毫不犹豫,向莉迪亚小姐的父亲提出这门亲事……(奥尔索耸了耸肩膀)。我要用她的嫁资买下法塞达树林以及我们家下面的那片葡萄园;还要造一座漂亮的石头房子,把古塔升高一层,您还记得吧,在享得-勒·贝尔·米塞时代,桑布库奇奥在那座古塔上杀了多少摩尔人。”
“科隆芭,你真是个疯子。”奥尔索一边骑马奔驰一边说。
“您是男人,奥斯·安东,您一定比一个女人更清楚应该做些什么。但是我想知道这个英国人对我们两家的联姻会有什么反对意见,英国有下士吗?”
就这样,兄妹俩边聊边走,赶了好长一段路,到达离勃谷涅诺不远的一个小村子,停了下来,到他们家的一个朋友家吃了晚饭过了一夜。两人受到热情的科西嘉式的接待,其周到程度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第二天,主人,他是德拉·雷比亚太太的朋友,一直把他们送到离他家一法里远的地方。
“你瞧,那些树林和绿林,”分手的时候他对奥尔索说,“一个遭了难的人可以在这里面平平安安地住上十年,绝没有警察和军队来找他麻烦。这些树林一直通到维查瓦诺森林;如果您在勃谷涅诺或那儿附近有些朋友的话,您就什么也不会缺了。您有一支好枪,射程一定很远;哎唷,我的圣母!口径这么大!可不光是打打野猪的吧。”
奥尔索冷冷地回答说这是英国货,射程很远。大家拥抱作别之后,便各自赶路去了。
兄妹俩离皮埃特拉纳拉已经不远了;当他们进入一个必经峡谷时,看见有七八个扛枪的汉子,有的坐在石头上,有的躺在草坪上,也有的站着,好像在放哨。他们的马就在近旁吃草。科隆芭从科西嘉人出门旅行时必带的皮袋子里拿出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
“这是我们的人。”她高兴地叫起来,“皮埃鲁奇奥办点事真不错。”
“他们是什么人?”奥尔索问。
“我们家的牧羊人。”她回答,“前天晚上,我叫皮埃鲁奇奥先走一步,好让他去召集这些勇士护送您回家,没有护卫队护送您回皮埃特拉纳拉是不行的,况且您应该知道,巴里奇尼家什么事都干得出。”
“科隆芭,”奥尔索严厉地说,“我已经要求你好几次了,不要再提巴里奇尼一家的事和那些毫无根据的猜测。我决不愿意和那些游手好闲的人一起回家,让人看笑话。你预先没跟我商量就叫这批人来,我很不高兴。”
“哥哥,您忘了家乡的规矩了。当您因为粗心大意而面临危险的时候,应该由我来保护您,我不得不这样做。”
这时,那群牧羊人已看到他们,便骑着马从山坡上直冲下来迎接兄妹俩。
“奥斯·安东万岁!”一个结实强壮的白胡子老头叫了起来。虽然天气很热,但他还披着用科西嘉呢料制成的带风帽的斗篷,比山羊的毛皮还要厚,“简直跟他父亲一模一样;只是长得还要高大还要结实。啊,多漂亮的枪!奥斯·安东,大家会议论您这支枪的!”
“奥斯·安东万岁!”所有的牧羊人齐声叫起来,“我们很清楚他会回来的!”
“啊,奥斯·安东,”一个砖红脸色的大个儿小伙子说,“要是您父亲能亲自来迎接您,他会有多高兴啊!亲爱的先生!要是他相信我,把朱迪切的事交给我办,那您今天就能看到他了……善良的人!他当初不相信我;现在他该知道我是对的。”
“好了!”老头接口说,“朱迪切不会白等。”
“奥斯·安东万岁!”他们一起欢呼,同时鸣枪十几响。
这些骑马的牧羊人围着奥尔索,七嘴八舌地和他讲话,急着和他握手,奥尔索心情很不好,一时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最后,他像在军队里向弟兄们训话和处罚他们时那样,神情严厉地说道:
“朋友们,谢谢你们对我,以及对我父亲的好意,但是我不希望,我不需要任何人替我出主意,我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说得对,说得对。”牧羊人一起叫道,“您知道您可以完全相信我们。”
“是的,我相信你们,但我现在一个人都不需要,我家中也没有任何危险,你们这就回去,放你们的羊去吧。我认识回皮埃特拉纳拉的路,不需要向导。”
“什么也不用怕,奥斯·安东,”那个老头说,“他们今天不敢出来;雄猫回来了,老鼠都回进洞里去了。”
“你自己才是雄猫,白胡子老头!”奥尔索说,“你叫什么?”
“什么,您不认识我了,奥斯·安东?过去我把你放在那匹会咬人的骡子后面,驮了那么多次,你竟然不认识波罗·吉里弗了?您瞧,我这个好心的人,身躯和灵魂都是属于德拉·雷比亚家的。一句话,只要您的枪声一响,我这支老火枪,尽管老得像它的主人,但决不会哑火。请相信我吧,奥斯·安东。”
“好!好!可是看在所有圣灵的分上,请你们走开吧,让我们继续赶路。”
牧羊人最后终于走了,策马加鞭朝镇子跑去;但遇到路上地势较高的地方,他们就要停下来,好像要察看一下是否有伏兵,而且他们始终和奥尔索兄妹离得很近;以便一旦有事,便可以前来营救。波罗·吉里弗老头还对他的伙伴们说:“我明白他的意思,我明白他的意思,他虽然没说要干什么,但他会干的。简直和他父亲一模一样。哼!你还说什么人都不怨恨!其实你早已下定决心,嘴里却不肯承认。太好了!镇长身上的皮我看连一个无花果都不如,不出一个月,这张皮连酒袋都做不成了。”
就这样,德拉·雷比亚的后代在这群先遣队的引导下进了镇,回到他当下士的祖先们留下的老庄子上。好久没有带头人的雷比亚一派的人都集合在一起迎接他,中立的村民都站在自己家门口看着他经过;巴里奇尼一派的人则躲在家中,透过护窗的缝隙向外张望。
皮埃特拉纳拉和科西嘉所有的村镇一样,建筑物杂乱无章,毫无规律可言。因此,一直要到德·玛尔伯弗先生建造卡尔吉斯城才能看到一条真正的街道。这个小镇坐落在一个小小的高地顶端,确切地说是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房舍零零落落,根本不成行列。镇子中央高耸着一棵葱郁的大橡树;村旁有一个花岗石砌成的水池,一根木管把邻近的泉水引到这里。这个公用的水池是由德拉·雷比亚和巴里奇尼两家共同出资建造的。但是如果把这作为两家世代和睦的象征,那就错了。相反,这是他们相互忌妒的成果。那时候,德拉·雷比亚上校捐给镇议会一笔钱,建造一座水池;巴里奇尼律师赶紧也拿出一笔差不多数目的款子。由于两家竞相慷慨施与,皮埃特拉纳拉镇上的人才有了水喝。在大橡树和水池的周围,有一块称作广场的空地,到了晚上,游手好闲的人便聚在这里,有时候他们就在这儿玩牌。到一年一度的狂欢节,这儿又是跳舞的场所。广场的两端耸立着一些又高又大的建筑,都是用花岗岩和页岩砌成的;这是德拉·雷比亚和巴里奇尼两家相对立的塔,塔的外形完全一样,高度也不差分毫,可见两家一直是旗鼓相当,不分上下的。
也许应该顺便描述一下这个“塔”,是什么东西;这是一种方形的建筑,大约有四十尺高,在其他地方只能被称作鸽棚。门很窄,离地面八尺高,有一架很陡的梯子通向塔楼上面。门的上方有一扇窗,和一个类似阳台的建筑,阳台底下有个洞,像中世纪城堡里那种有下向堞眼的突廊;如果有不速之客上门,屋内的人可以很安全地躲在阳台上进行攻击。门与窗之间,刻着两个粗糙的盾形纹章。一个曾刻着热那亚十字;但如今已残缺不全了,只有对古文物有研究的人才看得懂。另一个是塔楼主人家的家徽。另外,盾徽与窗洞上有几处弹痕这也算是装饰的一部分吧,您可以从这儿看到科西嘉中世纪小城堡的影子。我还忘记说了,住宅与塔是相连的,可以通过一个内部通道来往。
德拉·雷比亚家的塔楼和住宅位于皮埃特拉纳拉广场的北边;巴里奇尼家的塔楼和住宅则在南边。从北边塔楼到水池边是德拉·雷比亚家的活动范围,另一边则是巴里奇尼家的散步区域。自上校太太下葬以来,两家人从来没有一个走到对方的领域中去过,这似乎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协定。为了避免绕道,奥尔索准备从镇长的家门口过,可他妹妹提醒他,劝他从一条小路走,这样不用穿过广场就可到家。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奥尔索说,“广场不是公用的吗?”说着他骑马径直而去。
“好样的!”科隆芭轻声地说,“……父亲,您的仇一定能报。”
到了广场,科隆芭走在他哥哥和巴里奇尼家之间,眼睛一直盯着仇家房屋上的窗子。她看见那些窗户近来刚用木栅封了起来,并留着箭眼。所谓箭眼就是在用来封窗的粗木条之间留下的那些类似枪眼的小空隙。为了防止敌人进攻,人们往往装上这类东西,以便躲在粗木条后面向进攻者射击。
“胆小鬼!”科隆芭说,“瞧,哥哥,他们已经有所防备了。他们竟躲了起来!但他们总有一天要出来的!”
奥尔索从广场南边经过,在皮埃特拉纳拉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并被认为是大胆得近乎鲁莽了;对于那些晚上聚集在橡树周围闲聊的中立分子来说,这更成了永无休止的议论话题。
“算他幸运。”他们说,“巴里奇尼的两个儿子还没有回来,他们可不像律师那样沉得住气,看见敌人从他们的地面上过去,而不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乡邻们,请记住我的话,”镇上一位权威人士接着说,“今天我仔细观察过科隆芭的脸,她已胸有成竹。我感到空气中有点儿火药味了,要不了几日,皮埃特拉纳拉的鲜肉价钱就要便宜下来啰。”
十
奥尔索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父亲,很少有机会了解他。他十五岁离开皮埃特拉纳拉去比萨念书,后来又从那儿进入军校,期间他父亲吉尔弗奇奥正随着帝国的鹰旗在欧洲南征北战。奥尔索在欧洲大陆上难得和父亲见面,直到1815年,他才被调到父亲指挥的那个部队中。但上校军纪严明,对自己的儿子和对其他年轻的中尉一视同仁,也就是说非常严厉。奥尔索脑中所保留的对父亲的回忆只有两类。一类是记得在皮埃特拉纳拉的时候,父亲把军刀交给他放好,当他打猎回来时又叫他卸下枪膛里的子弹的情景,或是小时候第一次让他上桌和大人们坐在一起吃饭的情景;另一类是,他想起德拉·雷比亚上校为了一些小事而惩罚他,把他送入禁闭室,并始终叫他“德拉·雷比亚中尉”的情景。“德拉·雷比亚中尉,您擅自离开岗位,禁闭三天。”——“您的阻击兵离开预备队太远,差了五米,禁闭五天”——“十二点零五分,您还戴着便帽,禁闭八天。”只有一次在卡特-布拉,上校对他说:“干得不错,奥尔索,但得小心行事。”
但这些回忆并不是皮埃特拉纳拉给他的。一看到这童年时代所熟悉的地方,他所爱戴的母亲用过的家具,他心中便激起一股既温馨又痛苦的柔情,同时他又想到自己所面临的暗淡的前途,和妹妹带给他的那隐隐约约的担忧。尤其是想到内维尔小姐要来他家,而这个家今天在他看来是那么小、那么简陋,对于一个过惯荣华富贵生活的人来说是那么寒伧,也许她会嗤之以鼻吧。所有这一切想法在他脑中混作一团,使他心灰意冷。
吃晚饭的时候,他坐在黑色的橡木大沙发上,这是他父亲当年和全家人一起吃饭时坐的主座;看到科隆芭犹犹豫豫地坐下来陪他吃饭,便微微笑了笑。另外,她能在吃饭时保持安静并在吃完饭后马上离座,使他感到非常高兴;因为他的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要是她将预先准备好的一套话来对他发起进攻,他肯定是抵挡不住的;但是科隆芭并未急于求成,想留点时间让他定定神。奥尔索用手支着头,呆呆地坐了好长时间,将这十几天来发生的事情一幕幕地作了回顾。他看到似乎所有的人都在期待着他对巴里奇尼家有所行动,未免有些胆战心惊。他发觉皮埃特拉纳拉的舆论对他已成为社会的公论:他必须替父报仇,否则他将被视为懦夫。但是向谁报这个仇呢?他不能相信巴里奇尼父子是凶手。他们确实是他家的仇人,但一定要像他家乡同胞那样抱着荒谬的成见,才能把他们看作是凶手。有时候,他凝视着内维尔小姐送给他的护符,低声重复着上面的箴言:“人生就是战斗!”最后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最后胜利必定属于我!”打定主意后,他便站起来,拿着灯,准备上楼回卧室去,突然听见有人敲他家的门。时间已经很晚,不是接待客人的时候了。科隆芭马上走出去,后面跟着服侍他们的女仆。“放心,没事。”她边说边向大门跑去,但在开门之前,她先问了声是谁在敲门。一个温柔的声音回答道:“是我”。大门上的横闩被卸了下来。科隆芭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姑娘走进饭厅,小姑娘赤着脚,衣衫褴褛,头上包着一块破手帕,露出几绺长头发,黑得像乌鸦的羽毛。她很瘦,脸色苍白,皮肤被太阳晒得黑黑的,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着灵气。看见奥尔索,她羞怯地止住了脚步,按乡下女孩的习惯,行了个礼;然后低声对科隆芭说着话,并交给她一只刚猎到的野鸡。
“谢谢,希利娜。”科隆芭说,“也谢谢你叔叔。他身体好吗?”
“他很好,小姐。我没能早点儿来,因为他很晚才回来,我在绿林中等了他三个小时。”
“那你还没吃饭吧?”
“没有,小姐,我没有时间啊。”
“就给你拿吃的。你叔叔还有面包吗?”
“几乎没有了,小姐,但他更缺的是火药。现在栗子熟了,可以充饥,所以他只需要火药。”
“等一会儿我给你一点面包带给他,还有火药。告诉他,节约点用,火药很贵。”
“科隆芭”,奥尔索用法语说,“你这是施舍给谁的?”
“本乡一个可怜的土匪,”科隆芭也用法语回答,“这个小姑娘是他的侄女。”
“我觉得你施舍最好看看对方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把火药给一个坏蛋,让他去为非作歹呢?这儿好像所有的人对土匪都很宽容,要是没有这份宽容,科西嘉的土匪早就销声匿迹了。”
“本乡最坏的人并不是‘落草的人’。”
“你愿意的话,可以把面包给他们,那是对谁也不能拒绝的,但我不同意你把火药给他们。”
“哥哥,”科隆芭严肃地说,“您是这儿的主人,这屋子里的一切都是您的;但是我要告诉您,我宁可把我的美纱罗给这个小姑娘去卖掉,也不会拒绝给一个土匪火药。怎么可以不给他火药!要是他遇上了警察,没有子弹,怎么来抵抗他们进行自卫?”
这时小姑娘正狼吞虎咽地吃着面包,并专注地看着科隆芭和她哥哥,试图从他们的眼神中弄明白他们所说的话。
“好吧,你倒是说说看,你的土匪都干了些什么?他犯了什么罪才跑到绿林里去的?”
“布兰多拉奇奥什么坏事都没干过。”科隆芭大声地说,“他杀死了乔凡·奥比作;当他在部队服役的时候,那人杀了他父亲。”
奥尔索转过头去,拿着灯,什么也没说便上楼去了。于是科隆芭把火药和面包给了那个女孩,并把她送到大门口,再三叮嘱她说:“请你叔叔多多关照奥尔索。”
十一
奥尔索花了好长时间才睡着,因此第二天很晚才醒来,至少对一个科西嘉人来说起来得晚了点。他一起床,映入他眼帘的第一件东西便是对面敌人的房子以及他们新装上的木栅栏间的箭眼。他下楼问妹妹在哪儿。“她正在铸子弹的灶房里。”女用人萨维丽娅回答。他觉得每走一步都有战斗的影子跟着他。
他看见科隆芭坐在一张木凳上,周围放着刚刚铸好的子弹。她正在修光子弹的边缘。
“你在这儿干什么鬼事?”她哥哥问。
“上校给您的枪,您还没有适用的子弹,”她柔声细气地回答,“我找到了一个同样大口径的子弹模子,哥哥,您今天就可以得到二十四颗子弹了。”
“感谢天主!我不需要!”
“不能没有准备啊,奥斯·安东,您把家乡的情形和周围的人都忘了。”
“我刚要忘记,你就很快让我想起来了。告诉我,几天前,有没有收到过一只大箱子?”
“收到过,哥哥,我把它拿到您房间里去好吗?”
“你!把它拿上去?可你连把它挪一下的力气都不会有……这儿没有什么男人可以帮着搬吗?”
“我没您想的那么娇气,”科隆芭边说边卷起衣袖,露出一只浑圆而白皙、线条优美的臂膀,但看来非常有劲。她对女用人说:“来,萨维丽娅,帮我一下。”这时她已经独自一人将沉重的大箱子抬了起来,奥尔索急忙上去帮忙。
“这只箱子里有些东西是给你的,亲爱的科隆芭,”他说,“请原谅我给你那么蹩脚的礼物;可是一个退役的中尉拿不出更多的钱了。”说着,他打开箱子,拿出几件衣裙,一条披肩,以及其他一些女孩子用的东西。
“这些东西好漂亮啊!”科隆芭叫起来,“我得赶快把它们藏好,免得弄坏了。我要留着结婚时穿。”她又凄凉地笑了笑说:“因为现在我戴着孝。”同时她吻了吻哥哥的手。
“妹妹,戴孝戴得那么长,有点过分吧。”
“我发过誓,”科隆芭口气坚决地说,“我决不脱下孝服……除非有一天……”她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巴里奇尼家的房子。
“除非有一天你出嫁了!”奥尔索试图把话题转移开去,说道。
“我要嫁的男人,必须做到三件事……”她狠狠地盯着仇人的房子说道。
“科隆芭,我真感到惊讶,像你这样漂亮的姑娘,怎么还没出嫁呢?好了,告诉我,谁在追求你?看样子追求你的情歌我可以听个够了。要打动像你这样一位伟大的挽歌女,这些情歌可得唱得非常精彩啰。”
“谁会要一个可怜的孤女呢?……而且想让我脱下孝衣的男人必须先让那家的女人穿上丧服。”
“她简直疯了。”奥尔索心想,但为了避免争论,什么也没回答。
“哥哥,”科隆芭温存地说,“我也有些东西要给您。您穿的那些衣服在家乡实在太漂亮了,穿得那么好到绿林中去,不用两天,您的礼服就会被撕成碎片。把这套衣服留着,等内维尔小姐来了再穿吧。”说着,她打开衣橱,拿出一套猎装。“我用天鹅绒给您做了一套衣服,还有一顶帽子,也是我们这儿的时髦小伙子们戴的,我早就替您绣好了花。您试穿一下,好吗?”
于是,她替他穿上一件宽大的绿色天鹅绒上装,背后有一只很大的口袋,又给他戴上一顶尖顶的黑色天鹅绒帽子,上面点缀着黑玉并用黑色丝绒绣着花,帽尖上还有一簇羽冠似的饰物。
“这是父亲的弹药带,”她说,“他的匕首已经放在您的上衣口袋里了,我再去帮您把手枪拿来。”
“我这副打扮真像滑稽戏中的强盗。”奥尔索接过萨维丽娅递给他的小镜子,照了照说道。
“您这样打扮起来,好看极了,奥斯·安东,”女用人说,“勃谷涅诺和巴斯蒂亚最漂亮的尖帽子美男儿也比不上您哩。”
奥尔索穿这套新衣服去吃早饭,吃饭时他告诉妹妹,大箱子里有好些书,他还想从法国和意大利再去弄点来,教她好好用功读书。“因为,科隆芭,”他接着说,“大陆上的孩子一离开奶妈就知道了的事,像你这样大的姑娘却还不知道,这是非常难为情的。”
“您说得对,哥哥,”科隆芭说,“我知道自己缺少什么,很想学点知识,尤其是您肯教我的话。”
几天过去了,科隆芭没有再提到巴里奇尼的名字。她对哥哥一直关怀备至,经常和他谈到内维尔小姐。奥尔索教她读法语和意大利语的书,有时他为她那准确的判断力和敏锐的观察力感到惊讶,有时又为她连最普通的常识都不知道而感到诧异。
一天早上吃过早饭,科隆芭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没有拿着书和纸,却系着美纱罗,神情比平时还要严肃。“哥哥,”她说,“我请求您和我一起出去一下。”
“您要我陪您上哪儿去?”奥尔索边说边伸出胳膊让她挽着。
“我不需要您的胳膊,哥哥,但请带上您的枪和子弹盒,一个男人不带武器怎么能出门?”
“说的也是!应该入乡随俗嘛。我们去哪儿?”
科隆芭没有回答,用美纱罗紧紧裹住自己的头,叫上看家的狗,出了门,奥尔索跟在她后面。她迈着大步走出镇子,随后走进一条坑坑洼洼,蜿蜒曲折通向葡萄园的小路,并对狗做了个手势,让它跑在前面,它似乎完全明白她的意思,立刻时左时右地跑了起来,穿进葡萄园,并始终和主人保持五十步左右的距离。有时候,它会在路中央停下来,摇摇尾巴看看主人;似乎把侦察瞭望的活儿干得非常出色。
“哥哥,如果米歇多叫起来,您就把枪装上子弹,站着别动。”科隆芭说。
走出镇子半米尔,转了好多弯,科隆芭突然在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那里有一些树枝,有的还是绿的,有的已经干枯,被堆成一个约三尺高的小金字塔形,顶上露出一个木制的黑十字架尖端。在科西嘉好多区内,尤其是山区,有这样一个非常古老的可能与异教徒的迷信有关的习俗:每当行人走到有人死于非命的地方,就得往那儿扔一块石头或一根树枝,只要那个亡人的悲惨的死亡情景还留在人们的记忆中,这种奇特的祭祀形式就会一天一天继续下去。几年下来,树枝便成了堆,人们把这叫作“amas”:某某人的墩。
科隆芭在这堆树枝前停下脚步,折了一段野草莓的枝干,扔到小金字塔上。
“奥尔索,”她说,“我们的父亲就是死在这儿的。为他的灵魂祈祷吧,哥哥!”说着她双膝跪地,奥尔索赶紧也跟着跪下来。这时,镇子里的钟声慢慢敲响,因为上一天晚上刚死了一个人。奥尔索不由得落下了眼泪。
过了几分钟,科隆芭站了起来,眼睛干干的,但表情激愤;她很快用拇指划了一个十字,这是科西嘉人常做的一个动作,同时往往心里还要暗暗发誓。做完这一切,科隆芭便带着她哥哥回镇子去了。他们默默地回到家里,奥尔索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儿,科隆芭也进来了,捧来一只小箱子放在桌上,并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件血迹斑斑的衬衣。“奥尔索,这就是父亲的衬衣,”说着她把它扔到他的膝上,“这是打中父亲的那两颗子弹。”她又把两颗生锈的子弹放在衬衣上。“奥尔索,我的哥哥!”她叫着扑到哥哥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奥尔索!您一定要替父报仇啊!”她疯狂地拥抱他,亲吻子弹和衬衣,然后又出了卧室,留下她哥哥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奥尔索一动不动地坐了几分钟,不敢将这些触目惊心的遗物移开。最后,他终于下了决心,将它们放回箱子,并跑向房间的另一头,扑倒在床上,头朝向墙壁,深深地埋在枕头里,就好像要躲开一个幽灵一样。妹妹说的最后几句话不断地在他耳边回响,仿佛是一个命中注定的、不可逃避的神示。要他去讨还血债!去向那些无辜的人讨还血债!我竭尽全力也无法描述这个可怜的青年当时心中的情感;他的脑子像疯子一样乱作一团。他就这样躺了好长时间。不敢把头转过来。最后,他站了起来,关上箱子,迅速冲出屋子,奔向田野,漫无目的地跑着。
室外的空气渐渐使他松弛下来,他平静多了,对自己的处境和解决的方法冷静地作了一番思考。我们已经说过,他对巴里奇尼一家并没有怀疑,但他认为他们不该伪造土匪阿戈斯蒂尼的信,而这封信至少他认为是导致他父亲被杀的原因,告他们伪造信件罪,他觉得这完全是不可能的。有时候,也许是成见,也许是科西嘉人的本能又回到他的身上,死死纠缠他,使他觉得无论在哪条路的拐角他都能轻而易举地报仇,但是一想到军队里的伙伴,巴黎的沙龙,尤其是内维尔小姐,他便厌恶地把这些念头抛开了。接着他又想到妹妹的责备,他那性格中留存下来的一些科西嘉人的本能使他觉得妹妹的话是对的,这样想着,他更感到伤心痛苦了。在这场良知与偏见进行的斗争中,只有一个希望,那就是随便找一个借口和律师的儿子挑起事端,进行决斗;用子弹或剑结果敌人的性命,使他那科西嘉人和法国人的观念,取得一致。
在定下了决策,思考如何下手的时候,他已感到如释重负,同时一些别的更愉快的念头,使他那激奋的心绪更趋于平静。西塞罗在痛失爱女多丽娅之后,由于竭力从记忆中寻找最美丽的言辞来悼念女儿,而忘掉了悲伤。辛笛先生也用同样的方法忘却了失子之痛。奥尔索想到可以为内维尔小姐描绘他心灵的痛苦,而这足以使这位美人儿感到强烈的兴趣,他那沸腾的血液便冷却了下来。
他向镇子走去,不知不觉中,他竟然离开镇子很远了。这时候,他听到一个小姑娘在绿林边的小路上唱歌,她一定以为四周无人。这是唱挽歌用的又慢又单调的旋律,孩子这样唱道:“为我的儿子,为我那远离家乡的儿子,请留下我的勋章留下我那沾满血迹的衬衣……”
“你在唱什么,孩子?”奥尔索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气冲冲地问道。
“是您啊,奥斯·安东,”那孩子有些害怕,叫起来,“这是科隆芭小姐作的一首歌……”
“我不许你唱。”奥尔索用一种可怕的声音说道。
孩子东张西望,好像在琢磨该往哪儿逃。她脚边的草地上放着一只大包;要不是要守着这只包,她可能早就溜走了。
奥尔索很后悔发了那么大的火。
“孩子,那包里是什么东西?”奥尔索尽量声音柔和地问道。
希利娜犹犹豫豫,不敢回答,他便揭开盖在那上面的布,原来里面放着一块面包和其他吃的东西。
“小姑娘,这面包是给谁的?”他问。
“先生,您是知道的,给我叔叔。”
“您叔叔不是当土匪的吗?”
“为您效劳,奥斯·安东先生。”
“如果警察看见你,问你去哪儿,怎么办……”
“我会告诉他们,”孩子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给砍伐绿林的吕卡人送饭去。”
“可要是你遇到一个饿着肚子的猎人想吃你的东西,把这些食物都抢走了,怎么办?……”
“他敢?我会说这是给我叔叔的。”
“是啊,他决不允许别人抢走他的口粮……你叔叔,他很喜欢你吗?”
“噢,是的,奥斯·安东,自从我爸爸死后,他对我们家,对我妈妈,我,还有我小妹妹都非常关心。妈妈没生病的时候,他还托有钱人家给她一些活儿干干,镇长每年都给我一件裙子。我叔叔对神父们讲了之后,本堂神父还给我讲授教理,教我读书。但您妹妹对我们最好。”
这时路上来了一条狗,小姑娘把两个手指放进嘴里发出一下刺耳的口哨声,那条狗立刻朝她奔来,和她亲昵了一阵,然后又一下子冲进绿林。不一会儿,从林子里面出现两个衣衫破旧全副武装的男人,离奥尔索只有几步路,看上去好像是如游蛇般从满地的野蔷薇和香桃木丛中钻出来的。
“啊!奥斯·安东!……欢迎您,”其中年纪较大的一个说,“啊,怎么!您不认识我了?”
“不认识。”奥尔索盯着他看,回答道。
“真怪,留着大胡子,戴着尖顶帽,就像换了一个人!得了,中尉,好好看看。您竟然忘了滑铁卢战场上的老朋友了?不记得布兰多·萨维利了?在那个不幸的日子里,他在您身边撕过多少子弹的封铅。”
“怎么!是你?”奥尔索说,“你不是在1816年开小差跑了吗?”
“确实是这样,中尉。当兵这差事叫人厌烦,再说,我在家乡还有笔账要算。哈哈!希利,你真是个勇敢的小姑娘,快让我们吃饭吧,我们饿坏了。您很难想象,中尉,在绿林中,人的胃口有多好。这是谁给我们的,科隆芭小姐还是镇长?”
“都不是,叔叔,是磨场女主人给的,这些给你们,还有一条毯子是给妈妈的。”
“她要我为她干什么?”
“她说她雇来垦荒的吕卡人,现在每天要价三十五个苏,还要供应栗子,说是因为下皮埃特拉纳拉一带在流行热病。”
“这些懒虫!我会想办法对付他们。——别客气,中尉,和我们一起吃点好吗?那位老乡执政的年代,我们一起吃过比这还糟的饭,可怜现在他倒了台。”
“谢谢,你们吃吧——我也倒了霉,我退伍了。”
“是的,我听说了。但我打赌,您并没为此而生气吧,为了算你的账嘛。——来吧,神父,”土匪对他的同伙说,“吃饭了。奥尔索先生,让我来给您介绍一下神父先生,可以说我也不清楚他是不是神父,但他有神父的学问。”
“一个研究神学的穷学生,先生。”第二个土匪说,“可是他们不让我实现我的志愿;要不然谁知道呢,说不定我会成为教皇哩,布兰多拉奇奥,是吗?”
“那么什么原因才使教会失去了您这样一位才智出众的人呢?”奥尔索问。
“区区小事。正如我的朋友布兰多拉奇奥所说的,为了算一笔账;当我在比萨大学里啃书本的时候,我的一个妹妹却在干一些荒唐事。我不得不回家把她嫁掉,可是那个未婚夫太性急了些,在我到家前三天得热病死了。于是我去找那个死鬼的哥哥替换他,换了您大概也会这么做的。可有人告诉我他已经结了婚,您说怎么办呢?”
“这确实是尴尬,您怎么办呢?”
“遇到这种情况就得靠枪上的火石?”
“也就是说……”
“我把一颗子弹送进了他的脑袋。”土匪冷冷地说。
奥尔索做了一个厌恶的动作。但是也许是出于好奇,也许是想晚点儿回家,他仍呆在那儿和两个土匪聊天,他们各人身上都至少有一件人命案子。
布兰多拉奇奥在他伙伴说话的时候把面包和肉放在前面,自己先吃了,然后又喂那条狗吃。他向奥尔索介绍说这条狗名叫布鲁斯科,有个很了不起的本领:不管轻步兵怎么化装,它都能认出来。最后,他又切了一块面包和一片生火腿给他侄女。
“土匪的生活真不错!”那个神学大学生吃了几口东西大声说道,“雷比亚先生,总有一天您也会尝到滋味的,您会发现随心所欲,无拘无束的生活该有多舒服。”以上这些话,土匪都是用意大利语讲的。随后,他又用法语说道:“科西嘉对于年轻人来说不是有趣的地方;但对于一个土匪,却大不一样啦!女人们简直对我们着了迷,您瞧我这样的人,在三个地区有三个情妇,到哪儿都像到自己的家,有一个还是警察的老婆呢。”
“您懂的语言倒不少,先生。”奥尔索严肃地说。
“我说法语,是因为您瞧:maximadebeturpuerisreverentia.我已经和布兰多拉奇奥说定,要让这个小姑娘做好事,走正道。”
“等她到了十五岁。”希利娜的叔叔说,“我就把她嫁个好人家,我已经看中一个人了。”
“你去替她求婚吗?”奥尔索问。
“当然,难道您以为我对本乡的一个财主说:‘我,布兰多·萨维利,我很高兴您的儿子能娶米希利娜·萨维利。’他还会不一口应允吗?”
“我才不会这样劝他哩。”另一个土匪说道,“我这位朋友下手很重,他知道该怎么让人听话。”
布兰多拉奇奥接着说道:“如果我是个无赖,一个恶棍,一个骗子,我只要打开褡裢,钱财就会哗哗地落进来。”
“难道你的褡裢里有什么东西能吸引钱财吗?”奥尔索问。
“没有,但我要是像有些人那样写一张字条给一个有钱人,说我需要一百法郎,他就会立刻给我送来;但是我是个正派人,中尉。”
“德拉·雷比亚先生,您知道吗?”那个叫“神父”的土匪说,“在这个民风淳朴的地方,居然也有那么些无赖想利用我们这护照(他指指长枪)赢来的尊重,假冒我们的签名去弄期票。”
“我知道,”奥尔索急忙说道,“可是,是什么样的期票?”
“六个月以前,”土匪接着说,“我在奥莱查那边蹓跶,一个乡下佬向我走来,老远便脱下帽子向我致意并对我说:‘啊!神父先生,’他们都这样叫我,‘请原谅,给我一点时间,我只筹到五十五法郎,但是,说真的,我能弄到的就只这些了。’我好吃惊,对他说:‘你说什么,乡下佬?五十五法郎?’‘我是说六十五法郎,’他回答我,‘但您要我拿出一百法郎,我实在办不到。’‘什么,蠢货!我什么时候要过你一百法郎,我根本不认识你’。于是他递给我一封信,确切地说是一张脏兮兮的破纸,上面写着要他把一百法郎放在指定的地方,否则吉奥冈多·卡斯特里科尼(这是我的姓名)就要烧他的房子,杀他的母牛。而且他竟卑鄙无耻地伪造我的签名!更让我恼火的是:信是用土话写的,而且尽是拼写错误;我,我是在念大学时得过所有课程奖学金的人,怎么会有拼写错误!我先给这个乡下佬一个耳光,把他打得转了两个圈子。‘啊,你竟把我看作强盗,看作像你这样的混蛋!’我说着又给了他一脚。这样才解了恨,随后我对他说,‘你什么时候把钱送到指定的地方去?’‘就是今天。’‘好吧!你就送去吧。’信上已写明,那是在一棵松树底下。他把钱拿去,埋在树下,又来找我。我就躲在附近,我和那人等了足足六个小时,长得要命,但即使我等上三天,我也会等的。六小时之后,来了一个该死的巴斯蒂亚人,一个可耻的高利贷者,他弯下腰准备取钱,我瞄准他的脑袋开火,打得那么准,他的脑袋正好掉落在刚刚挖出来的钱上。‘现在,蠢货!’我对那个乡下佬说‘去拿回你的钱吧,别再把吉奥冈多·卡斯特里科尼看作无耻之徒。’可怜的家伙哆哆嗦嗦地捡起那六十五法郎,连血迹都没擦一下;他向我致谢;我又给了他一脚,让他滚,他便跑了。”
“喂,神父。”布兰多拉奇奥说,“我真羡慕你那一枪,你当时一定笑得合不拢嘴了吧?”
“我那一枪正打中巴斯蒂亚人的太阳穴。”土匪继续说,“这使我想起了维吉尔的两句诗:
犹如熔化的铅弹突然钻进他的脑袋,
使他直挺挺地躺下占了六块地方。
“熔化的铅弹?奥尔索先生,您相信吗?铅弹在迅速穿越空气的过程中会熔化?您研究过弹道学,您得好好给我解释这是谬误呢还是事实?”
奥尔索倒是宁可讨论这个物理学问题,而不去和这位神学士理论他的行为是不是合乎道德。布兰多拉奇奥对这个科学理论却一点都不感兴趣,他打岔说太阳快落山了。“既然您刚才不愿和我们一起吃饭,奥斯·安东,”他说,“我劝您别让科隆芭小姐久等了。再说,太阳落了山,路上总不那么安全。为什么您出门不带枪呢?这儿附近坏人不少,要小心啊!今天,您没什么好担心的,巴里奇尼父子在路上遇到省长,把他接回家去了;他要在皮埃特拉纳拉住一晚,据说明天要去科特参加奠基仪式……尽是这些无聊的事!省长今天就歇在巴里奇尼家;但明天,他们就没事干了。那个凡桑泰罗是个十足的坏蛋,奥兰多奇奥也不是个好东西……要想办法分别对付他们,今天这个,明天那个,但您得提防着点儿,其余的我就不必多说了。”
“谢谢你的忠告,”奥尔索说,“可是我们之间没有什么麻烦,除非他们来找我,我对他们没什么好说的。”
土匪带着嘲讽的神情把舌头伸向嘴的一边,靠着腮帮子发出一声呼响,但什么也没回答。奥尔索站起来准备走了。布兰多拉奇奥又说:“对了,我还没感谢您给我火药哩,它来得正及时,现在我什么也不缺了……不过还缺一双鞋……但过几天我会用岩羊皮做一双的。”
奥尔索把两枚五法郎的硬币塞在土匪手里:
“火药是科隆芭给的,这钱给你买双鞋穿。”
“这算什么!我的中尉,”布兰多拉奇奥叫了起来,并把两枚硬币还给他,“您是不是把我当成要饭的了?我只接受面包和火药,其他的一概不收。”
“老兵之间,总可以帮点忙吧;算了,再见吧!”
但临走之前,他又偷偷地把钱塞进那个土匪的褡裢里。
“再见!奥斯·安东!”那位神学家说,“说不定有一天我们还会在绿林中见面的,到那时,我们再继续研究维吉尔。”
奥尔索离开了这两位正直的朋友;一刻钟之后,他忽然听到背后有人拚命向他追来,原来是布兰多拉奇奥。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这太过分了!中尉!这太过分了!还您这十法郎,要是换了别人,我决不会允许他开这种玩笑的。向科隆芭小姐问好,您叫我跑得气都喘不过来了,再见。”
十二
奥尔索发现科隆芭因为他在外面耽搁久了而有些不安。但一看见他,她又恢复了往日的镇静和忧郁的表情。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只谈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奥尔索看见妹妹很平静,胆子也大了起来,和她谈起与两个土匪相遇的事。在说到小希利娜的叔叔和他的体面朋友卡斯特里科尼给她进行道德和宗教教育时,还试着开了一些玩笑。
“布兰多拉奇奥很正派。”科隆芭说,“可是卡斯特里科尼,我听说他是个不讲道德原则的人。”
“我觉得他和布兰多拉奇奥没什么区别,布兰多拉奇奥和他也差不多。他们两个都是公开反对当局的,犯了第一个罪以后,迫使他们继续犯下去。但是他们不见得比不住在绿林中的人更坏。”
他妹妹的脸上露出一点喜悦的光芒。
“是的,”奥尔索继续说道,“这些坏蛋有他们自己的荣誉。把他们投入现在这种生活的不是卑劣的贪心,而是残酷的偏见。”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
“哥哥,”科隆芭给他倒了一些咖啡,说道,“您可能知道,昨天晚上,查尔斯-巴普梯斯特·彼得里死了。是的,是得沼泽热病死的。”
“谁是彼得里?”
“是我们镇上的,是玛德莱娜的丈夫。父亲临终前活页夹就是交给她的。她来求我去守灵,并唱点什么,您最好也去。他们是我们的邻居,在我们这样的小地方,这种礼节是免不了的。”
“见鬼!什么守灵,科隆芭,我不喜欢看见我的妹妹在这种场合抛头露面。”
“奥尔索,”科隆芭回答,“对待死亡,每个人的态度各不相同。挽歌是我们祖先留下来的,我们应当尊重这个古老的风俗。玛德莱娜不会唱,而镇上最好的挽歌手,菲奥蒂斯比娜老太太又病了,挽歌却一定得唱。”
“难道你以为不在查尔斯-巴普梯斯特的棺材前唱些蹩脚的诗歌,他就找不到去另一个世界的路了吗?你愿去你就去守灵吧,科隆芭,如果你认为我非去不可,那我也可以跟你一起去,但别唱什么挽歌;你这个年纪已经不合适干这种事,我求你了,妹妹。”
“哥哥,我已经答应人家了。这是这儿的习俗,您是知道的,我再对您说一遍,现在只有我会唱挽歌了。”
“荒唐的习俗!”
“我唱这个心里也不好受,这使我想起了我们的所有痛苦。明天,我还会感到难过,但我必须去唱。答应我吧,哥哥,您忘了,在阿雅克肖,您不是还叫我唱一首给那位英国小姐逗乐吗?也许她对我们这古老的习俗还看不起哩,为什么今天我就不能为这些可怜的人唱一首呢?他们还会感激我,而这又能减轻一些他们的痛苦。”
“好吧,你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敢打赌你已经想好了你的挽歌,不想放弃了。”
“不,我是不能预先想好的,哥哥。我得站在死者面前,想到活着的人,等眼泪涌上眼睛的时候,才能把即兴的感受唱出来。”
这一切讲得都是那么朴实,这位女诗人没有一点自我夸耀的表白。奥尔索被感动了,只得和他妹妹一起来到彼得里家里。在一间最大的房间里,死者的遗体陈放在一张桌上,脸露在外面。门和窗都开着,桌子四周点了许多大蜡烛。在死者的头边站着那位寡妇,在她后面还有好多女人,占了房间的半边。另一边站着一群男的,光着头,眼睛紧盯尸体,保持着寂静。每一个来吊丧的客人,都要走近桌子,拥抱死者,并向死者的妻子和儿子们致意,然后一声不吭地站到人群里。但不时地有个客人打破这种肃穆的气氛,在死者面前说几句话。“你为什么就这样离开了你的贤妻?”一个女人说道,“难道她把你照顾得还不够好吗?你还缺什么呢?为什么不再等一个月呢?说不定你的儿媳还会给你添个孙子哩。”
彼得里的儿子,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握住他父亲冰冷的手,大声说道:“啊!为什么你不死于非命呢?否则我们就可以为你报仇了!”
奥尔索跨进门时听到了这些话。一看见他,大家便闪了开来,同时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说明大家正等着挽歌女,她的出现使他们非常兴奋。科隆芭拥抱了死者的妻子,拉住她的手,站着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美纱罗撩到背后,眼睛紧紧盯着死者,俯下身子拥抱了他,开始唱起来,脸色白得几乎和尸首一样了:
“查尔斯-巴普梯斯特!但愿基督接受你的灵魂!——活着就是受苦,现在你将去一个地方——那儿没有寒冷也没有阳光——你再也不需要你的柴刀——也不用带上你沉重的铁镐——你不再需要辛勤地耕耘——从今以后所有的日子都是星期日——查尔斯-巴普梯斯特,但愿基督收下你的灵魂!——你的儿子将主管你的家园——我曾看见一棵橡树倒下——被寒风吹干了枝叶——我以为它已经枯槁——但当我再一次经过的时候,它的后代——又冒出了新枝——新枝又变成一棵橡树——枝繁叶茂——在那结实的树干下,玛德莱娜你歇歇吧——但别忘了以前的那棵橡树。”
唱到这里,玛德莱娜放声大哭,有两三个男的,有时候开枪打起人来就像打鹧鸪那样不动感情,这时也开始在自己黑黝黝的脸上大把大把地抹眼泪。
科隆芭就这样继续唱了一会儿。时而向着死者,时而又对着他的家人,有时候又照着挽歌常用的手法,以死者的口气来安慰和劝告亲友。她唱着唱着,表情越来越显庄重。脸上染上一层透明的玫瑰色,使她的牙齿更白,大大的明眸更充满光芒,宛如一尊古希腊女预言家的塑像。除了偶尔有几声哀叹,几声压抑的呜咽,周围的那些人就再也没有声音了。尽管奥尔索很难接受这种粗野的诗歌,但他很快就被众人的情绪感染了,他躲在大厅的阴暗角落里,像彼得里的儿子们一样哭了。
突然,吊丧的人群骚动起来;大家散开去,外面进来好几个陌生人,单凭大家向他们表示的敬意,和闪在一边给他们让路的姿态,不难猜出这些人都是头面人物,他们的来访使房屋的主人陡增光彩。但是出于对挽歌的尊敬,没有人跟他们说话。第一个走进来的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黑衣服,别着红色玫瑰花形的勋章,神情非常庄重和自信,一看便知他就是省长。后面跟着是一位驼背老头,脸色蜡黄,尽管戴着绿色的眼镜却掩藏不住他胆怯和不安的眼神。他穿的衣服显得过于肥大,虽然还是全新的,但显然是前几年做的。他一直站在省长的身边,仿佛不愿见人。最后进来的是两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脸晒得黝黑,浓密的大胡子把两颊都遮住了。他们眼睛中透出高傲和狂妄的神情就像是一些肆无忌惮地看热闹的人。奥尔索离开家乡日子太久,已不认识镇上的人;但是看到那个戴绿眼镜的老头,过去的记忆又映现在脑海之中。另外,他跟在省长后面进来,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人认出来了:他就是巴里奇尼律师,皮埃特拉纳拉镇镇长。他和两个儿子是陪省长一起来听挽歌的。很难描绘奥尔索当时心里是什么滋味;但是父亲的仇人一出现,他的内心就感到非常厌恶,而他长时期来不以为然的那些猜疑此时也变得比较易于接受了。
至于科隆芭,看到不共戴天的敌人,她那富于表情的脸容立刻变得阴森可怖。她脸色发白,声音也哑了,刚开始的挽歌唱了一半又停住了……但她马上又接着唱下去,声音变得格外激奋高昂:
“当雄鹰面对空荡的巢穴哀号——椋鸟却在它的四周飞舞——辱骂它所遭受的痛苦——”
(唱到这儿,人群中传来几声窃笑,那是刚到的两个年轻人发出的,大概他们认为这种比喻太大胆了吧。)
“但雄鹰一定会清醒——会展开翅膀——用敌人的鲜血清洗自己的嘴巴!——而你,查尔斯-巴普梯斯特,你的亲友正在向你诀别——他们的眼泪已经流尽——只有可怜的孤女将不会哭泣——为什么她要为你哭呢?——孤女哭的是她的父亲——死于那些卑鄙的凶手手中——被人从后面暗算;——父亲鲜红的血——流在绿色的树叶上,——但她保留了他的血,——保留了那高贵纯洁的血;——把它洒在皮埃特拉纳拉,——让它变成致命的毒液——皮埃特拉纳拉的血将始终那么新鲜,直到罪人的血洗掉那纯洁的血迹。”
唱完这些,科隆芭倒在椅子上,放下面纱,痛哭起来。周围的妇女也流着眼泪围到她身边,有几个男人朝镇长父子三人投去不满的目光;还有几个年长的低声指责他们不该在这个时候到这儿来。死者的儿子在人群中挤过去,准备请镇长他们马上离开。但是镇长不等他开口已主动走到门口,他的两个儿子也已先到了街上。省长对年轻的彼得里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立刻跟着他们走了。奥尔索上去扶起妹妹把她带出大厅。年轻的彼得里对几个朋友说:“陪他们回去,别让他们出事!”有两三个年轻人马上把匕首藏在他们上衣的左手的袖子里,把奥尔索兄妹一直护送回到家里。
十三
科隆芭气喘吁吁,精疲力竭,说不出一句话。她把头靠在哥哥的肩上,紧紧握住他的手。奥尔索虽然对挽歌的结尾部分非常不满意,但他心里很乱,以致一点儿也不想责备他的妹妹。科隆芭好像被她那种激动的情绪折磨得很痛苦:他默默地等着她逐渐平静下来。这时忽然有人敲门,萨维丽娅惊慌失措地跑进来通报:省长先生来了!一听到这句话,科隆芭立刻站了起来,仿佛很为自己的软弱而感到羞愧;她扶着一把椅子站着,椅子却在她的手下抖个不停。
省长先说了几句“不该这么晚来打扰”等普通的客套话,然后又说为科隆芭感到惋惜。他谈到感情冲动有多么危险,认为唱挽歌的风俗已不合潮流,说挽歌女的才华只能使参加吊丧的人更加痛苦;接着又巧妙而婉转地对挽歌最后一段的内容提出了批评,然后改变声调说道:
“德拉·雷比亚先生,我受您的英国朋友的委托向您问好。内维尔小姐特别要向令妹致意,而且还托我带一封信给您。”
“内维尔小姐有信?”奥尔索叫了起来。
“可惜我没带在身边,但五分钟之后您就可以拿到了。她的父亲得了病,我们当时担心他得了那种可怕的热病。幸好现在没事了,您可以亲自得到证实,因为我相信您不久就能和他见面了。”
“内维尔小姐一定很担心吧?”
“还好,她是事后才知道有这种危险的。德拉·雷比亚先生,内维尔小姐和我谈了好多有关您和令妹的事。”
奥尔索弯了弯腰。
“她对你们兄妹俩非常友好,她外表虽然优雅、随和,内心却非常理智。”
“她是个很可爱的人。”奥尔索说。
“我几乎可以说是受了她的委托才来这儿的,先生。我极不愿意向您提起那件事,其实我比谁都清楚。既然巴里奇尼先生还是本镇的镇长,而我,是这个省的省长,我无须声明,我对某些猜疑是非常重视的。据我所知,那些猜疑是有些冒失的人告诉您而被您驳斥的。我知道,凭您的地位和性格,大家料定您一定不会听信这样的猜测。”
“科隆芭,”奥尔索有些坐不住了,说道,“你一定很累了,去睡吧。”
科隆芭摇摇头。她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火辣辣的目光正紧紧盯着省长。
“巴里奇尼先生,”省长继续说道,“非常希望结束你们两家的仇恨……就是说你们之间的敌视局面……我这方面,也非常乐意看到您和他建立起关系,你们双方是应该互相尊重的。”
“先生,”奥尔索打断他的话,声音很激动,“我从来没有指责过巴里奇尼律师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但是他做的一件事,让我永远无法和他来往。他以某一个土匪的名义写了一封恐吓信,使人认为,至少是这样,这封信是我父亲写的;而这封信很可能是我父亲丧命的间接原因。”
省长沉思片刻,接着说:“如果令尊大人当年与巴里奇尼先生打官司时,因为脾气暴躁相信了这件事,那还可以原谅;那么,现在您就不应该这样偏听偏信了。您想啊,巴里奇尼伪造这封信有什么好处?……我还没对您说他的品格……您并不了解他,您对他早已有了成见……但您总不该怀疑一个熟知法律的人……”
“可是,先生,”奥尔索站起来说道,“请您想一想,您如果说这封信不是巴里奇尼先生的手笔,那就等于说是我父亲写的啰。先生,他的荣誉就是我的荣誉。”
省长先生继续说道:“我比谁都更相信德拉·雷比亚上校是清白的……可是……现在写这封信的人已经查出来了……”
“谁?”科隆芭向省长跨进一步,大声问道。
“一个坏蛋,犯过好多案子……他的罪行,科西嘉人是不会原谅他的。他是个强盗,名叫托马索·比昂奇,现在关在巴斯蒂亚监狱,他供认他是写这封信的人。”
“我不认识这个人,”奥尔索说,“他这样做为了什么目的?”
“他是本地人,”科隆芭说,“是以前我们家磨坊主的兄弟,是个无赖,从不讲真话,不能相信他。”
“您马上就会知道他写这封信会得到什么好处。”省长继续说道,“令妹刚才说到的磨坊主,我想他名叫狄奥多尔吧;他租用了上校的水力磨坊,您父亲和巴里奇尼先生打官司争夺的便是这个磨坊的水源。上校一贯为人大方,从不想在这个磨坊中捞取什么好处。可是,托马索以为如果巴里奇尼先生获得了这条河流的主权,他就要支付一大笔租金,因为大家都知道巴里奇尼先生是很吝啬的。总之,为了哥哥的利益,托马索伪造了这封土匪的信,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您知道在科西嘉家族的关系是非常密切的,它有时可以导致犯罪。您念一念这封代理总检察长写给我的信吧,它可以向您证实我刚才说的话。”
奥尔索迅速地看了一下这封信,信上详细记录了托马索的供词;科隆芭站在哥哥的后面也同时看了一遍。
她看完之后便嚷道:“一个月以前,大家都知道我哥哥要回来了,奥兰多奇奥·巴里奇尼那时去过一次巴斯蒂亚;他一定和托马索见过面,并且买通了他,让他说这番谎话。”
“小姐,”省长极不耐烦地说,“您总是用恶意的怀疑来解释一切;这是寻求事实的方法吗?先生,您,您是个头脑冷静的人;请您告诉我,您现在是怎么想的?您也和小姐一样认为,以为一个本来只犯了轻罪的人会那么乐意替一个不认识的人承担伪造文件罪吗?”
奥尔索又看了一遍代理总检察长的信,特别细心地掂量了每一个字的分量;因为,自从他见了巴里奇尼律师之后,觉得自己已没有前几天那么容易被说服了。最后,他却不得不说他对这样的解释很满意。
“可是,”科隆芭大声叫起来,“托马索·比昂奇是个狡猾的人,我敢肯定,他最后不会被判罪,或者很快便要越狱了。”
省长耸了耸肩,说道:
“我已经把我知道的消息都告诉您了,先生,现在我告辞了,让您好好想想。但愿您的理智能使您清醒些,希望您的理智能比……令妹的猜疑更有力量。”
奥尔索为科隆芭说了几句道歉的话,然后反复声明眼下他的确相信托马索是唯一的罪犯了。
省长站起来准备告辞,并说道:
“如果不是夜已经很深,我想请您和我一起去取内维尔小姐的信了……同时,您可以把我刚才说的话告诉巴里奇尼先生,那么一切都可以了结了。”
“奥尔索·德拉·雷比亚决不进巴里奇尼家的门!”科隆芭愤愤地叫道。
“看来小姐是家里的当家人。”省长带着嘲笑的口吻说。
“先生,”科隆芭口气坚定地说,“您错了,您不了解律师,他是个非常狡猾、非常奸诈的人,我恳求您不要让奥尔索去做丢人现眼的事。”
“科隆芭!”奥尔索叫起来,“你太冲动,你已经失去理智了!”
“奥尔索!奥尔索!看在我给您的小盒子的份上,我请求您,听我的话吧。在您和巴里奇尼家之间还有血债没有清,您决不能到他们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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